DeepSeek工程師長文,為何在海內外刷屏?
DeepSeek工程師長文,為何在海內外刷屏?
蔡鈺
就在矽谷和華盛頓熱議AI進化論與末日論的同時,9月15日,中國這邊有一位年輕工程師發了篇文章,討論了類似的問題,先在海外技術社區和社交網絡上引起了刷屏和討論,隨後在國內也同樣引起了關注。
這位工程師名叫劉勝與,是DeepSeek的機器學習系統工程師。他發的這篇文章有點煽情,叫《我不得不把才華埋葬在昨天》,主要是向自己熱愛的手藝抒情告別的。
DeepSeek剛剛發布了V4.1版本,其中的核心算子就是劉勝與寫的。算子,就是模型裡的「最小可執行計算單元」。打個比方的話,整個深度學習模型像是一座巨型工廠,算子就是流水線上一個個工位、一台台設備。而核心算子,就是工廠裡吞吐量最大、最卡脖子、最吃算力的那幾台關鍵設備。一個模型跑得快不快、訓練省不省錢、推理延遲低不低,很多時候就看這些核心算子了。
按理說,有能力給AI模型手搓核心算子的頂尖工程師,在AI時代最不該有職業焦慮。但劉勝與卻感嘆說,自己正在親手把自己最擅長、也最熱愛的工作,變成一門過時的手藝。
所以,這篇文章為什麼刷屏啊?
一方面,是廣大民眾覺得,技術大神都有職業焦慮,這讓我們情何以堪;另一方面,卻跟他在文章中不經意提到的一個未來預判有關係。
我先給你講講這篇文章的大致內容。
文章內容
劉勝與說,AI發展的速度遠遠超過所有人的預期。在他所從事的算子設計、編寫領域同樣進步飛速。他判斷,半年到一年後,AI寫算子的能力就會追平甚至超越他這樣的人類頂級工程師。
而這個過程,恰恰是劉勝與這樣的人類菁英們親手推動的。所以,他忍不住自嘲說,人類在毀滅自己這件事情上,自古以來都表現得毫不猶豫。
那麼,為什麼明知道自己的算子寫得越好,模型能力進步就會越快,自己就會越早地取代,他還要在工作中盡力優化算子呢?
他說了兩個原因。
一個原因是,他確實熱愛寫算子,覺得解決問題的感覺像打遊戲,讓人上頭。尤其是看到自己寫的算子性能遠超廠商官方,那種的驕傲很難戒斷。
而另一個原因更重要,他清楚,哪怕自己故意慢下來,甚至給自家的模型訓練下絆子,其它家的模型也仍然會飛速進化,未來對他本人還是會照殺不誤的。
所以他的結論是:「我當然希望自己不要被革命,但如果非被革命不可的話,我希望革我自己命的人是我自己。」「在大家都這麼執著於毀滅自己的時候,我也不得不加入這場殘酷的軍備競賽。」
那麼,等到他的寫算子水平真被AI超越的那天,他會怎麼樣呢?
他倒沒覺得自己會失業,但必須要轉業了。也就是像他文章標題說的那樣,不得不把自己的熱愛和才華埋葬在昨天,放棄親手寫算子,轉而去做駕駛員,使喚AI Agent幹活兒。
這個轉業,他相信自己也能幹得不錯,但他惋惜的是,親手寫算子那種手感和意趣,終究是要被機器的轟鳴碾碎了。
這是他這篇文章的上半部分,主要感嘆自己親手加速了AI對自己所熱愛的手藝的衝擊。
下半部分,劉勝與談到了未來社會。
在這種AI進化速度下,像他這樣的人尚且無法抵抗,更廣義的人們會怎麼樣呢?
劉勝與擔心幾個問題:
其中一個是,如果學生們越來越傾向於用AI來完成作業,會導致大量學生的工程能力嚴重不足。這種工程能力,包括組織代碼的能力、構建系統的能力、思考未來潛在需求並提前在設計上應對的能力、抽象的能力等等。
喪失了這些能力的人,搭配上AI仍然可以工作,但產出「屎山代碼」的效率可以達到先前的數倍,進而給系統埋下各式禍患,讓世界變得更加草台。
另一個是,既然AI替人們實現了技術與智商平權,那麼在未來社會中,權力可能會變得比技術或智商更加重要。
劉勝與還提出了一個對未來社會的預判:隨著AI的發展,未來的社會可能會趨向於兩個極端——要麼共產主義,要麼賽博朋克2077。
補充一下,《賽博朋克2077》是一款遊戲,設定的故事背景是,在2077年的未來,社會被巨型企業掌控,科技高度發達,底層卻充斥著貧困與暴力。
劉勝與認為,如果走向共產主義,社會生產力會得到極大的解放,人們的生活水平有了明顯的提高;而如果走向賽博朋克2077,少數科技公司將控制大部分資源,只有極少數人能夠使用最先進的AI和各式科技,獲得接近「機械飛升」的效果,大部分人則只能用上很孱弱的AI。也因此,階層跨越將越來越難實現。
說完這個預判,他問:你猜猜,如果Anthropic公司永遠掌握著這個世界上最先進的 AI,未來社會是會變成共產主義還是2077呢?
他自己的答案,顯然是後者。所以他接著說,自己還是相信,最前沿的智能應該以一種開放、廉價的方式,供應給所有人。而他不信任Anthropic或OpenAI能這樣做,特別是不希望Anthropic掌握最先進的人工智能。在他看來,這真要發生了的話,誇張點說,其嚴重性不亞於讓希特勒先於盟軍掌握原子彈技術。這也是為什麼,他選擇並堅持留在DeepSeek,跟同事們一起研究強大、快速、普惠的人工智能並將其開源,希望能把世界從2077那端拉回來一些。
這是文章的下半部分。
你肯定猜出來了,這篇文章引起刷屏效應的另一個原因,就是那個共產主義與2077的比對,以及把Anthropic掌握先進AI類比成希特勒率先掌握原子彈的措辭。
這段話,在海外被解讀成了「AI機房辯論」,隱喻的是中美誰先控制通用人工智能將導致的不同未來走向,也因此引發了激烈的討論。
微妙呼應
好,我們把劉勝與的這篇文章,和它引發的關注,跟那個AI末日論的故事拼在一起,會發現一組微妙的呼應。
劉勝與提供的個體視角,來自前線,誠實甚至有些悲壯。他看到了自己工作的終結,並選擇以轉業和擁抱開源來回應。而矽谷巨頭的「減速」論,則更宏觀,複雜且充滿博弈。其中既有對安全的真實恐懼,也有商業競爭的精明算計。
雙方對AI帶來的工作威脅論、安全威脅論,並沒有針鋒相對的分歧。
劉勝與的這篇文章,像是站在中國前沿開發者的視角,對同一個問題回答說,即便繼續加速會消滅我原來的工作,我也沒有資格單方面減速。正因為技術最終會到來,所以要繼續把它往前推,來讓這種能力開放、廉價,不要最終鎖在少數公司手裡。
Anthropic的CEO阿莫代伊,前不久在自己的文章裡強調,美國要在領先中國的前提下減速,並且要給全球制定減速秩序。劉勝與的文章則剛好解釋了,追趕者為什麼不願接受這個秩序。
其實,劉勝與這篇文章刷屏的第二天,他本人就特意出現在知乎答題區,給這場輿論降溫了。
他說,自己這篇文章的本意是跟過去那段親手寫算子的日子說再見,後半段的零碎思考只是即興的碎碎念,請大家不要跑偏和放大。並強調說,最後那段只是個人觀點,不代表DeepSeek。
但你知道的,哲學界有個觀點叫「作者已死」。意思是,作品完成並公開後,它的解釋和意義就從創作者轉向了大眾,由不得創作者說了算了。哪怕創作者會寫核心算子可能也不行。
OpenAI有位代號叫roon的匿名技術員工,專門為這篇文章寫了一條很長的回應。他說,劉的這篇文章,可能揭示了OpenAI和Anthropic至少在公開立場上的一個重要區別。
他的大意是:
OpenAI這些年來,一直在非常努力地把自己最強的模型,在誕生幾週或幾個月之後就提供給普通用戶。這種廣泛開放訪問的決策有時在商業角度不是利益最大化的,長期甚至可能讓OpenAI在某些場景下輸給Anthropic。但是他相信,只要能夠安全地繼續訓練,未來最強大的模型,應該可以服務幾十億人。
你看,roon其實在承認,最強的智能被少數幾家公司鎖在手裡是可能的。但他替OpenAI跟這種反派形象做了切割。
另一位矽谷代表人物——Beff Jezos,也就是「有效加速主義」運動的關鍵創始人之一,看到劉勝與的文章後,感嘆說:「沒想到為了幹掉有效利他主義的末日論者(也就是說,為了幹掉倡導AI減速的人),我們居然得跟中國競爭對手聯手,不過,行吧。」
哎你看,未來的AI產業之爭,不再是簡單的中美之爭了,奇怪的臨時同盟正在出現:美國的有效加速主義者,會突然跟DeepSeek工程師隔空擊掌;OpenAI的人會一邊支持AI安全減速,一邊又公開跟Anthropic切割,強調自己不同的做法,強調最強模型最終應該服務幾十億人。
這是個什麼走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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