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變陰影籠罩著川普,中情局在委內瑞拉的行動也未能倖免。
從伊朗到智利再到伊拉克,即使是最「成功」的政權更迭行動也伴隨著巨大的風險、意想不到的後果和負面影響。委內瑞拉也不例外。
既然委內瑞拉即將發生政權更迭,中情局應該有人去翻閱該機構的檔案,找出1953年推翻伊朗左翼總理的「阿賈克斯行動」的檔案。
該機構當時以及隨後的幾十年都認為阿拉克斯行動取得了巨大成功。政變使伊朗親美的君主重返王位,石油歸還給了英國和美國這兩個聲索國,伊朗也鞏固了其在華盛頓作為冷戰時期對抗鄰國蘇聯的堡壘的地位。當然,在伊斯蘭革命者推翻沙阿政權,並在接下來的46年裡讓包括現任總統在內的多位美國總統日子不好過之後,阿拉克斯的傳奇色彩也隨之黯然失色。
再仔細研究一下肯定沒有壞處。從委內瑞拉的歷史——以及許多其他由中央情報局策劃的政變的官方記錄中——我們可以找到一些相關的經驗教訓,了解在川普總統旨在動搖委內瑞拉左翼獨裁總統尼古拉斯·馬杜羅的大規模軍事行動背後,中央情報局特工如何運作,以及哪些環節必須成功。
事實上,伊朗行動幾乎失敗。首先,政變陰謀的保密工作在行動開始前就已洩露,這給了伊朗首相穆罕默德·摩薩台時間加強其住所的安保力量。隨後,中央情報局發現,除了一名官員外,所有被其賄賂參與陰謀的人員都退出了,迫使該機構在最後一刻緊急尋找其他可以招募的人選。最重要的是,該陰謀需要得到一向優柔寡斷且膽怯的國王穆罕默德·禮薩·巴列維的批准,而他最初拒絕了,擔心自己的軍隊不會支持他。最終,中央情報局孤注一擲,僱用了一大批武裝暴徒,制服了摩薩台的衛兵,迫使他投降,最終取得了勝利。所有這些以及更多內容,最近都在斯科特·安德森的權威新作《萬王之王:傲慢、妄想和災難性誤判的故事》中得到了精彩的描述。
委內瑞拉的情況會如何?目前躲藏起來的反對派領袖瑪麗亞·科琳娜·馬查多會接受這很可能是一杯毒酒,一份來自中央情報局的權力大禮嗎?
週日,當被問及馬杜羅的委內瑞拉總統任期是否屈指可數時,川普告訴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新聞網:「我認為是的。」(儘管他的國家情報總監圖爾西·加巴德週五表示,在川普政府的領導下,「政權更迭或國家建設」的時代已經結束。)
運氣和勇氣
中情局內部歷史資料將「阿賈克斯行動」描述為高風險行動,其成功更多是出於偶然而非周密計畫。毋庸置疑,中情局目前在委內瑞拉的行動也應被歸類為高風險行動。其在委內瑞拉的秘密特工面臨著許多潛在危險,包括委內瑞拉合作夥伴的背信棄義、馬杜羅反情報機構無所不在的存在,以及反覆出現的情報工作漏洞等等。資深情報人士警告說,任何一個環節都可能暴露中情局在委內瑞拉境內的特工身份,導致他們被捕,令川普政府顏面盡失,並再次損害美國在拉丁美洲的形象。
川普推翻馬杜羅政權的決心可以追溯到他的第一屆政府時期。當時,他授權中央情報局與委內瑞拉叛亂軍官秘密會面,制定推翻馬杜羅的計畫。但問題在於:軍方高層領導人因貪腐受到美國制裁。計劃最終擱淺。或許這一次,川普政府在審查策劃者方面做得更好。
總統素來以出其不意著稱。川普重新定義了美國由來已久的“禁毒戰爭”,將拉丁美洲販毒集團定性為外國恐怖組織,將其成員視為敵方戰鬥人員——政府辯稱,此舉使其無需國會批准即可對馬杜羅政權採取軍事行動。沒有人能夠保證最終結果如何——尤其是在馬杜羅下台之後。根據《紐約時報》報道,甚至連一些“川普最忠實的政治支持者”也開始“提醒總統,他當選是為了結束‘無休止的戰爭’,而不是挑起新的戰爭”。同時,司法部已將懸賞金額提高一倍,至5,000萬美元,以徵集能夠逮捕馬杜羅的資訊。
9月,川普對馬杜羅發動了一場恐嚇和陰謀論攻勢,指控他向美國走私可卡因和芬太尼。迄今為止,美國戰機已在委內瑞拉加勒比海和太平洋沿岸海域摧毀了16艘據稱載有毒品的船隻,造成67人死亡。儘管參議院軍事委員會兩黨議員要求政府提供證據以證實這些船隻載有毒品的指控,但政府卻置之不理,僅聲稱中央情報局為空襲提供了機密情報。參議院情報委員會的民主黨議員也被排除在政府關於空襲的簡報之外。
專家指出,川普的禁毒戰爭理由站不住腳。芬太尼主要產自墨西哥,原料來自中國非法進口的化學品,然後從墨西哥走私到美國,而非委內瑞拉。他們也指出,只有極少一部分哥倫比亞可卡因經由委內瑞拉進入美國。此外,他下令在漁船上進行暗殺的合法性也正在接受法庭的檢驗。
一支艦隊
川普揮舞的最強武器是他在加勒比地區的軍事集結,這是該地區幾十年來規模最大的一次。至少,這是一種強而有力的心理戰工具,其部分目的是為了擾亂委內瑞拉普通民眾的情緒,並促使其關鍵人物——將軍、上校和石油大亨——支持美國的干預行動。
五角大廈已在波多黎各部署了約1萬名美軍士兵,並派遣海軍最強大的航空母艦「傑拉爾德·R·福特」號前往加勒比海,該航空母艦搭載90架作戰飛機,同時還有由三艘飛彈驅逐艦和一艘巡洋艦組成的戰鬥群隨行。在委內瑞拉北部海岸集結的美軍還包括另外三艘驅逐艦和一艘兩棲攻擊艦,艦上載有4500名海軍陸戰隊員。此外,一個中隊的先進F-35戰鬥機和一個中隊的MQ-9「死神」無人機(配備致命的「地獄火」飛彈)也已在波多黎各的美軍基地待命。
一位曾在拉丁美洲任職的前中央情報局高級官員(因需討論敏感情報事宜而要求匿名)表示,中央情報局顛覆馬杜羅政府的秘密行動依賴於身處邁阿密和其他地區的委內瑞拉流亡社區成員,透過他們在委內瑞拉國內的人脈收集目標情報。 《華爾街日報》上週報道稱,川普政府已查明委內瑞拉的一些軍事設施——包括港口、機場和其他設施——據稱這些設施被用於向美國和歐洲走私毒品。
專家表示,委內瑞拉國內可卡因產量較小,主要作為哥倫比亞可卡因出口的轉運樞紐。這些出口約佔拉丁美洲對美可卡因出口總量的百分之十,但其在拉丁美洲毒品出口總量中所佔的確切比例尚無公開數據。
這位前官員補充說,中央情報局很可能還向這些聯繫人提供印刷機,用於印製海報和傳單,煽動街頭示威和罷工,並利用社交媒體和電子郵件向高級軍官施壓,迫使他們叛逃——所有這些都是反馬杜羅宣傳運動的一部分。類似的策略曾在1980年代被用來秘密提升波蘭反共團結工會的聲勢。在2003年美國入侵伊拉克之前,中央情報局曾向伊拉克軍官發送電子郵件、簡訊或打電話,敦促他們在入侵開始時叛逃或放棄抵抗。數十人照做了。
這位前官員說:“幾乎所有這類事情,95%都可以通過居住在國外、與委內瑞拉境內有聯繫的流亡者來完成。把機構人員派到委內瑞拉境內意義不大,他們可能會被逮捕,然後被當成電視畫面示眾。”
最重要的是,他表示,中情局希望透過巨額報酬的承諾,誘使馬杜羅的親信勸說他,讓他相信自己的末日將至,逃離巴拿馬才是明智之舉。在這種樂觀的情況下,川普無需發動代價高昂的軍事行動,甚至無需任何嚴重的暴力衝突,就能將馬杜羅趕下台。 1989年,一支美國入侵部隊曾用震耳欲聾的搖滾樂轟炸巴拿馬獨裁者曼努埃爾·諾列加的藏身之處,迫使其下台。然而,馬杜羅很可能會想起穆阿邁爾·卡扎菲的下場,拒絕接受這樣的勸告。
拉丁美洲專家指出,馬杜羅過去12年來之所以能夠繼續掌權,是因為他鎮壓反對派,同時在軍方和司法部門安插了一批忠誠的盟友,並以利潤豐厚的企業——包括私營和國有企業,合法和非法企業——作為回報。專家表示,除非這些親信能夠保住他們的特權,否則他們不太可能支持馬杜羅的任何繼任者。他們警告說,如果新領導人拒絕這樣做,委內瑞拉可能會面臨內戰,內戰可能會蔓延到鄰國。
同時,史汀生中心最近的一份報告警告說,美國對委內瑞拉境內目標進行空襲或全面入侵可能會推翻馬杜羅政權,但此類攻擊只會加劇導致毒品走私和移民的經濟狀況。
風險業務
同時,這位曾親身參與政變的前官員表示,無論如何,中情局在委內瑞拉採取的策略都非常冒險。他還補充說,更重要的是,中央情報局並不擅長識別這些風險。
“問題就出在這裡,”他說。 「流亡群體處境危險重重。他們誇大了自己與馬杜羅政權的聯繫,也誇大了自身的重要性。每有一個誠實坦率的人,就會有四五個滿口謊言的人。”
他繼續說:「此外,我們在甄別這些人方面也做得併不出色。我們常常會與那些發表不實言論的人合作,這會給我們帶來麻煩。流亡群體和反對派都有自己的議程,而這些議程未必與美國的議程一致。」一個典型的例子是:2003年美國入侵伊拉克是由艾哈邁德的
中情局秘密行動面臨的另一個主要風險是:馬杜羅龐大而有效率的反間諜機構,其間諜獵人由古巴人訓練,已經滲透到許多委內瑞拉流亡團體。
「他們比我們厲害,比中央情報局厲害,比聯邦調查局更厲害,」這位前官員說。 「我敢打賭,美國境內的反對派團體和流亡人士已經被滲透得透透的,古巴人和馬杜羅對那裡發生的一切瞭如指掌。他們知道有多少錢流入古巴,誰得到了什麼,而且他們可能了解中央情報局75%的計劃和意圖。”
上週,委內瑞拉宣布抓獲了一群為美國中央情報局工作的傭兵,他們正密謀發動一場旨在挑起軍事衝突的假旗行動。
委內瑞拉副總統德爾西·羅德里格斯在聲明中表示:「一場假旗行動正在特立尼達和多巴哥週邊海域或從特立尼達或委內瑞拉領土發起,旨在挑起與我國的全面軍事衝突。」但他並未詳細說明。他還補充說,這些僱傭兵是「根據美國中央情報局提供的直接情報」被抓獲的。羅德里格斯並沒有提供任何關於這些僱傭兵究竟是為哪個國家的「假旗行動」作戰的細節。
但川普一再聲稱委內瑞拉毒品和犯罪集團湧入美國,其言論往往聳人聽聞,而在這背後,或許還有更多個人財富的誘惑驅使他試圖迫使馬杜羅下台。據一位前官員透露,一些流亡反對派人士一直在鼓勵美國支持推翻馬杜羅,他們承諾,如果美國企業幫助推翻馬杜羅,就將給予他們一些委內瑞拉的戰利品。 (石油是1953年伊朗政變的主要目標。)
事實上,提出這項主張的最著名委內瑞拉人正是該國反對派領導人瑪麗亞·科琳娜·馬查多,她目前躲在國外一個秘密地點,以躲避馬杜羅的爪牙。
在二月份與小唐納德·川普的播客採訪中,馬查多聲稱在委內瑞拉 2024 年大選中取得壓倒性勝利,但隨後馬杜羅的親信推翻了選舉結果。她承諾,如果馬杜羅下台,而她被允許就任總統,她將廢除委內瑞拉的社會主義經濟,代之以自由市場體系,這將為美國公司和那些將賺很多錢的好人提供「最光明的投資機會」。
「別提沙烏地阿拉伯了,」她說。 “我們擁有更多的石油——無限的潛力。我們將開放市場。我們將把政府逐出石油行業。我們將把所有工業私有化。委內瑞拉擁有豐富的資源——石油、天然氣、土地、礦產、技術……美國公司在投資方面處於極其重要的戰略地位。”
這種充滿個人利益誘惑的交易提議,正是川普夢寐以求的。如果中央情報局在委內瑞拉境內的秘密行動未能成功推翻馬杜羅政權,那麼還可以選擇轟炸委內瑞拉境內那些據稱與毒品有關的軍事目標,以此來強化川普的立場:馬杜羅該下台了。川普曾表示,他可能會授權對委內瑞拉境內的目標進行空襲。
上週,美國司法部一位資深律師告訴國會議員,本屆政府不受1973年《戰爭權力決議》的約束,該決議要求國會批准持續的軍事行動,總統可以繼續下令對拉丁美洲任何地方的販毒分子進行空襲。此番言論似乎加劇了美國採取軍事行動的威脅。自越戰以來,川普的前任們屢次違反該法律。
「我敢打賭,美國的反對派團體和流亡人士群體已經被滲透得透透的,古巴人和馬杜羅對正在發生的事情瞭如指掌。”
阿賈克斯行動政變的教訓可謂喜憂參半。 1953年的政變使美國在伊朗獲得了25年的親美統治,並為其建立了一個寶貴的中央情報局監聽站,以便在冷戰期間監視鄰國蘇聯。然而,沙阿的嚴酷獨裁統治,以及其秘密警察薩瓦克殘酷鎮壓一切反對現代化計劃的勢力,最終導致了1978年的血腥革命,以及一個激進伊斯蘭主義政府的崛起,這個政府此後一直困擾著美國。
中央情報局在危地馬拉、智利和南越發動的政變,更不用說 1961 年入侵古巴豬灣的失敗行動,造成了大規模的苦難,並給該機構和美國在國際輿論中的地位留下了不可磨滅的污點。
川普針對馬杜羅的公開秘密行動最終會如何結束?這些激進的政權更迭陰謀總是像一場大型賭場遊戲。該機構之前嘗試過一次,但失敗了。也許這次他們會成功。但他們最好做好準備,迎接隨之而來的區域餘震和全球譴責。
SpyTalk 總編輯 Jeff Stein 對本報道亦有貢獻。




這篇文章寫得很好,也提醒了我們所有人,「最好的計畫」往往會帶來幾個世代的惡果。當然,川普的慣常做法是“根本不需要什麼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