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崛起
十
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崛起
- 中國現在領土是清朝奠定
- 清朝在大陸、海洋拓展勢力,選擇了陸地。奠定現在領土,也避免沙俄英國更多的侵占領土
中國的崛起或回歸,至少在過去一代的時間裡,一直是全球地緣政治的重要主題。如今,沒有人會懷疑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一個大國。人們普遍認為,中國驚人的經濟成長最終將使其超越美國,成為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最近,美國政府將中國視為美國的「衡量標準」——即美國用來衡量自身實力的主要參考對象。對許多國家,特別是東南亞國家而言,中國也是最重要的參考點,甚至超過了美國。在其他大多數地區,中國也是不容忽視的第二強國。然而,中國走向世界強國之路並非一帆風順。中國曾是東亞無可爭議的霸主,但至少根據其官方敘事,它經歷了“百年屈辱”,然後在毛澤東領導的共產黨領導下“站了起來”,最終融入世界經濟。如今,中國的未來走向充滿不確定性,它是否注定要再次稱霸世界,還是會像其他一些國家一樣,經歷興衰更替,最終走向衰落。
在中世紀晚期臣民眼中,中華帝國並非存在於世間,它本身就是世界。皇帝統治著“天下”,這一概念被稱為“天下”,指的是一個比中國本土更廣闊的無國界空間。這涵蓋了向其納貢的泰國、越南、北韓以及日本南部琉球群島等國。皇帝的權力並非絕對,而是因為當時的外在世界要不是鮮為人知,就是幾乎無人知曉,就是根本不值得了解。在十五世紀的翰林院(相當於當時的智庫)為皇帝效力的作家丘濬(明朝)曾說過:“天地之間有一條至高無上的界限:這邊是中國人,那邊是外國人。維護天下秩序的唯一方法就是尊重這條界限。” ¹
與西歐人試圖透過「發現」來拓展對世界的認知不同,明朝轉向了內向型發展。傳奇航海家鄭和曾於1405年至1433年間航行於印度洋,並抵達非洲的遠航計劃被中止,部分原因是出於成本考慮,部分原因是為了將重心放在國內事務上。在陸地上,鄭和的同代人、朝廷使節陳城抵達了位於今阿富汗境內的赫拉特。此後,中國的視野逐漸縮小。雖然明朝默認放棄了成為世界帝國的野心,但其保持獨立自主的決心以及凌駕於外來者之上的優越感卻依然存在。覲見皇帝的外國使節仍需要向皇帝行傳統的叩頭禮。
十七世紀中葉興起的滿清王朝,雖然基本上避免了大規模的海上行動,但在陸地上卻取得了顯著的擴張,領土幾乎翻了一番,囊括了西藏、新疆和台灣。這種擴張的部分動機是出於防禦,旨在保護帝國西部邊境免受遊牧部落的侵擾。在鎮壓蒙古準噶爾聯盟的過程中,滿清軍隊的暴行極為殘忍,以至於一些歷史學家稱之為種族滅絕。漢族由此成為殖民定居民族,如今,他們居住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大片領土上的時間,甚至比阿爾斯特的基督教新教徒還要短。大部分領土擴張發生在十八世紀乾隆皇帝漫長的統治時期,其擴張的規模堪比同一時期的英國。他自信地拒絕了倫敦的貿易提議,理由正如他告訴喬治三世的那樣,“我們的天國擁有豐富的物產,境內不缺任何產品。因此,我們沒有必要進口外來蠻夷的商品來交換我們自己的產品。” ²
雖然清朝並非像人們曾經認為的那樣對外部世界一無所知,但他們仍然沿用傳統的「天下」和「朝貢體系」視角來解讀世界。蒙古、西藏、越南、北韓和琉球王國牢牢地處於清朝的勢力範圍。泰國、尼泊爾、寮國以及位於今菲律賓境內的蘇祿蘇丹國則處於清朝的邊緣地帶。滿清時期的中國與其說是西方意義上的統一外交政策,不如說是各自為政的「邊疆政策」。歐洲國家,即便被列入名單,也被視為朝貢國。清朝沒有設立外交部。只有沙皇被允許設立常駐代表機構;與俄國的關係則由少數民族事務部負責處理。由於中國不承認任何其他國家與自己平等,因此它沒有「大國」或「大國體系」的概念。
它很快就會付出慘痛的代價。十九世紀的滿清帝國在物質和心理上都完全沒有做好應對列強間激烈競爭的準備。根深蒂固的腐敗、官僚的惰性、支離破碎的軍事組織以及財政緊縮,使得清政府難以抵禦外來的軍事壓力。卡爾馬克思曾預言,這個國家一旦暴露在陽光下,就會像「精心保存在密封棺材裡的木乃伊」一樣分崩離析。 1839年至1842年,在第一次鴉片戰爭期間,中國試圖阻止英國從印度進口鴉片,但最終以慘敗告終。在1856年至1860年的第二次鴉片戰爭中,英法聯軍焚毀了北京美麗的圓明園。在接下來的大約一百年裡,列強在中國肆意妄為,攫取貿易、領土和司法特權。在1850年至1864年長達十四年的太平天國運動中,數百萬人喪生。 「百年屈辱」由此開始。 4
中國確實嘗試過現代化。 1860年外交部的設立以及隨後外交機構的建立,標誌著中國承認外部世界的存在;廢除叩頭制度則表明中國正式放棄了自以為是、高人一等的觀念。「自強運動」和歷屆政府都試圖效法西方或日本的模式實現國家現代化,以避免被征服。
這一切都是徒勞。以中國為中心的勢力範圍不斷縮小。 1885年,越南淪為法國的保護國,同年,緬甸成為英國的保護國;這兩個國家都曾是中國的藩屬國。 1895年,中國被日本徹底擊敗,失去了台灣。世紀之交,中國在義和團運動期間又遭受了多國干涉的屈辱。俄國實際上佔領了滿洲和遼東半島,並在旅順港建立了重要的軍事基地,但後來旅順港被日本奪回。朝鮮,另一個藩屬國,於1910年被日本吞併。儘管遭受了這些損失,中國之所以能在列強爭霸的世界中倖存下來,並非因為自身實力強大,而是因為其幅員遼闊、難以管理,以至於沒有哪個列強能夠直接控制它。
1911年辛亥革命推翻了滿清統治,建立了中華民國,為中國帶來了一股蓬勃的活力和樂觀情緒。然而,這股熱情很快就消退。儘管中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站在了戰勝國一方,但在凡爾賽條約中卻被邊緣化。在整個1920年代,中國飽受軍閥割據和內戰的蹂躪,一方是中國共產黨,另一方是蔣介石領導的國民黨。惡性通貨膨脹、飢荒和農村貧困,尤其是在民國後期,削弱了國民黨的統治合法性,並助長了民眾對共產黨的支持。
1931年,日本佔領滿洲,六年後發動全面入侵;此時毛澤東已接管中共領導權。中國遭受了慘重的人員和物質損失,其中最臭名昭著的莫過於1937年的「南京大屠殺」。國民黨政權在西方援助下與日軍作戰,牽制了超過百萬日軍。蔣介石對盟軍事業的巨大貢獻遠超自由法國,促使富蘭克林·羅斯福總統決心給予中國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席位。這體現了對中國過去和未來大國地位的認可。 1945年,蔣介石和毛澤東戰勝了日本。但不到四年,共產黨軍隊就擊敗了蔣介石的國民黨,迫使他及其國民黨追隨者退守台灣島。
1949年,毛澤東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歡呼雀躍,他那句著名的「中國站起來了」令人振奮。儘管蔣介石領導的國民黨才是抗日戰爭的主要參與者,但中共的合法性仍來自於戰勝外國侵略者的勝利。如果說日本戰敗,英國祇是勉強維持對香港的控制,那麼美國──其第七艦隊將中華人民共和國擋在台灣海峽之外──就成了主要敵人。華盛頓承認蔣介石政權是中國的合法政府,並允許其繼續掌控中國在聯合國安理會的席次。 1950年末,毛澤東發動了韓戰,對抗駐韓美軍和聯合國軍。他在韓戰中與華盛頓及其盟友的僵持局面,證明了中華人民共和國作為大國的地位,儘管它被排除在戰後安排之外。隨後,毛澤東支持越南共產黨對抗法國和美國,這些行動旨在表明中國正在兌現其「站起來」的承諾。在此過程中,他與蘇聯決裂,部分原因是他對蘇聯的指導感到失望,部分原因是蘇聯在史達林1953年去世後對其予以否定。中華人民共和國自稱領導全球共產主義運動。 6
毛澤東的時間框架融合了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和中華文明。他聲稱,帝國主義者「如同下午五點的太陽,而我們如同清晨六點的太陽」。毛澤東繼續說道,「東風必勝西風,因為我們強大而有力」。儘管如此,中華人民共和國很快就被迫在台灣問題上步步謹慎。毛澤東曾花費大量時間策劃1950年的台灣入侵,但最終認為不可行。 1954-1955年和1958年,他兩度差點與美國因台灣問題爆發核戰。此後,兩岸關係趨於高度儀式化,甚至帶有表演性質,雙方甚至約定隔日砲擊對方。
在國內,中國經歷了一段新的孤立和動盪時期。 1950年代的「大躍進」是一項旨在建立工業經濟的速成計劃,以推動國內革命性變革,並使中華人民共和國能夠遏制資本主義列強,但最終導致了一場造成數百萬人死亡的飢荒。 1960年代的「文化大革命」使無數家庭支離破碎,並嚴重削弱了中共的官僚能力和軍事專業水準。由此造成的創傷,加上二戰帶來的創傷,至今仍未消散。中蘇分裂意味著中國不僅與西方經濟體系隔絕,也與蘇聯經濟體系隔絕。在經濟上,中國與世界的隔離程度比中世紀以來的任何時期都更為徹底。
然而,在國際上,中華人民共和國自視為“大國”,正如其首任外交部長周恩來在1956年所言。它是世界公認的參與者。在1955年的萬隆會議上,中華人民共和國將自己定位為「第三世界」的領導者,而印度是其爭奪這一地位的主要競爭對手。 1960年代,許多後殖民國家確實將中國視為典範。毛澤東思想在1960年代和1970年代的西歐青年中是一種「品牌」。東歐共產黨為了製衡莫斯科,也曾積極拉攏毛澤東本人。儘管如此,中國共產主義總體上不如蘇聯共產主義那樣具有普世性,它主要是實現國家目標的工具。
1962年,中國人民解放軍(PLA)被視為一支強大的軍事力量,在短暫的邊境戰爭中擊敗了印度。 1964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功引爆了第一顆原子彈。 196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和蘇聯在烏蘇裡江沿岸爆發了一場短暫的邊境戰爭。兩年後,由於最初秘密建立的與美國的友好關係,毛澤東接替台灣,成為聯合國安理會非常任理事國。不久後,美國總統尼克森訪華,中美兩國達成協議,共同遏制蘇聯。中華人民共和國正式躋身世界五大強國之列。
儘管毛澤東時代的中國經濟發展落後,科技水準也遠遠落後於安理會其他四個常任理事國,但這並不意味著其實力不被認可。尼克森備受矚目的訪華之行便是美國重視北京的明證。此外,儘管經濟落後,中華人民共和國仍擁有一定的全球影響力,支持著世界各地的多個革命組織。例如,在羅德西亞,中國反對蘇聯支持的津巴布韋非洲人民聯盟(津巴布韋)遊擊隊,並支持分裂出來的津巴布韋非洲民族聯盟(津巴布韋非洲人民聯盟(津巴布韋)遊擊隊,並支持分裂出來的津巴布韋非洲民族聯盟(津巴布韋)派系,該派系的領導人羅伯特·穆加貝最終成為津巴布韋總統。中華人民共和國在20世紀50年代、60年代和70年代初——遠在向西方開放經濟之前——所扮演的全球角色,充分展現了一個國家即使經濟實力薄弱,也能以大國的身份行事,並被國際社會視為大國。
1974年,毛澤東闡述了他的「三個世界」理論,將蘇聯和美國歸為一類,西歐和日本為一類,中華人民共和國則領導世界其他地區。引人注目的是,他將資本主義的歐共體設想為世界上一個獨立的極端。但1976年毛澤東去世後,經歷了一些國內動盪,他的繼任者將中國引向了美國的方向。 1979年,兩國最終正式承認彼此;美國將台灣的地位和國防置於《台灣關係法》之下,根據該法,美國承諾幫助台灣自衛。同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對越南發動了大規模的邊境入侵,以「懲罰」越南推翻中國在柬埔寨的盟友波爾布特,以及越南對蘇聯的忠誠。北京也開始收斂其外交冒險主義,減少了對安哥拉等政權的支持。
同時,黨的領導人鄧小平開始推行經濟對外開放。 1978年,他開始逐步推動城鎮和鄉村企業的市場化改革。一年後,為了減少貧困,中國實施了獨生子女政策。 1980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為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的常駐代表,並在廣東、福建和海南設立了首批經濟特區,旨在吸引外資並刺激國內私營企業發展。這些措施得益於中美關係的升溫,帶來了技術轉移、貿易協定以及進入西方市場的管道。到1985年,中國經濟的外商投資金額從幾乎為零增長到每年近100億美元。中國與世界其他地區的國際貿易開始成長。
經濟改革與中美關係的深化齊頭並進,而這種深化的基礎是雙方對蘇聯的共同敵對態度。 1980年,美國中央情報局(CIA)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在西部庫爾勒聯合設立了一個監視設施,旨在竊聽蘇聯的通訊。在80年代的十年間,美國向中華人民共和國提供了火砲、海軍艦艇設計、直升機、先進航空電子設備以及其他許多物資。美國企業也被鼓勵在中投資。 1980年代末,中華人民共和國也經歷了令人矚目的政治自由化。如果不是其主要倡導者、中共前總書記胡耀邦因心臟病突發去世,這一進程很可能會將中國推向截然不同的政治道路。
隨後,從1989年秋季到1991年末,中國共產黨領導層經歷了四重衝擊。首先,短暫的民主化運動在天安門廣場遭到鎮壓,引發全球公憤,並招致西方國家的經濟制裁,包括歐洲共同體(即將成為歐盟)的武器禁運。接著,蘇聯在歐洲的帝國瓦解。雪上加霜的是,美國領導的聯軍以閃電般的勝利將薩達姆·侯賽因趕出了科威特。彷彿這一切還不夠糟糕似的,蘇聯自身也解體了。放眼望去,西方民主和西方力量似乎無所不在。老布希總統1991年提出的「新世界秩序」令中共領導階層感到恐懼。至少在過去十年裡一直穩定甚至友善的國際環境,突然對中華人民共和國變得極度敵對。
20世紀90年代的其餘時間並未帶來多少令人安心的局面。台灣實現了民主化——這表明民主與儒家思想並非水火不容——並經歷了自身的經濟復興,成為世界領先的微晶片生產地。儘管經過一段時間的恢復,貿易水平也恢復到了天安門事件前的水平,但西方,尤其是美國,與中國的接觸是基於這樣一種假設:經濟聯繫將帶來政治開放。而這恰恰是中共所擔憂的。 1993年,令中華人民共和國震驚的是,美國總統比爾·柯林頓將亞太經合組織(APEC)比喻為北約。此外,西方也多次幹預全球各地的衝突——波斯尼亞、海地、科索沃(期間北約一架隱形轟炸機襲擊了中國駐貝爾格萊德大使館)、伊拉克和塞拉利昂。 <sup> 12</sup>
在將注意力集中在蘇聯近二十年後,中華人民共和國改變了戰略重點。正如新任領導人江澤民在1993年所言,「從現在起,在一段相對較長的時間內,美國將是我們的主要外交對手。」五年後,他進一步闡述道,華盛頓採取「遏制」還是「接觸」政策並不重要,因為二者的「核心目標」相同,那就是「改變我國的社會主義制度,最終將我國資本主義納入西方制度」。江澤民警告說,美國不僅試圖建立一個「單極世界」並主宰一切,而且「將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在政治、經濟、科技和軍事領域保持顯著優勢」。在此背景下,中國的經濟開放既至關重要,因為它能增強國家對抗西方的能力,又充滿風險,因為它為西方影響提供了切入點,並可能激發國內民眾參與政治的慾望。 <sup> 13</sup>
在整個1990年代,中華人民共和國都在努力應對西方的威脅。一方面,它急於避免挑釁,直到經濟改革取得成效。天安門事件後,鄧小平指示國家要「冷靜觀察,穩住陣腳,處理事務,冷靜隱藏實力,靜待時機,保持低調,不自稱領導者,有所作為」。儘管美國國會試圖因天安門事件懲罰中國,但中華人民共和國仍保住了至關重要的「最惠國待遇」。江澤民公開支持「全球化」。經濟成長加速,中國開始累積龐大的外匯儲備,正如朱鎔基總理所說,要擁有「政治儲備,這是國家經濟實力的象徵」。 1997年7月,香港在英國撤離後,依照「一國兩制」原則回歸中國。此後不久,中國在亞洲金融危機期間拒絕讓人民幣進行競爭性貶值,展現了其在國際體系內負責任行事的意願。 1999年,北約誤炸了中國駐貝爾格萊德大使館,北京方面強烈抗議,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回應。 14
另一方面,中華人民共和國決心不示弱。 1996年,中美因台灣問題衝突,導緻美國派遣航空母艦戰鬥群到海峽附近。在為與越南和蘇聯的陸戰做準備二十年後,解放軍重新調整戰略,轉向與美國進行空戰和海戰。 1998年啟動的「金盾工程」旨在規範中國人民透過網路接觸西方思想。北京也尋求與莫斯科建立更緊密的關係以製衡華盛頓,於1996年與俄羅斯和三個前蘇聯中亞加盟共和國成立了「上海五國」。四年後,該機制升級為上海合作組織(上合組織);正如國務委員白秉國所說,其主要目的是「幫助改變與西方的力量不平衡」。 2001年7月中旬,這些努力最終促成了《中俄睦鄰友好合作條約》的簽署,雙方同意反對西方“干涉”,並“維護全球戰略平衡與穩定”。 <sup> 15</sup>
2001年9月11日美國遭受的恐怖攻擊及其後續影響,為中共領導層帶來了一個令人擔憂的新現實。在他們看來,美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大,也更熱衷於干涉他國內政。美國入侵並佔領了與中國接壤的阿富汗,並且——更具爭議的是——在伊拉克也採取了同樣的做法。美軍也在中亞的烏茲別克和吉爾吉斯建立了軍事基地。後者(從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角度來看,令人震驚的是)是在俄羅斯的默許下進行的,這威脅到對中國的「包圍」。美國不僅在東部、東北部和南部與中國對峙,現在似乎也在西部與他們展開了較量。
9·11事件發生後不久,2001年12月,中華人民共和國加入了世界貿易組織(WTO)。柯林頓和喬治·W·布希政府都期望此舉不僅能加速全球化進程,造福所有人,也能促進中國的民主化。從經濟角度來看,其影響是巨大的。短短十年內,中華人民共和國就先後成為世界第五大經濟體(2005年)、第三大經濟體(2007年)和第二大經濟體(2010年)。當然,這一切也帶來了巨大的環境代價,因為中國過度開發自然資源,飽受污染之苦。 <sup> 16</sup>
與西方普遍預期以及部分中國人的預期相反,儘管開放程度有所提高,但並未出現相應的民主變革。這種未能採納西方政治規範的做法意味著,儘管中國的新實力及其法律平等地位得到了認可,但中華人民共和國並未被西方列強視為社會平等夥伴。然而,中國驚人的經濟成長確實增強了政權的國內合法性,而加入世貿組織的功勞也歸於政權。天安門事件的創傷有所消退。此外,加入世貿組織加速了以中國為中心的全球供應鏈整合進程,增強了中國對跨國公司的影響力,並重塑了全球貿易格局。 <sup> 17</sup>
中國前所未見的崛起起初並未在西方或亞洲引發相應的平衡反應。部分原因是,新領導人胡錦濤最初延續了謹慎的「蟄伏」政策,等待時機成熟後再讓中華人民共和國變得更加強勢;而他的總理溫家寶則堅稱,在新全球化的世界中,中國的「和平崛起」不會對任何人構成威脅。他們正推開一扇敞開的大門。美國副國務卿羅伯特‧佐利克曾在2005年發表著名言論,希望中華人民共和國能成為全球治理中「負責任的利害關係人」。東南亞、澳大拉西亞和韓國部分地區幾乎沒有任何不安的跡象。日本略有抱怨,而台灣則抱怨頗多。 2008年北京夏季奧運會成為中國的一種「亮相」盛會,展現了中國的歷史、文化以及過去二十年的成就。
奧運結束後不久,全球金融危機席捲西方世界。這場危機不僅嚴重損害了西方經濟,也損害了它們在中國眼中的地位。正如胡錦濤主席所說,“國際力量平衡發生了重大變化”,這提高了“多極化”的可能性。當美國和歐洲還在努力應對危機帶來的政治衝擊時,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姿態更加強硬。時間似乎在加速流逝。曾經遙不可及的目標,如今看來觸手可及。胡錦濤不再強調“蟄伏”,而是更談到“民族復興”的宏偉藍圖。西方曾期望經濟繁榮必然會將中國拉入其陣營,而中國則認為無需再向西方學習,自身的勝利已成定局。
這段歷史對於理解中國在當今世界扮演的角色至關重要。它不僅從過去汲取了帝國、權威、文化優越感和中華中心主義的概念,也承受了西方和日本帝國主義侵略和征服帶來的創傷。這解釋了中國與「大國」概念之間複雜的關係:一方面,中國堅持承認自身的偉大;另一方面,又對「霸權主義」的概念深感不安。根據官方敘事,中國的歷史是一部從昔日輝煌到屈辱,再到當下機會和未來榮光的歷史。中華人民共和國與其說是西方語境中的“崛起大國”,不如說是“回歸大國” 。
歷史在官方論述中的無所不在,始於「天下」概念的復興——習近平總書記稱之為「中華民族精神的重要組成部分」。然而,最明顯的體現,莫過於不斷重提中國過去遭受西方列強凌辱的種種行徑,從鴉片戰爭到1949年與蔣介石國民黨的衝突。矛盾的是,如今中國國力鼎盛、經濟繁榮,人們對「百年屈辱」的憤慨之情,反而比毛澤東時代更為強烈。毛澤東時代,中國「站了起來」。他不再需要歷史的支撐,也放棄了向日本索取賠款的要求。但天安門事件後,國內局勢動盪,蘇聯解體後西方勢力崛起,中國政府將「永不忘國恥」的口號納入其「愛國主義教育」綱領。21
因此,過去三十年來,中華人民共和國一直將自身塑造成一個大國和全球南方反抗傳統大國政治不公的領導者,而中國正是這種不公義的最大受害者。一方面,鄧小平明確指出,「在所謂的多極世界中,中國也將是其中一極」。另一方面,習近平聲稱中華人民共和國是“最大的發展中國家”,他使用“發展中國家”這一概念更多是出於政治和文化層面,而不是經濟層面。當然,拒絕承認自己為已開發國家,也幫助中國在不違反國際氣候協議的前提下,維持了極高的碳排放水準。中國既想與大國獵犬一同狩獵,又想與「發展中」的兔子一同奔跑。 22
最初,中華人民共和國對自身作為大國的認知源自於美國戰勝蘇聯後重建多極格局的需要。面對“新世界秩序”的威脅,北京聲稱,該體係可能包含“一個超級大國”(即美國),但同時也包含“多個大國”,中國便是其中之一。秉持著同樣的理念,中華人民共和國和俄羅斯於1997年發表了《關於多極世界和建立國際新秩序的聯合聲明》。江澤民在任期末期提出中國奉行「大國外交」。這項措施及類似措施的主要目標是美國主導的「霸權主義」和「新干涉主義」。 <sup> 23</sup>
如果中國將自身視為一個大國,那麼它也與傳統意義上的大國有所不同。最初,中華人民共和國在聯合國安理會很少使用否決權。 2008年金融危機後,中國不願接受美國提出的中美兩國應建立「G2」夥伴關係以共同管理世界的建議。中華人民共和國認為此舉為時過早,而且無論如何,它也不想僅僅被接納進入一個現有的體系。這部分是因為它不願承擔責任,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北京想要的是一種截然不同的世界秩序——一個擺脫西方主導的多極體系,其成員國保留絕對的國家主權,其經濟治理模式偏向於國家發展型模式。 「大國必然追求霸權」的說法,正如溫家寶總理在2009年2月所言,「並不適用於中國」。他繼續說道,「謀求霸權既違背中國的文化傳統,也違背中國人民的意願。」溫家寶斷言,「中國的發展不會傷害任何人,也不會威脅任何人。」24
即便如此,也已有跡象顯示中華人民共和國開始將自己視為一個更傳統的大國。 2003年至2006年間,中共領導階層舉辦了一系列關於歷史上大國興衰的講座和討論。隨後,這些講座和討論的內容被擴展,採訪了包括新加坡總理李光耀在內的國際政治家以及保羅·肯尼迪等著名西方歷史學家;這些採訪內容被製作成一部時長較長的中國電視系列片,並於2006年11月播出。這部紀錄片吸引了數十萬名中國觀眾,但令許多人驚訝的是,它完全摒棄了共產主義意識形態,而是著重探討了歷史上大國興衰的原因。值得注意的是,該研究將重點放在西方(如荷蘭和英國)而非東方(如莫臥兒帝國)的案例上,以此作為效仿的模式。畢竟,西方對中國大國地位的認可才是最受重視的。研究西方也是了解、應對並最終戰勝中國最危險的對手的一種方式。 25
在接下來的十年裡,中國對自身在大國政治中的角色定位發生了轉變,變得更加強硬。 2010年,中國外交部長楊潔篪在東協論壇上對新加坡外長說:「中國是一個大國,其他國家都是小國,這是事實。」這種論調在習近平的領導下愈演愈烈。習近平於2012年接替胡錦濤擔任中共中央主席,他的上任標誌著中國對自身全球角色的闡述發生了重大轉變。 2013年,外交部長王毅在華盛頓發表題為《邁向中美大國關係新模式》的綱領性演講,闡述了這個新立場。他否認有任何「挑戰甚至取代」美國的意圖,也未尋求所謂的「G2」關係。相反,外交部長呼籲在「多元世界」中「相互尊重彼此的體制」。幾個月後,他承諾中國將採取「更積極主動的外交」。 26
在實踐中,這意味著「大國」應該接受彼此在其各自區域內的主導地位。王毅在2014年就南海問題表示,「我們絕不接受小國的無理要求。」這種日益強硬的國際姿態體現在聯合國安理會十年間國家否決權的日益頻繁使用上。它也在大眾和學術論述中有所體現。傳統的成年男性部落客與「粉絲女孩」(她們年輕的愛國女性同伴)以及以少女為主的「小粉紅」一起,在網路上抨擊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輕視。如果說在21世紀的第一個十年裡,中國學者還在熱烈討論前美國國務院高級官員約瑟夫·奈及其“軟實力”理論,那麼到了第二個十年末,他們主要關注的則是約翰·米爾斯海默及其著作《大國政治的悲劇》。 <sup> 27</sup>
然而,對習近平而言,中國的大國地位也是一個道德工程,正如他所說,應該具有「中國特色、中國風格和中國方式」。中華人民共和國不僅要追求自身利益,還要追求正義,既要為中國自身——透過支持他的「中國夢」和「大復興」計畫——也要為更廣闊的世界。習近平聲稱,他將維持甚至擴大經濟全球化,但會在一個「民主化」的世界中更公平地分配其成果,也就是說,在一個美國主導地位受到遏制的世界裡。他所構想的「天下」 ,是指中國——或者說他本人,在他的言辭中,兩者之間的界限越來越模糊——要對「天下」負責。 28
十年前,時間似乎又加速流逝。 2016年,英國投票決定脫離歐盟,不久之後,唐納德·川普贏得了美國總統大選。無論其真正的原因和後果如何,這兩件事在北京都被廣泛視為西方衰落的標誌。歐洲和世界其他地區的許多人也認同這一觀點。同時,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經濟成長持續強勁,到十年末,其購買力平價已經達到或超過了美國。 2017年10月,習近平在中共十九大上表示,得益於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中國現在在許多領域處於“領先地位”,並且“跨入了新時代”。在北京和世界許多人看來,中國現在不僅毫無疑問是個大國,而且即將成為世界頭號強國。
中國的關注點可分為全球、區域和國內三個層面,儘管這些層面之間的界線並不十分清晰。在全球層面,中華人民共和國希望維持進入世界市場的機會,以促進經濟成長,或至少避免或緩解任何經濟衰退。它也希望減輕氣候變遷的影響,氣候變遷威脅其東部沿海的大部分地區,同時也要應對減少其排放量的要求——中國的排放量位居世界第一,超過美國、歐洲和日本的總和。所有這些都是為了實現中國共產黨的既定發展目標,其黨章規定,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一百週年(2049年),人均國內生產總值要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準。 <sup> 29</sup>
中國認為西方對國際體系的主導地位是對其自身抱負以及大國地位的最大威脅。美國及其盟友在很大程度上掌控著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等關鍵金融機構。美國控制美元,而中國大部分的巨額外匯儲備都以美元形式持有。中國頂尖國際關係學者之一金燦榮警告說,這些儲備非但沒有為中國提供製衡美國的籌碼,反而是一個“隱藏的弱點”,使中國受制於華盛頓。美國仍然牢牢掌控著科技領域。在2020年代中期,中國仍然嚴重依賴其所謂的「八大衛士」——思科、IBM、谷歌、高通、英特爾、蘋果、甲骨文和微軟。最重要的是,西方對民主與人權的倡議與中共的理念格格不入。 <sup> 30</sup>
中國應對這些全球挑戰並非試圖取代美國或主宰世界。這樣做超出了中國的能力範圍,並在某種程度上違背了其原則。相反,中華人民共和國希望實現國際秩序的「民主化」。這意味著要抵制美國主導的“單極格局”,代之以多極體系,而中國將是其中之一。由此產生的「平衡」將限制西方的「霸權主義」。在意識形態上,中華人民共和國並不試圖輸出“中國特色共產主義”,但它確實在世界範圍內推行非自由主義——例如,通過提供培訓和技術來支持非洲的專制政權。北京希望,這將使世界對中共的獨裁統治更加安全。
多極格局的實現和維持被視為實現習近平所稱的「中國夢」的前提和結果。習近平的願景並非完全基於經濟,而是有意呼應了20世紀著名的「美國夢」——即繁榮昌盛的願景。他所構思的偉大復興更在於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構成為一個世界強國,習近平認為這是保障國民幸福和福祉的前提。 2012年11月下旬,習近平就任國家主席後不久,他表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是中華民族最偉大的夢想」。幾天后,他又補充道,“這個夢想可以說是建設強國的夢想,對軍隊而言,則是建設強軍的夢想。”歷史在這一願景中佔據絕對核心地位,“中國夢”——不同於著眼未來的“美國夢”,但或許與“讓美國再次偉大”有些相似——被視為對昔日輝煌的複興。31
美國也被視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在區域內的最大威脅。正是美國對台北模糊不清的承諾,阻礙了中國實現其主要領土訴求——與台灣統一。更糟的是,美國控制著其盟友的整個“第一島鏈”,這條島鏈從日本經琉球群島、台灣、菲律賓延伸至婆羅洲,從而可能切斷中國通往太平洋和印度洋的通道。中國戰略家將東部環繞中國的美國軍事基地,例如沖繩、關島和馬裡亞納群島,比作束縛他們的“繩索”和“屏障”,將他們“封鎖”或“鎖住”。 <sup> 32</sup>
在全球化時代,中國的安全與繁榮面臨的威脅,在胡錦濤2003年11月提出的「馬六甲海峽困境」中得到了充分體現。在一次罕見的、針對具體地緣政治威脅的演講中,他指出,中國的經濟依賴於一條它無法控制的水道——連接南海與印度洋以及世界其他地區的馬六甲海峽。這裡的問題與其說是能源和糧食安全,不如說是國際貿易,而國際貿易正是中國當前繁榮的基礎。由於擁有豐富的煤炭儲量、戰略糧食儲備、蓬勃發展的可再生能源產業,以及與石油和糧食資源豐富的俄羅斯和中亞接壤的陸地邊界,中國或許不會被凍結或餓死,但如果被全球市場封鎖而“斷網”,中國經濟將面臨嚴峻的挑戰。 <sup> 33</sup>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習近平宣布了堪稱中國版「門羅主義」的政策。如果說幾年前王毅還否認有任何「將美國趕出該地區」的計劃,那麼習近平在2017年6月就表示,「亞洲事務由亞洲人民來管理,亞洲問題由亞洲人民來解決,亞洲安全由亞洲人民來維護」。這項要求的潛台詞不僅在於中國有責任領導該地區,還在於主導亞洲對中國的安全和國際地位至關重要。 <sup> 34</sup>
儘管這些外部擔憂很重要,但中共領導階層最關心的還是政權的存亡。他們認為主要威脅來自內部。香港的民主運動、西藏的「分離主義者」以及新疆的「伊斯蘭恐怖分子」令北京十分擔憂。中共也對在全國範圍內擁有更廣泛影響力的異議團體感到焦慮,例如法輪功和基督教教會等。
當然,外部因素和內部因素是相互連結的,這體現在美國等外國勢力對國內批評者的支持上,或者說,是被指控的支持上。這一點在後來被稱為「九號文件」的文件中得到了明確體現。文件於2013年4月起草,當時習近平剛上台不久。文件猛烈抨擊了“錯誤的意識形態潮流”,其中首要的就是“宣揚西方憲政民主”,認為這是“企圖破壞現任領導層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體制”。接下來,文件妖魔化了“宣揚‘普世價值’”,聲稱“西方的價值體系超越時空,超越國界和階級,適用於全人類”。隨後,文件又攻擊了“新自由主義”,聲稱美國試圖以全球化為幌子將新自由主義偷偷帶入中國,以削弱中國的國有企業。 <sup> 35</sup>
「第九號文件」隨後譴責「新聞自由」是對黨領導層的攻擊,並譴責宣揚「歷史虛無主義」企圖「破壞中共歷史和新中國歷史」。緊接著,文件批評了那些認為「政治體制改革落後於經濟改革,阻礙經濟改革」的觀點。文件聲稱,“這些錯誤觀點在海外媒體和反動出版物中大量存在”,並“通過互聯網和地下渠道滲透到中國”。文件也指出,「西方反華勢力和國內『異議人士』」正在「沆瀣一氣」。在西藏和新疆,他們「利用民族和宗教問題分裂和瓦解」中國。因此,對中國夢和偉大復興的最大威脅是「顏色革命」的前景,這個詞指的是烏克蘭、喬治亞和其他地方的反政府運動,以及西方支持的運動。
面對這些挑戰和機遇,中華人民共和國在全球和地方層級都扮演著日益重要的大國角色。習近平上台後,在一系列秘密會晤和演講中,他指示政治和軍事領導層繼續前進,但要做好應對美國挑釁的準備。在習近平的領導下,中國外交官——因同名中國影史票房最高的動作電影而被戲稱為「戰狼」——在2010年代後期變得更加咄咄逼人。 2011年,一位英國外交官被一位中國同事告知“你要記住,你來自一個弱小且正在衰落的國家”,所幸他受到的批評相對較輕。到了2019年11月,中國駐斯德哥爾摩大使開始以威脅的方式回應一些雙邊緊張局勢。他對瑞典電台說:「對我們的朋友,我們有美酒;對我們的敵人,我們有獵槍。」這句話出自一部著名的中國朝鮮戰爭電影的主題曲。36
在國際組織中,北京的行事更為謹慎,但基本模式依然如故。一方面,中華人民共和國接受了西方關於聯合國氣候機制的國際準則,甚至包括受西方啟發、要求各國對種族滅絕、戰爭罪、危害人類罪和種族清洗採取行動的聯合國「保護責任」原則。另一方面,有大量證據表明,中國更傾向於顛覆國際機構,而非接受其影響。例如,中國利用其在國際刑警組織(Interpol)的地位,騷擾境外反對政權的人士。此外,中國也無視根據《聯合國海洋法公約》(UNCLOS)設立的獨立仲裁庭就南海問題所做的不利裁決。 <sup> 37</sup>
類似的模式也體現在中國應對新冠疫情的措施。一方面,中國大力推行“疫苗外交”,彌補西方國家未能向世界其他地區提供足夠疫苗的不足。 2021年初,中國向69個貧窮國家免費提供了數百萬劑疫苗。中國甚至提出了一條新的“健康絲綢之路”,疫苗將沿著這條路線流通。另一方面,北京壓制了有關病毒起源和傳播的訊息,病毒很可能來自武漢的實驗室。在疫情初期,中國威脅要對禁止中國航班的國家進行報復。中國也脅迫疫苗生產商與台灣斷絕關係,迫使疫苗接受者放棄對台灣的承認,並且經常將疫苗供應與基礎設施合約和對華貿易優惠捆綁在一起,將疫情援助轉化為長期的戰略籌碼。 <sup> 38</sup>
中國國內一些勢力公開尋求利用經濟聯繫。 2018年,中國國防大學的一項研究呼籲「深度發展軍民融合」。該研究誓言要“利用一切聯繫和項目”,特別是透過“一帶一路”倡議。這在一定程度上是為了“穩步構建一個環環相扣的軍事基地網絡”,以“覆蓋中國的主要資源供應區和戰略通道”。但其目標遠不止於此。研究的作者繼續說道:「我們必須透過鼓勵我們的企業投資於當地經濟,來掌控外國政府領導人及其商業精英。」一年後,中國對桀騁不馴的澳洲實施了經濟制裁,卻與更加合作的鄰國新西蘭簽署了一項改進後的自由貿易協定,這便體現了這一策略的實際效果。 <sup> 39</sup>
然而,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許多活動本質上是防禦性的,旨在開闢一個獨立於美國力量的空間。 2014年10月,中國與印度達成協議,成立亞洲基礎建設投資銀行(亞投行)。亞投行總部設在北京,於2016年正式啟動,共有57個亞洲和西方國家參與,包括法國、德國、義大利和英國。值得注意的是,美國和日本並未參與。時任美國財政部長拉里·薩默斯曾表示,亞投行的成立標誌著「美國失去了其作為全球經濟體系擔保人的角色」。另一些人則認為,亞投行是對美國主導機構的補充,而非取代,他們認為世界銀行和由美國和日本主導的亞洲開發銀行仍然是該領域的領導者。 <sup> 40</sup>
儘管人民幣被許多國家作為儲備貨幣持有,但中國在推廣人民幣作為全球替代貨幣方面並不成功;主要問題在於人民幣缺乏完全可兌換性以及中國日益嚴格的資本管制。 2015年,中國建立了跨境銀行間支付系統(CIPS),以減少對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SWIFT)的依賴,SWIFT允許金融機構之間安全地交換資訊。同年,中國也啟動了「中國製造2025」計劃,其目的不僅在於促進自主生產,還在於制定國際製造業標準。北京持續擔憂美國在晶片設計和生產領域的主導地位。儘管美國對技術轉移有著嚴格的限制,華為在2023年仍推出了一款搭載完全在中國設計和製造的晶片的新款智慧型手機。同時,在國際電信聯盟,北京繼續推動其在5G、人工智慧倫理和監控技術等領域的技術標準,以確保其監管範圍不僅限於中國產品。
減少對外部糧食供應的依賴要困難得多。中國投資有限責任公司(中投公司)董事長丁學桐在2014年6月宣布,「糧食安全」是中國面臨的「迫切挑戰」。中國的投資機構肩負著在全球範圍內採購產品並與農業部門建立聯繫的重任。著眼長遠,中國不僅投資耕地,也投入資金進行土地改良灌溉工程。 41
中國能源供應的脆弱性雖因大力投資電動車和太陽能板等再生能源而得到一定程度的緩解,但該國仍依賴主要從波斯灣進口的化石燃料。除了試圖繞過美國之外,這構成了北京加強在中東外交活動的主要驅動力。 2011年後,中國任命了敘利亞問題特使,制定了針對敘利亞的和平計劃,並否決了聯合國針對巴沙爾·阿薩德的決議。 2019年伊朗對沙烏地阿拉伯發動無人機和飛彈攻擊,導致沙烏地阿拉伯一半的石油產量暫時中斷,這進一步刺激了北京緩和中東緊張局勢的意願。 2023年3月初,中國促成了伊朗和沙烏地阿拉伯恢復外交關係。一年後,中國促成了巴勒斯坦兩大派別哈馬斯和法塔赫的短暫合作。中國在該地區的主要利益在於對抗美國的霸權,並維護「一帶一路」倡議的推進。 42
2010年代初期,中華人民共和國曾希望在全球範圍內遊走於美國和歐盟之間。 2014年4月,習近平呼籲他的「歐洲朋友」在歐亞大陸架起「友誼與合作的橋樑」。他指出“中國一貫支持歐洲一體化”,並聲稱中華人民共和國和歐盟合計佔世界國土面積的十分之一,人口占世界人口的四分之一,並在聯合國安理會佔據三個常任理事國席位(超過半數)。此外,習近平也指出,中國和歐盟是「世界兩大經濟體,佔全球經濟總量的三分之一」。他認為中歐價值觀的差異不應成為障礙,並進一步表示「我們需要尊重彼此的改革道路」。儘管習近平沒有提及美國,但他希望布魯塞爾和北京能攜手製衡華盛頓的願望顯而易見。 <sup> 43</sup>
習近平的樂觀並非毫無根據。過去十年間,歐盟已成為中國最大的美元貿易夥伴,而中國反過來也是歐盟的第二大貿易夥伴。當時,雙方都在討論解除天安門事件後的武器禁運,甚至在航太和衛星技術領域展開合作。布魯塞爾和北京都對美國抱持著深深的疑慮,尤其是在2016年唐納德·川普當選總統之後。此時,中國希望歐盟保持強大,部分原因是出於經濟考量,但主要目的是為了對沖華盛頓的風險。 2010年,在歐洲主權債務危機最嚴重的時候,中國大量購買了南歐國家的政府公債。在傳奇國際金融家喬治索羅斯看來,這項舉動拯救了歐元。此外,北京長期以來一直支持塞爾維亞等國加入歐盟,儘管莫斯科對此表示反對,但北京認為此舉有助於提升全球繁榮和互聯互通,從而惠及中國經濟。 <sup> 44</sup>
同時,中國深化了與俄羅斯的關係,其目的不僅在於制衡美國,也在於制衡日本。 2017年,兩國在波羅的海舉行了聯合海軍演習;此後幾年,此類演習定期重複,意在向北約展示武力。然而,兩國合作最密切的地區是北極,雙方都試圖利用冰川融化來獲取自然資源並開闢新的海上航道。 2017年8月,中國船隻在破冰船的協助下,首次穿越了連接中國和俄羅斯北部海岸的北方海航道。 <sup> 45</sup>
北海航線不僅為中國出口進入歐洲開闢了一條更經濟的通道——這條路線比傳統的印度洋航線短得多——而且具有深遠的戰略意義。美國首次不再扼守中國的主要貿易動脈。隔年,2018年,北京宣布了「極地絲綢之路」計劃,將其構想為一條經濟高速公路和一條擺脫包圍的通道。中國國防大學2020年出版的教科書《軍事戰略科學》甚至指出,北極地區“代表著我國國家利益拓展的主要方向”,並且該地區必將為中國軍隊提供新的任務。國家海洋局甚至表示,中國是一個“近北極國家”,並計劃在2035年成為“極地大國”。 <sup> 46</sup>
擺脫西方對世界水道的控制,也是促使中華人民共和國啟動其十年來最重大的經濟和戰略倡議的部分原因。該倡議於2013年9月啟動,最初名為“一帶一路”,後簡稱“絲綢之路”。儘管該計劃設想在印度洋上建造一條“海上絲綢之路”,但其主要目標是在陸地上,通過公路和鐵路,建造一條連接中國與其歐洲出口市場的“新絲綢之路”,從而避免受到美國海上封鎖的影響。被美國及其盟友從東方包圍的中國,如今正實踐北京大學國際關係學院院長、胡錦濤顧問王繼思在2012年提出的「西進」戰略,以擺脫包圍。該計劃的其他目標包括:透過將低效率和過度投資轉移到風險更高但潛在回報更大的國家,防止中華人民共和國經濟過熱;以及在周邊國家培養軟實力。 47
無論「一帶一路」倡議背後的動機是什麼,一股中國資金和基礎設施項目的浪潮席捲了中亞和印度洋地區。中國國家開發銀行和中國進出口銀行獲得了巨額注資,以便為「一帶一路」提供巨額貸款。巴基斯坦的瓜達爾港、斯里蘭卡的漢班托塔港以及馬爾地夫的錫納馬累大橋(原名中馬友誼大橋)等港口,雖然主要由中國政府出資建設,但這些項目在商業上並不盈利,其成本可能永遠無法收回。這些項目的目的或許部分是為了吸收過剩資金和提升產能,但其主要目的無疑是增強對各國政府的影響力,改善交通便利性,並為中國船隻的通行提供便利。同時,中國也建構了“數位絲綢之路”,包括光纖電纜、5G網路和能源管道,進一步擴大了中國的戰略影響力。歷史學家彼得·弗蘭科潘從古絲綢之路的角度看待這一切,他指出「地球自轉軸正在緩慢地轉回它數千年來所在的位置」。 <sup> 48</sup>
「一帶一路」倡議也進一步擴展到更廣闊的地區。中國投資了德國漢堡和希臘比雷埃夫斯港的港口設施。它還投資建設巴爾幹半島和東歐的鐵路,希望將這些地區與從中國大陸輻射出去的新公路和鐵路連接起來。一段時間內,歐盟的大部分地區透過「十六加一」框架與北京在基礎設施建設方面建立了聯繫,該框架將中國與主要位於東歐的十六個成員國連接起來。在非洲,中國的「鐵路政策」將內陸地區與港口連接起來,以促進資源開採。一些觀察家甚至引用魯德亞德·吉卜林關於“白人的負擔”的說法,將北京在非洲大陸的負擔稱為“黃種人的負擔”,儘管帶有批評的意味。儘管人們普遍對中國的「殖民主義」和「操縱」感到不安,但其投資在世界各地仍然廣受歡迎。由於北京摒棄了華盛頓和布魯塞爾強加的政治條件——例如透明度和人權要求(除了堅持不承認台灣之外),中國似乎為許多非洲、拉丁美洲和巴爾幹半島國家提供了獲得重要基礎設施的最佳機會。 49
這些措施伴隨著更強硬的海軍政策。 2015年,中華人民共和國闡明了其「遠洋」戰略,旨在打造一支能夠捍衛中國在第一島鍊和馬六甲海峽以外、西太平洋和印度洋利益的「藍水」海軍。這需要建立海外基地,而這些基地的覆蓋範圍遠超過中國眾多基礎建設項目所提供的。 2017年8月,在成和登陸非洲東岸近六百年後,中華人民共和國在吉布地啟用了一個可容納一萬名士兵、十幾架武裝直升機和一個海軍艦隊的設施。這使中國有可能控製附近的曼德海峽,或至少有機會影響這一關鍵地區的海上規範和安全安排。
然而,中國的主要關注點其實更靠近本土。在東海,中華人民共和國與日本針鋒相對。表面上,衝突發生在漁船和海警船之間,但中國的主要武器是經濟手段。 2010年9月,在中國漁民被日本當局逮捕後,北京對日本實施了為期兩個月的稀土出口禁令。隨後,在2012年至2013年期間,中日兩國就東海靠近台灣的釣魚島(也稱為尖閣諸島)問題爆發了政治衝突。在西南地區,中國與印度對峙。北京重申了對鄰國印度大片領土的主權聲索,包括整個阿魯納恰爾邦。 2013年,拉達克地區發生了一些小規模軍事衝突,2017年洞朗地區爆發了更大規模的衝突。 2020年,中印兩國再次因拉達克問題發生激烈衝突。 2022年2月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後,中華人民共和國試圖緩和與印度的緊張關係,以避免將印度推向西方陣營。
北京也以「九段線」地圖所體現的歷史權利為依據,聲稱對整個南海擁有主權。 2014年,中華人民共和國開始在該地區建造島嶼並進行軍事化建設。這部分是為了獲取當地的礦產資源,但主要是為了保護其主要的貿易通道。沿岸國家被直接排擠在外。那些進行抵抗的國家,例如菲律賓,則在軍事和經濟上受到脅迫。中國再次利用其貿易實力發出訊號——例如,在馬尼拉拒絕北京對黃岩島的主權聲索後,中國禁止進口菲律賓香蕉。在包括寮國和柬埔寨在內的東南亞其他地區,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領導地位得到了廣泛的認可。 <sup> 51</sup>
中國在台灣問題上的立場也日趨強硬。北京將台灣視為內政,認為將其併入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實現國家統一的行為,而非領土擴張。問題在於,中華民國(台灣)在政治和文化上正逐漸與大陸脫鉤。越來越多的台灣民眾認同自己是台灣人而非中國人,台灣宣布獨立的現實可能性也日益增加。 2017年,習近平宣布台灣問題「不能無限期拖延」。這主要是出於政治考量,但中國戰略家也強調,解決台灣問題有助於打破美國在中國大陸設立的軍事基地“島鏈”,從而解決另一個問題。 <sup> 52</sup>
圍繞台灣的新動態體現在一系列事態升級。 2021年8月,立陶宛允許在其首都維爾紐斯設立「台灣」代表處,而非「台北」代表處。北京隨即禁止從立陶宛進口商品。隔年,美國眾議院議長南希·佩洛西對台灣進行了高調訪問。北京方面則以空中和海上演習以及火箭試驗作為回應,幾乎封鎖了台灣三天之久。
然而,所有這些擔憂在政權存亡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 2019年,習近平公佈了一份中共核心利益清單,並依優先順序排列。清單首位是「黨的領導和中國的社會主義制度」。這甚至高於任何社會經濟目標,也高於「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即承認其大國地位和目標。這份清單當然既是順序也是等級,因為在習近平看來,鞏固中共在國內的統治是其在海外彰顯民族力量的先決條件。 53
對黨的權威構成了切實的威脅。 2014年至2017年,新疆的穆斯林分離主義分子對火車站和其他設施發動了一系列駭人聽聞的恐怖攻擊。西藏和香港爆發了嚴重的抗議活動,此外還有新冠疫情帶來的內部壓力——疫情始於中國,並且在中國持續的時間幾乎超過其他任何地方。鑑於民眾普遍對疫苗猶豫不決,對本國疫苗的有效性抱持合理的懷疑,以及接受西方疫苗在政治上不可行,中國在疫情危機過後不願開放社會。 2022年3月至4月,上海長達兩個月的封城,發生在世界大部分地區早已恢復正常之後,引發了廣泛的社會動盪。在北京看來,這些挑戰因其認為外部勢力正在煽動或利用國內動亂以削弱中國在國際舞台上的地位而更加複雜。
該政權做出了強有力的回應。監控力度加大。這一切始於上世紀90年代末和本世紀初,當時當局開發了旨在屏蔽西方網站的“防火長城”,隨後又建立了一套有利於審查的法律和規範框架,進而發展到大規模監控、系統性散佈虛假信息、數據挖掘和恐嚇。除非使用虛擬私人網路(VPN),否則中國公民無法存取大多數西方新聞服務,也無法存取Google、臉書和推特(現為「X」)等服務。 2005年,「天網」計畫建立了一個高畫質、全天候覆蓋城市地區的視訊網路。 2015年,透過「銳眼」項目,該網路擴展到了農村地區。同年,當局實施了網格管理系統,將全國劃分為較小的獨立監控區域,以便更好地控制民眾。 54
然而,在中共看來,打擊顛覆的最佳方法是弘揚正統思想。 《九號文件》警告說,“思想領域的失敗”可能“導致重大動亂”,並要求黨的領導人“高度重視思想領域的工作”。其中至關重要的是對歷史的嚴格管控。習近平誓言要嚴厲打擊他所謂的“歷史虛無主義”,即那些可能挑戰黨的權力或威脅中國全球崛起的異端歷史解讀。因此,政府嚴厲打壓了獨立歷史學家、期刊以及可能帶有政治色彩的民間節日。 2021年,習近平發布了一項關於如何解讀中共歷史的決議,這是自毛澤東以來中共第三次發布此類決議。 <sup> 55 </sup>
傳統上以突厥人和穆斯林為主的新疆地區,成為了鎮壓的主要試驗場。 “新疆”一詞意為“新邊疆”或“新領土”,歷史上該地區一直被視為殖民地,實際上是中國的蠻荒西部。自1990年代起,北京加大了漢族移民的力度,使得維吾爾族原住民如今成為少數民族。數十萬,甚至可能數百萬當地居民被監禁,許多囚犯被迫在中國工廠從事強制勞動。絕大多數被拘留者很可能與任何直接反對政權的活動毫無關係,更遑論恐怖主義。 56
如果說大多數中國人對中華人民共和國新獲得的全球地位感到自豪,那麼精英階層對於未來應採取的策略卻存在分歧。他們深刻意識到大國興衰的歷史,並決心避免重蹈覆轍。 2005年,剛卸任中共中央黨校常務副校長的鄭必堅在《外交事務》雜誌上發表了一篇引發廣泛討論的文章,試圖安撫西方讀者。他寫道,中國擁有一種「超越傳統大國崛起方式」(即透過戰爭)的「戰略」。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不會走納粹德國或日本帝國主義的道路。文章傳達的訊息是,中國將會“崛起”,但會“和平地”崛起。有些人希望中國能夠透過地緣政治的重新定位來避免衝突。 「一帶一路」倡議的支持者們明確地從「麥金德式」的角度看待這項倡議,認為它能夠幫助中華人民共和國鞏固其核心地帶,從而製衡西方。而另一些人,例如北京大學教授蔣世功,則認為中國應該集中精力構建一個與相互競爭的“大空間”共存的“大空間”,這與納粹國際法學家卡爾·施密特的理念不謀而合。每個「大空間」將以某種文明為核心,中國的文明核心是儒家思想。正如重慶共產黨學校學者方旭在2018年7月發表的文章中所述,中華人民共和國希望「以『大空間』秩序告別普世帝國(美國霸權)」。 <sup> 57</sup>
在中國,對「盎格魯-撒克遜人」的恐懼和怨恨雖然不如在俄羅斯那麼明顯,但卻構成了中國政治想像的重要組成部分。中國人經常指責英國、美國以及更廣泛的西方國家打著「公共利益」的幌子,追求自身私利。例如,2017年,中國官方媒體《中國日報》引用英國歷史學家E·H·卡爾的名著《二十年危機》指出,「這種虛偽是盎格魯-撒克遜人思維的特殊特徵」。最近,中國駐澳洲大使譴責澳洲、英國和美國之間共享核潛艇技術的協議(AUKUS),稱其是「盎格魯-撒克遜集團」的代表。 <sup> 58</sup>
隨著中華人民共和國在國際舞台上日益強勢,影響力不斷擴大,一些人擔心這會引發與過去針對德國、日本和其他「挑戰者」的敵對行動類似的敵意。北京人民大學的吳正宇是中國最傑出的地緣政治專家之一,他警告說,中國在南海的填海造陸計畫將導致中國試圖避免的國際聯盟的形成。此外,他指出,如果美國海軍能夠輕易地將中國與近海隔離開來,那麼控制近海對全球化的中國經濟來說意義不大。他還補充說,向東擴張陸地也並非解決之道,因為美國的政策是防止任何單一強權主宰其「心臟地帶」。 <sup> 59</sup>
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大國野心源自於其雄厚的資源基礎。到2020年,其GDP幾乎與整個歐盟相當,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而這一地位已維持多年。僅次於美國的經濟體量較大,若考慮購買力平價,兩國經濟規模可能大致相當。就製造業產能而言,中國是世界超級大國,佔全球產能的近29%,而美國約為17%。中國擁有全球最大的外匯存底。此外,儘管成長不及以往,但中國經濟仍以令人矚目的速度成長。 60
這些亮眼的數字背後蘊藏著深厚的經濟實力。儘管人均收入仍遠低於已開發國家,但成長迅速。中國如今已擁有龐大的中產階級,其中許多人受過良好的教育,至少在科學和工程領域是如此。儘管中華人民共和國曾是知識產權竊取領域的全球冠軍,但它也已成為自身創新領域的重要力量。這點在再生能源領域尤其明顯,到2023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將生產全球絕大部分太陽能電池和其他綠色技術產品,例如電池和電動車。再加上中國在稀土提煉領域的統治地位,這使得北京在全球綠色供應鏈中擁有巨大的影響力。正如傑出的美國政治學家格雷厄姆·艾利森所指出的,如果這種趨勢持續下去,「西方的綠色未來」將變成「紅色」。 <sup> 61</sup>
這項成就使中華人民共和國得以資助其被普遍認為是世界第二強大的武裝力量。 2021年,中國的軍費開支僅次於美國,位居世界第二。誠然,以美元計算,這筆金額(2,070億美元)遠低於美國(7,540億美元)的三分之一,即使以購買力平價計算,也還不到美國的一半。然而,真正重要的是其成長趨勢。 2021年的軍費開支比習近平執政之初的2012年成長了72%,光是去年就成長了近5%。儘管這些數字需要謹慎解讀,但成長趨勢顯而易見。此外,新增軍事開支的大部分都用於高科技項目,例如反艦彈道飛彈、隱形飛機、網路戰以及快速擴張的遠洋海軍。
即使投入有限,中國人民解放軍也能組成一支實力雄厚的部隊。 2021年,其現役軍人總數達203.5萬人,是俄羅斯(90萬人)的兩倍多,遠超過美國(139.535萬人)。這些數字還不包括中國擁有的眾多準軍事部隊,例如,甚至具備布雷能力的「灰色地帶」海上民兵。中國擁有5400輛主戰坦克,是美國(2645輛)的兩倍多;火砲數量是美國的三倍多;作戰飛機和遠程地對空飛彈發射裝置的數量也遠超過美國。其中許多都是現代化裝備。
中國工業實力與其軍事實力之間的連結在其海軍的快速擴張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2014年至2018年間,中國建造的船隻數量超過了整個英國皇家海軍的船隻總數。到本世紀末,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的艦艇數量(即便噸位未必超過美國海軍)已經超過了美國海軍。而且,這些艦艇幾乎都是設計和建造都非常先進的。此外,解放軍也大力投資於聯合作戰能力以及網路和太空資產,似乎已經完成了從20世紀的大規模軍隊向現代化、靈活、技術先進的軍隊的轉型。
儘管中國在核子領域實力較弱,其作戰核彈頭數量僅為美國(5550枚)和俄羅斯(6257枚)的一小部分(約600枚),但它仍然擁有透過洲際彈道飛彈和彈道飛彈潛艦進行「二次打擊」的能力,因此有信心威懾核攻擊。此外,中國的核武計畫是世界上最不透明的,目前正處於快速擴張階段。預計到2030年,中國的核彈頭數量將達到約1,000枚,到2035年可能達到1,500枚。 H-6K戰略轟炸機也可以改裝以攜帶核武器,從而使中國擁有核「三位一體」能力——即透過陸基、海基飛彈和空中打擊進行核打擊的能力。
儘管如此,中華人民共和國也存在著嚴重的脆弱性。儘管在海水淡化、跨流域調水和提高能源效率方面投入巨資,但共產主義和國家控制的資本主義帶來的環境挑戰實際上難以克服。此外,獨生子女政策埋下的人口定時炸彈也不容忽視,它可能導致中國出現龐大的退休人口,而年輕人口卻不斷減少。中國的人口高峰出現的時間遠早於預期——在2021年——此後每年都在下降。儘管如此,出於文化和政治原因,中共不太可能透過鼓勵移民來彌補人口缺口。勞動年齡人口的減少可能會減緩經濟成長,對社會保障體系造成壓力,並減少可供徵兵的人口數量。 <sup> 63</sup>
中國經濟也日益顯露出脆弱的跡象。其成長模式曾以出口和建築業為主導。如今,出口受到低價競爭對手和美國關稅的威脅,建築業則面臨需求不足和巨額債務的雙重壓力。由於中國在從出口導向經濟轉型為內需型經濟過程中舉步維艱,許多倉庫積壓了大量滯銷商品。 2019年,北京人民大學高級經濟學家項松佐警告稱,「中國經濟完全建立在投機之上,槓桿率過高」。此後,中國第二大房地產開發商恆大集團於2023年破產。同時,由於監管緊縮和地緣政治緊張局勢加劇了資本外逃,資本流入大幅放緩,而資本流出卻不斷增加。中國國內信貸很大程度來自無執照的影子銀行,風險極高。更糟的是,「一帶一路」倡議無論其戰略效益如何,到2021年已使中國花費約2,400億美元用於救助陷入困境的債權人。 <sup> 64</sup>
除了經濟影響力之外,中國還可以憑藉其日益增長的技術能力對全球批評者構成威脅。華為和中興這兩家領先企業不僅佔據了不斷擴大的市場份額,而且透過設置“後門”,使北京成為了“監控超級大國”。例如,2018年,有消息稱,六年前由中國政府資助並採用華為先進網路設備建造的非洲聯盟總部,一直遭受中國特工利用這些設備進行的日常資料外洩。有些人也懷疑(儘管尚未證實),深受全球年輕人喜愛的應用程式TikTok也被用於向中國傳輸數據。同樣,中國的「智慧城市」概念也被廣泛視為中國大規模監控的工具。
中國的商業技術能力或許對其軟實力貢獻更大,而非硬實力。正如美國大型企業以無形的方式支持美國在海外的野心一樣,華為、TikTok和Temu等「品牌」也正在幫助推廣中華人民共和國。在某些情況下,這種政治化是公開的:例如,中國遊戲產業經常將日本人描繪成魔鬼。而在其他情況下,這種做法則更為隱晦,例如中國政府的國際媒體CGTN和新華社。過去十年,這些媒體的活動範圍大幅擴展,但它們一直謹慎地確保與西方知名記者保持良好的溝通,以避免被指責有偏見。此外,TikTok的演算法能夠巧妙地影響新聞趨勢和新聞曝光。
中國在世界許多地區也擁有相當大的意識形態影響力。儘管中國經常聲稱不會輸出其價值觀或乾涉他國內政,但北京卻大力投資於與全球南方國家(其中許多是專制政權)政府的關係,為它們提供西方以外的另一種選擇。在2017年中共十九大上,習近平就此直言不諱地指出,「中國模式為其他希望在保持獨立的同時加快發展的國家和民族提供了一個新的選擇」。例如,在烏幹達,中國資助奧利佛·坦博領導學院,將其作為一所「政治軍事學校」;在坦尚尼亞,中國支持姆瓦利姆·尼雷爾思想學院。北京也與非洲、東南亞和拉丁美洲的當地媒體簽署了內容共享協議。在西方國家,北京的影響力主要透過孔子學院來實現。孔子學院表面上是為了推廣中文和中國文化,但實際上是中國軟實力的工具。到了2020年代初,這些措施在一些國家(例如澳洲)引發強烈的反抗,而在其他國家(例如紐西蘭)則近乎屈服,儘管即使在這些國家,抵制情緒也在不斷高漲。 66
作為世界大國,中華人民共和國已將自身定位為“文明國家”,許多人也這麼認為。 2023年3月,習近平在北京舉行的與世界各國政黨對話高階會議上啟動了「全球文明倡議」。來自世界各地的政治家和知識分子出席了這場會議。習近平在開幕致詞中呼籲「尊重文明多樣性和人人平等」。這位中國領導人還力圖推動建構“人類命運共同體”,將中國定位為西方自由主義的替代模式。北京提出的並非川普式的全球經濟再國有化,而是擺脫西方主導的新型多邊發展模式。這一論調背後的目的是在去全球化時代,將中華人民共和國塑造成另一個世界秩序的領導者。
中國作為全球獨特文明「極點」的聲譽在世界各地不盡相同。在西方世界,輿論分歧嚴重。美國很早就對北京持批評態度;英國在2017年也步其後塵;法國和德國起初抱持同情,但後來逐漸疏遠;而像匈牙利這樣親俄的異類則在習近平身上看到了某種同路人的感覺。在東南亞,輿論同樣存在分歧,台灣和菲律賓堅決抵制北京的魅力,而其他地區則對中國的成就表示尊重。在非洲和拉丁美洲的大部分地區,中國不僅被視為發展模式,也被視為抵禦西方控制的保障。然而,即使在這些地區,人們也對中國計畫的成本和乾預性感到不安,這些計畫往往背負著沉重的債務,並且是由中國政府而非當地承包商實施的。 68
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韌性究竟如何,目前尚不明朗。但毫無疑問,中國已多次展現強大的韌性。即使在漫長的「百年屈辱」時期,中國人民及其領導人從未忘記其英勇的過去,也從未放棄恢復世界強國地位的願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以及中共執政的最初幾十年裡,中國為了實現這一目標承受了巨大的苦難。近年來,民眾與中共達成的「大妥協」——以政治權利換取經濟繁榮和日益增長的全球影響力——在很大程度上未被質疑。依照西方標準,中華人民共和國顯然是一個壓制性國家,但它並非像前蘇聯集團那樣的監獄。過去二十年間,數百萬中國公民出國旅行後又返回;只有極少數人尋求政治庇護。無論一般中國民眾對政權有何感受,習近平的「民族復興」計畫很可能享有很高的社會支持,這或許有助於他在未來的任何衝突中保持統治地位。 69
儘管如此,一些難以預料的因素表明,中國可能比表面看起來更脆弱。在十九世紀和二十世紀,中國經歷了反覆的政治動盪。其政治和社會穩定很大程度上是二十一世紀初才出現的現象。異議的持續存在,包括一些對現狀失望的馬克思主義者,其規模之大足以令當局擔憂。如今,許多異議都轉移到了網路上,在那裡更難被壓制。此外,中國青年的韌性也令人質疑,他們既高度物質化,又日益缺乏動力。批評人士稱他們為“唐平一代”和“草莓一代”,他們被父母和祖父母嬌生慣養,並因日益嚴重的失業而意志消沉,很容易受到傷害。如果面臨嚴峻的壓力,中國社會或許能夠團結一致,但也可能徹底崩潰。簡而言之,沒有人知道如果中華人民共和國真的在一場大國對抗中經受考驗,將會如何應對。 70
回望過去,2017年和2018年似乎是「中國巔峰」的時期。如果說十年前中國還只是一個「不完整的」大國,尤其是在海軍領域,能力有所欠缺,那麼到了十年末,它似乎已經發展成為一個更加全面的國家,在各個軍事領域都擁有了強大的實力。此外,中國經濟仍以驚人的速度成長。中共二號人物、國務院總理李克強的演講概括了這種局面。 2017年11月,李克強在會見來訪的美國總統川普時表示,中國的現代化已經完成,美國的角色只是提供必要的原料,例如食品和石油,以維持中國的現代化進程。
這段時期也見證了習近平的權力巔峰。 2017年1月,他率領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中國代表團(包括阿里巴巴創始人馬雲)出席了在達沃斯舉行的世界經濟論壇,並在會上警告稱,經濟保護主義的浪潮正在抬頭。世界資本主義精英們——他們仍在為英國脫歐公投、唐納德·特朗普當選總統、其“美國優先”的就職演說以及隨後退出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而感到震驚——對他的演講趨之若鷯,或許忘記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本身就是世界上最奉行保護主義的國家之一。世界經濟論壇創始人克勞斯·施瓦布甚至聲稱,「在一個充滿不確定性和動盪的世界裡,國際社會正在關注中國」。葡萄牙總理安東尼奧·科斯塔則更為敏銳地指出,他「相當驚訝地看到中國國家主席發表了原本應該由美國總統發表的講話,而美國總統也發表了原本應該由中國國家主席發表的講話」。 72
2017年秋,達沃斯論壇九個月後,習近平在北京召開的中共十九大上闡述了他的國際願景。他設想,在2020年至2035年的前十五年裡,中國將主要透過國內建設轉型成為「已開發國家」。在2035年至2045年的十年間,中華人民共和國將成為「綜合國力和國際影響力的全球領導者」。一年後,「習近平思想」被寫入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同年,國家主席任期限制被取消,實際上使習近平成為終身獨裁者。在許多人看來,這個人以及這個國家似乎勢不可擋。
然而,到了2020年代中期,中國及其統治者的前景變得黯淡。經濟陷入危機。中國經濟占美國GDP的比重(以美元計)從75%下降到65%,儘管部分原因可歸因於匯率波動、通貨膨脹以及疫情後的成長差異。自2014年以來,中國的勞動年齡人口一直在下降。預計到本世紀末,中國將減少超過6億人口——相當於兩個美洲的人口。這是一個巨大的損失,可能預示著中共政權的末日危機。或許只有透過大規模移民才能解決這個問題,而中共目前完全不願意考慮這一點。同時,出乎意料的是,青年失業率飆升至20%以上的歷史新高,導致中國政府在2023年暫停公佈相關數據。此外,中國的年輕一代似乎在經濟和心理上都感到迷茫,他們受到機會減少、家庭期望不切實際的雙重壓力,並飽受心理健康問題的困擾。中國會不會在富裕之前就老去?它的青年會在國家強大之前就陷入瘋狂?73
在國際領域,美國採取強硬反擊策略,誓言要築起高牆,將中國拒於門外。與歐盟的關係日益惡化。日本正在重新武裝。先前效忠中國的區域國家,如寮國和柬埔寨,正尋求脫離中國的勢力範圍;甚至在緬甸也出現了動搖的跡象。
在此背景下,2022年2月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進一步孤立了中國。然而,北京不能允許普丁戰敗。因此,它支持莫斯科將這場鬥爭描繪成以美國為首的剝削性西方與以中國和俄羅斯為首的「全球多數派」之間的衝突。 2024年,中華人民共和國甚至在距離波蘭邊境僅五公里、緊鄰歐盟和北約的地區與白俄羅斯舉行了聯合「反恐」演習。此前十年初還相對獨立的兩大全球對抗區域——歐洲和東亞——如今已融合為威權主義強權與民主強權之間的單一對抗,而中華人民共和國則處於較弱的一方。 74
同時,習近平的國際地位急劇下降。 2024年他訪問歐洲時,法國確實接待了他,但除此之外,只有塞爾維亞、匈牙利和俄羅斯受到了歡迎。短短七年間,習近平從被達沃斯精英奉為全球領袖,淪為許多人眼中由俄羅斯、伊朗和朝鮮組成的「失敗者軸心」的一員。在國內,習近平因其清洗行動而令人畏懼,但也遭人憎恨。他無法辭職,因為一旦辭職,就會立刻被那些被他清洗者的支持者逮捕。
「中國巔峰」概念將對中華人民共和國在國際體系中的行為產生何種影響尚不明朗。有人認為,北京可能傾向於透過國際冒險主義來擺脫國內困境,或試圖透過挑起與西方的衝突(例如攻擊台灣)來阻止其全球衰退。擔憂這種情況的人士指出,習近平已要求解放軍做好在2027年前收復台灣的準備。另一些人則指出,中華人民共和國並沒有將內部問題轉移到外部的傳統,儘管它確實有過針對鄰國的軍事冒險記錄,1950年、1962年和1979年的事件便充分證明了這一點。此外,即使中國在經濟上有所下滑,它仍將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和最重要的軍事強國之一。儘管有不利趨勢,但中國的大國地位並未受到威脅。中國不再是世界強國的唯一可能情況是,被另一個世界強國(例如美國)徹底擊敗。 75
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中華人民共和國,尤其是習近平如何應對不斷變化的時間模式。根據主流的中國馬克思主義世界觀,中國或許起步較晚,但在中共的領導下,其全球崛起不僅不可避免,而且是對一個世紀屈辱後短暫中斷的地位的恢復。蘇聯解體後,中國精英預期這一進程將十分緩慢,並在整個20世紀90年代和21世紀初擔憂美國衰落緩慢,真正的多極化格局仍遙遙無期。然而,2008年金融危機後,時間似乎加快了步伐;而隨著西方國家在英國脫歐、川普當選以及新冠疫情等問題上的困境,時間似乎再次加速。直到2021年1月,習近平仍在聲稱「時間和動力」都「站在我們這邊」。只要中共相信這一點,戰爭就不太可能發生,至少目前是如此。 76
但對馬克思主義者而言,時間和歷史無法倒流。中華人民共和國可以崛起,但絕不能衰退。習近平和中共都不會為區區GDP數字而擔憂。他們始終將政權安全置於經濟成長之上,甚至置於國家在國際上的強盛之上。他們無法容忍的是在台灣問題上倒退。如果台灣宣布獨立並維護自身權益,那隻能被理解為對「中國兩部分正在逐步但必然地融合」這一理念的背離。這幾乎必然會導致入侵或嚴密封鎖,進而引發一場重大衝突。在這種衝突之後,中華人民共和國要不是會成為世界最強國,就是根本就不再是世界強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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