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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與三聲九響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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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改革Cải cách ruộng đất 父親與三聲九響的沉默 作者:Trần Lệ 傍晚一場暴雨傾盆而下, 父親 ( cha )正在田裡推水車。雨停了,父親準備回村,快到家時被一群人包圍。 全身濕透的他請求回家換件衣服,但不被允許。他被押走了。從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沒回來。 母親與我們孩子只能在「 鬥爭大會 」( đấu tố )的黑夜裡見到他。 每當聽見三響鼓、九聲擂的節奏,我的心就劇烈跳動。 黃昏時分,三響九聲的鼓聲響起,那是地主被帶去村公所受審的信號。 父親從家門前經過,雙手緊緊綁在身側。我們站在前院,父親知道孩子們在看他,他低著頭走過。 第二天黃昏,又響起那三響九聲的戰鼓。我們兄弟姊妹站在前院,等待父親再次經過,依然是雙手綁緊,沉默無言。 父親捎口信回家:「讓他們拿吧,一根鍋蓋也別藏。你們若藏了一樣東西,我的罪就多一樣;你們守著一件物品,我就多坐一年牢。」 他們搜我們的家。說地主家不可能什麼都沒有。他們掘地,挖得我都快跟不上。他們在祖先的神桌底下挖出深坑,認定地主家總有黃金埋藏。他們翻開狗窩、掘開狗睡過的泥地,在牛棚柱腳下也一通亂挖。 終於,有人大叫:「黃金來了!」他們丟下鋤頭,蜂擁而上,從坑裡翻出一個罐子。打開,是一罐早年的銅幣。 他們氣急敗壞,大聲咒罵。 後來一戶新家庭搬入我們的老房。他們父子一起掘地,兒子比父親掘得更深,整整一個月不放過任何角落。花園滿是鋤頭留下的瘡疤。 三響九聲的鼓聲再次響起—— 「拉出地主 陳堅 ( Trẳn Khiên )!」 「抬頭看天!」 鬥爭之夜 開始了。 天快亮了。人們已不再高喊口號,沒有人再願意上台控訴。 「那現在該怎麼辦?」隊長問。 「一發子彈解決他吧。」有人冷冷說。 我猛然一震,回頭望著那說話的人——是同村的人。他與我們家無冤無仇。 「一發子彈」的意思是要處決父親。 隔天,父親被送往 香春監獄 ( trại giam Hương Xuần )。 當晚,他獲准短暫返家。 父親喜歡吃 三葉米 ( gạo ba lá )混上 御用糯米 ( cốm nếp ngự )做的飯。 母親帶著我們幾天內在稻田裡拾穗。白天撿稻被驅趕,我們只得在黃昏後偷偷下田。 終於煮出一碗飯給父親。 兩名民兵押著父親回家。但他不能進屋,只能站在豬舍下。 他站在豬圈屋...

父親的淚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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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產黨領導人格奧爾基·馬林科夫、胡志明和毛澤東在土地改革期間的一次批鬥會上的照片(左)。右邊是土改Cải cách ruộng đất時期常見的圖像。 父親的淚雨 ( Võ Thị Thấy ) 那天下午,公公坐在門檻邊劈竹,慢悠悠地說:「這一回隊伍回來,我們這村應該不會有人被鬥吧?我們村有田地的家,也就那幾分而已。」 公公瘦骨嶙峋,皮膚蠟黃,一遇變天鼻水就直流。他外衣口袋裡總塞著一條擦鼻水的手帕。說這話時,他伸手入袋,掏出手帕擦鼻子。 話音未落,村尾一個人從巷子外跑進來:「快點,快點,有什麼值錢的快藏起來,隊伍要上來了!」 公公立刻放下手中刀與竹片。我望向他,又望進屋裡、望進廚房、望向巷子口。 現在要藏什麼?什麼算是值錢?我才嫁來這家一個月,根本不知道家裡有什麼財物。 「快點啊,快點!」 公公跑到草堆邊搬來梯子,爬上架子,取下一疊瓷碗,大約十個。我是第一次見到那些碗。 他緊緊摟著碗堆跑到一棵波羅蜜樹下,我去找鋤頭,一起挖坑埋碗。 可他們已經來了。 來不及了。 公公被帶走。 丈夫從田裡奔回。他們正在燒他的課本、筆記,連祭文、手札也一起燒。反動資料要全部銷毀。他哀求留下一本八年級的學籍簿。 「反動分子板!(Bản)」「他砍斷樹枝,破壞偽裝,替敵人帶路。」 只因為有天,一位婦女經過巷口,看見公公架梯修剪樹枝。那是公公每年雨季前都會做的事。 那晚,他被迫跪在一塊鋪著尖石的石板上。雙膝壓在石尖,整夜低頭跪著,讓鄉親們輪番上前「指罪」。 拂曉,他才得以回家。雙膝腫得發亮,滲著血。我搗了薑,包入布中,用火烘熱為他熱敷。 隔天深夜他又被帶走。傍晚時,我縫了一塊布補在他褲頭膝蓋處,希望他跪時能少些疼痛。 「誰幫你縫的?」 「報告,是我自己縫的。」 那層襯布被撕了下來。 那晚,他跪得更久。石頭更尖,壓在膝蓋上更刺人。 ——— 【專有名詞註解】 隊伍(đội) :指階級鬥爭時期的工作隊,執行清查、鬥爭與群眾動員任務。 波羅蜜樹(mít) :熱帶果樹,常見於越南鄉村。 板(Bản) :丈夫名字的音譯,被當作「反動分子」批鬥。 (後續段落翻譯請求可繼續) ——— 簡評 : 這篇短篇小說透過兒媳視角,細膩描繪越南土地改革運動中,家庭如何在政治壓力下支離破碎,父子如何在沉默與屈辱中支撐彼此。語...

父親啊,父親啊——一場越南土地改革中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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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ải cách ruộng đất土地改革時期特別人民法院開庭審理時,出現「胡主席萬歲」的口號(左)。右邊是鬥爭的場景。 父親啊,父親啊——一場越南土地改革中的低語 作者:Võ Thị Thấy 那天下午,公公坐在家門的竹椅上,悠然地說:「這一輪,隊伍來我們村,應該沒人會被抓。我們這裡有田的也才幾分地。」 公公瘦削,皮膚暗黃,只要天氣變了,鼻水就會直流。他外衣口袋裡總放著一條手帕擦鼻水。這時,他伸手掏出手帕。 話音剛落,一個鄰村的人從巷口跑來:「快點快點,有什麼值錢的趕緊藏起來,隊要來了!」 公公放下手中的刀和竹條。我望著他,再看屋裡、廚房和巷口。 要藏什麼呢?什麼是值錢的?我剛嫁進來一個月,還不知道家中到底有什麼財產。 「快點快點啦!」 公公跑到草棚取梯子進屋,爬上廚櫃,取下一疊碗,大約十個。我是第一次看到這些碗。 他將碗抱在胸前,跑向山榴樹下。我去找鋤頭,一起挖洞埋碗。 但他們來了。 已經來不及了。 公公被抓走了。 我丈夫從田裡跑回家。人們正在焚燒他的書籍與筆記,還有一些文書和記事本。 「反動資料必須全燒掉。」 我丈夫哀求,求他們留下初中學籍簿。 「反動分子Bản,把樹砍了,破壞偽裝,替敵人指路。」 只因有次,那個女人經過,看到公公爬梯修剪樹枝——那是迎接雨季的例行工作。 地上是一塊岩石,上面布滿尖銳石頭。公公跪在上頭,整晚低著頭,讓鄉親來「指認罪行」。 快天亮才被放回家。他的雙膝腫脹滲血。我搗薑,裹布加熱,替他敷上。 隔晚,公公又被抓走。下午我趕縫了一塊布,縫進他褲子膝蓋處,想讓他跪得不那麼疼。 「誰替你縫的這塊布?」 「報告,是我自己縫的。」 褲子後面的布墊被拆掉。 那晚他跪得更久,石頭更尖。 隊命令我必須離開夫家,切斷與「反動地主」家庭的關係。若不當天離開,就會被帶去批鬥。 父母因此也被牽連。他們跪在隊前哀求: 「我們不知道這家是地主,才把女兒嫁來的。現在知道了,我們馬上帶女兒回家。」 我回娘家。婆家的房子被兩戶人住進來。丈夫、弟弟和公公被趕到廚房後方。新搬進的人任務是監視他們一舉一動。 丈夫若想來見我,只能在夜裡偷偷來。我在房門迎接他,把他拉進房裡、關燈,遞給他一碗飯。他在黑暗中匆匆吃完。母親在外頭守著。 我有個好友是 民兵(dân quân) ,卻指望不上。她以朋友之...

鬼蟲(Ma trùng)

鬼蟲(Ma trùng) 回到主頁 當家族中有人去世,恰巧在此時有親人突然重病,病人的子孫便會準備汽油與鋤頭,去挖掘死者墳墓以施符咒驅邪。 通宵守墓 位於承天順化省富榮縣永春社的春天上村與春天下村,世代流傳一種駭人的習俗,稱為“鬼蟲”。 事情已過六年,但現年76歲、住在春天下村的范氏蔓老太太仍對亡夫墳墓被盜掘一事心有餘悸。她說:「只因為有人相信我丈夫的鬼魂作祟,那些無良之徒竟掘了他的墓。孩子們都在外地工作,丈夫剛下葬還沒長草時,夜深人靜,我只能獨自到墓地守著。」 望著丈夫的遺照,范老太太含淚回憶:事情發生在2005年7月,當時丈夫武文D因癌症去世。一週後,族中一名身體健康的武文A突然罹患「怪病」,四肢抽搐不止,體力衰竭、精神萎靡,夜晚常驚叫,夢中說看見武文D「顯靈」壓在自己身上。他的叔叔斷言:「一定是武文D的靈魂未散,在作祟。」武文A的家人也同意,認為應掘開武文D的墳墓以驅除「鬼蟲」。 作者與村中長者交談得知,范老太太聽說丈夫的墳墓可能被盜,便提著手電筒去守墓,整整一個月,每到傍晚她與女兒輪流守到天亮。過度擔憂與驚恐也讓她病倒了。 談到“鬼蟲”,永春社黨委副書記武青春無奈地搖頭說:「‘鬼蟲’這一陋習由來已久,據說必須過了49天或滿一周年,死者才可安息,活人才能不再冤枉死者。這種守墓風氣不僅令人焦慮,也影響地方治安。村警與民眾曾多次聯手守墓,以防迷信者掘墓作法。」如今村民多會修建堅固的墓地,以防被破壞。 大約兩個月前,85歲的范老先生因年老體衰在病床上辭世。20天後,他的族孫阮氏金M原本健康,卻突然重病。M的父母遂請命理師求解。 命理師斷言,是家族中新死者的「陰魂」附身,要帶孩子一起走。M的父母信以為真,從胡志明市緊急聯繫在順化的家人查問近期是否有人去世。祖父范享(1944年生,住春天上村)懷疑21天前范老先生之死與此有關。當晚,他邀同村的范福(1962年生)喝酒,商議偷掘范老的墓以施符咒,希望救回孫女性命。 2011年3月4日夜,范享與范福攜帶鋤頭與汽油前往范老墳墓,在棺木正中掘出一公尺深的洞,塞入稻草,澆上汽油縱火驅邪。他們以為這樣能驅除「鬼蟲」,孩子就會康復,結果病情反而惡化,不得不送醫急救。 數日後,范老之子范進從順化市返回家鄉為父親舉辦七日祭,赫然發現墓地被挖亂,怒不可遏,持刀找范享與范福「算帳」。兩人不但不認錯,還咆哮道:「我剛剛才挖你父親墳墓來施符,怎樣...

1956《魔咒之年》——段氏美(Đoàn Thị M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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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魔咒之年》——段氏美(Đoàn Thị Mỹ) 😀😀😀😀 1956《魔咒之年》——段氏美(Đoàn Thị Mỹ) 1. 命名為「乞丐」 當我父親從母親腹中滑落的那天,爺爺請來了一位「師父」作法。說是師父,奶奶也不清楚他是郎中、算命師,還是驅邪的巫師。師父從接生婆手中接過嬰兒,檢查身體後,低聲說:「太健康的孩子難養。」他低頭咬掉嬰兒左手小指的兩節,吞了下去。這孩子就被命名為「Mày」,意思是「乞丐」。這孩子等於死過一次,從此踏入另一段命運。我父親的左手只有四根半手指,正因如此。 2. 七次失敗與一口糯米飯 奶奶生了許多孩子,最後只養活了大伯Trung和我父親,中間有七次生育失敗。我背著弟弟跟著奶奶四處走,聽她講那些古怪的舊日傳說。奶奶常說:「這是Mày的孩子。」參加祭祖宴時,她只喝一碗木瓜湯,將飯菜分給我。我吃一半,另一半帶回去給弟妹。奶奶自己吃得極少,卻把最好的一口分給我。 1956《魔咒之年》——段氏美(Đoàn Thị Mỹ) 3. 富戶的果園與我的羨望 每天我背著弟弟去伯父家,把弟弟放地上讓他爬,我趴在高而寬的門檻上看果園。那裡有柚子、軍李(mận quân)、釋迦(na)、檳榔與各種野菜。伯父家的園子肥沃,因為他請人從野地挑來富含沖積層的土壤。有人說:「這家給植物下了毒。」他們相信果樹茂盛,是因為下了毒藥。從祖父母分出家產後,伯父家的果園豐收,我家的卻荒蕪不堪。 4. 父親的「革命工作」 奶奶說,因為Mày忙著革命工作,我家的田地才如此荒涼。母親一人耕作租來的地,地主出犁牛與種子,她出力,收成對半分。父親常去開會,或在外頭,或在家中。我在外偷聽,從而知道法軍戰敗、《日內瓦協定》,也知道什麼是「越線」。但鄉親們只知道,天上沒飛機了,可以安心下田。 1956《魔咒之年》——段氏美(Đoàn Thị Mỹ) 5. 土地改革前的警兆 大伯Trung買了三畝地,成了富戶,但在土地改革前過世。土改隊來時,先來我家找「反動根源」,一人指著我說:「這家不是窮,怎麼有這麼白胖的小孩?」然後他們去了別家。隔天,Trần Sặn帶人衝進伯父家,伯父被綁在李樹下。家產被分,一間半正屋也被扛走。那天他唱《坐靠船邊》,說:「有地就有飯吃。」 6. 掠奪與飢餓的開始 夜裡伯父母偷偷將兩袋稻穀埋在屋外,但仍被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