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生喜歡讀書,不拘文類,有趣的、拿得到手的就讀,像偵探、武俠和章回小說,都讀得 津津有味。永康街尾的菜市場邊有家租書店,門面不大,以漫畫書為主,但也有《七俠五義》、 《三國演義》、《東周列國誌》、《陳查禮探案》………………等等。我捨不得花錢租書,常常站著翻看,分幾次把書讀完。後來店主有事外出,就托我看店,交換免費借書。
小學六年級到初中一年級那兩年,我特別迷武俠小說。曾夢想著鍛鍊出一兩樣獨門絕招,可 以叱吒武林,在社會上行俠仗義,鋤奸懲惡。在我帶動下,鄰居的孩子都來我們家的院子裡練 武,自己做了飛鏢,對著老楊樹投擲。可憐樹幹被鐵釘打得傷痕累累,母親喝令禁止,我才死了 當俠客的心。
接著迷上文藝小說,堪稱終身愛好。讀得最多的是西洋文學名著,如《小婦人》、《簡愛》、《咆哮山莊》、《基督山恩仇記》……………看得如癡如醉。我沒辦法熬夜做功課,唯獨看小說是例外;為了趕時間還書,曾讀到午夜時刻,母親以為我要考試,並未阻攔。其時的北一女圖書館規模很 小,侷促於教員宿舍區的一間房裡。剛光復,中文藏書也不多,西洋名著都被我看光了。有些同學還取女主角為自己的外號,甚至和要好的同學男女配對。我言行動作較為迅猛粗獷,有男生氣概,被封做《小婦人》中的老二喬;至於誰是羅倫斯,現在已無印象了。
初中三年都在敬學堂度過。這是北一女戰後加蓋的樓房,時值物質匱乏的「克難」年代,設 計和建材稍嫌簡陋,教室採光不是最好,雨天便顯得陰森幽暗了。即使如此,並不減教課和學習 精神的奮發昂揚,也成了孕育未來文藝作家的溫床,最早出人頭地的是通俗愛情小說家瓊瑤。 初二時,有個皮膚白嫩的小個子學生因為數學不及格,留級到了我們班,恰好坐在我前面。 她叫陳喆,父親陳致平是師範大學歷史教授,住我家附近的青田街。和她比鄰而居的是班上另一 同學李懷安,父親沈亦珍為台大外文系教授,多年來擔任北一女家長會會長。李自初一起即和我相熟,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性情嬌縱但直爽灑脫。陳來後,由於座位緊挨著,加上又是小說 迷,中外名著無所不讀,很快和我便無話不談了。三人行不免會起摩擦,陳性情溫柔內斂,文筆 極好,常在我抽屜裡留書,全是「愛」呀「恨」的文藝腔調,早已嶄露小說天才。
陳喆寫得一手秀麗的字,和我粗枝大葉的草字,相比猶如雲泥。北一女六年,暑假的課業都 是每天一篇大楷。我嫌每天磨墨太麻煩,向來都是放假的頭兩天就全本一氣呵成,潦草可以想 像,國文老師例來都批一個特大的「丙」字,形同無聲的責備。
發現陳喆字跡娟秀後,有一次我參加《中學生雜誌》書寫夏日生活的徵文比賽,稿成後靈機 一動,請她為我謄寫一遍。她抄好後還代取了個「陳儒」的筆名。投稿後,僥倖得了第一名,獎金新台幣五十元。美中不足的是,雜誌社排印時,把「陳儒」變成了「陳繻」。我家中沒字典, 甚至念不出來,就託陳喆查去。
「我爸爸幫你查過《辭海》了,」她很快跑來告訴我,還笑得忍俊不住,「他說是一種布料,可以做尿布呢!」
我信以為真,當下好氣又好笑。
陳喆有個雙胞胎弟弟,小時常常吵架,她總以為父母偏心男孩。有個夏日黃昏,我剛要吃 飯,忽見她找上門來,手中握一只藥水瓶。
「陳秀美,我不想活了,」她憤憤地表示,「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向你告別來了!」
我一聽嚇壞了,顧不得吃飯,連忙陪她在附近散步,一邊好言勸解。原來她和弟弟爭看《基 督山恩仇記》,弟弟力大搶過去了,而父母袖手旁觀,氣得她跑去買了一瓶萊沙爾,準備仰藥自 殺。
我陪她經過彭孟緝家,繞回潮州街橫跨水溝的橋上(水溝後來填平了),兩人傍著橋欄下望 潺潺流水。乘她沒有提防,我用力打掉她手中的藥瓶。藥瓶落入水底,她眼看自殺不成,就讓我 陪她回家。
陳母想是感謝我帶她女兒回來,我走時親自送我到大門。我乘機小聲告訴她有關萊沙爾的 事。不料伯母笑笑說:「鳳凰(女兒小名)就會鬧,死不了。」
隔了半年吧,類似的事件再度上演。這回我不緊張了,悠哉地陪她逛了一圈,乘機奪去藥瓶 後,送他回家。
她高中考到北二女(現在的中山女中)去了,往來較少,直到高三那年鬧出她和國文老師蔣 先生戀愛,遭家長(主要是陳母)打壓,我到陳家走動又多了。
那年頭中學裡嚴禁師生戀,但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我很早就從陳喆那裡得知,她父母就是師生戀成婚。她對父母戀愛的細節如數家珍,譬如個子矮坐第一排的母親,如何把情書揉搓成小 丸子,等父親捧書講解走到她桌前,用力一彈,正好落在他攤開的書本中。「有其母必有其 女」,現在自己做了母親,竟倒過頭來打壓女兒,令我十分不平。
我覺得陳喆頗為崇拜父母,初中即有意要把他們的韻事寫成小說。早熟的她,愛上國文老師 也是步母親後塵而已。「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她和老師以合寫一本日記表達愛意。 愛情不敵世故人情,陳母以退為進騙到這本日記,即拿去影印,擇取要點向北二女和教育廳 告發。為了向我證明她反對有理,也讓我看了幾頁,果然纏綿悱惻,令人心驚肉跳。
「這樣誘拐未成年女子,」陳母指控,「姓蔣的是教育界的敗類!」 我不知哪來的勇氣,提出愛情不分年紀、地位云云,聽得她頻頻搖頭。 「這哪是愛情?」陳母一頓搶白。「鳳凰是小說看太多了,把人生『戲劇化』,不食人間煙火到了脫離現實的地步!
我不敢辯駁,打心底相信同學的初戀十分真誠,扯不上「戲劇化」。我自願為教育而抱獨身主義,但希望別人統統都戀愛、結婚、生育去;不同的是,我只主張生一個小孩,因為中國人口 太多了。三十多年後,中國真的推動「一胎化」,我反倒不那麼肯定了。
這場師生戀以老師被撤職畫下句號。我曾代女方到男家歸還一件信物,匆匆一瞥,印象還好。次年有同學在台南街上撞見他,據說臉容蒼老憔悴,言下不勝同情。 經過這番折騰,陳喆已無心考大學,一心只想離家。台灣就那麼大,高中學歷也找不到工作,結婚成為擺脫家庭的最佳管道。
「陳秀美,」她幾次向我表白,「誰有兩萬塊,我就嫁給他!」
陳家也想到婚姻這條路,於是廣邀青年男子來家中作客,鼓勵他們約會女兒。有個時期,青 年男子川流不息,幾乎要到戶限為穿的地步。陳的小弟弟是品學兼優的學生,有感於家裡嘈雜, 難以專心課業,曾悄悄向我抱怨:「我們家現在變成青年俱樂部了!」
我就是這個時候認識了水晶和馬森慶。馬森慶是台大外文系高我三屆的學長,筆名松青,當 時以短篇小說受人矚目。
陳天性酷愛文學,尤其熱衷中國古詩詞,對當時流行的新詩不以為然,認為和抽象畫一樣 「 難解」。她曾說過一幅題名一牛吃草」的圖畫笑話。
「整張畫布是一片白色,觀眾就問了…題名『牛吃草』,怎麼沒見到草呀?畫家說:被牛吃掉 了嘛!觀眾又問了:那麼牛到哪兒去了?答曰:牛吃完草就走了!」
我對不講求音韻的新詩也不習慣,偏偏馬森慶和水晶非常讚揚新詩,陳很不服氣。有一天, 她提議我們兩人寫一首所謂的新詩來捉弄他們一下。於是我隨口以「破鑼鼓,舊簑衣」打頭,她 接著「燒餅歌…………………」隨意寫下去,兩人就這麼你一句、我一句地洋洋灑灑湊了約二十行句子。她以工筆字抄出來後,就告訴水晶和馬森慶倆,佯稱乃刊物上抄下來的,據說是「好詩」但我們都看不懂,請他們解說一下。
兩人不疑有詐,認真閱讀了兩三遍,又搖頭晃腦地推敲了一番,然後就解說起來。才講到一半,我們已經忍不住捧腹大笑了。
大概在我念大三的時候,陳選擇了在高雄煉油廠工作的馬森慶,結婚時叫我任總招待,婚後 搬到高雄去住。
不久她把初戀寫成小說《窗外》,以瓊瑤為筆名,一炮走紅文壇。
二〇〇三年,我在一場婚宴上撞見馬森慶,驚喜交加。彼此睽違整四十一年,他和陳喆離婚 也在三十年以上了,不料和我相認後,脫口便是「當年你和瓊瑤合謅的那首詩,把我們騙得好 慘!看得出來,你們是才女!」
才女之譽是客氣話,但被騙肯定是尷尬又難忘的經驗。
9初見蔣經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