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報| 人口統計分析
印度人口很快就會下降——而且可能會下降得很快。
普遍的貧困、高結婚率以及相對年輕的母親群體都無法維持生育率。
|德里和清奈|閱讀時間：13分鐘
我上世紀七十年代，帕魯爾‧加延住在德里一片蔓延的貧民窟裡，那裡到處都是小孩。在那個年代，她的母親是六個孩子中的一個，她的祖父是十一個孩子中的一個，這並不稀奇。她常常看到英俊的斯瓦潘騎車上班，斯瓦潘後來16歲就結婚了，他有六個兄弟姊妹──第七個孩子夭折了。但時代變了，加延女士說，她現在58歲，和斯瓦潘住在附近的一間一房公寓。這對夫婦的三個孩子都已長大成人，但只有兩個決定生育自己的孩子。而且他們都只生了一個。 「一個孩子會感到孤獨，」她說。
1950年，印度人口為3.6億。當時，印度女性平均生育六個孩子，與一個世紀前的美國女性生育子女數大致相同。如今，印度人口已達14.5億，佔全球總人口的六分之一。 2023年，印度人口超過中國，成為世界人口最多的國家，人口持續成長。然而，其總和生育率（TFR，即一名女性一生中生育的子女數）已降至1.9（見圖表1），低於長期維持人口穩定所需的水平。儘管隨著目前是兒童的一代人步入為人父母，人口在一段時間內仍將繼續增長，但除非生育率回升至2.15以上，否則未來的人口萎縮將不可避免。實際上，生育率很可能會持續下降，加速人口萎縮的進程。例如，在德里，總和生育率僅為1.2。
嬰兒藍
已開發國家和許多中等收入國家都對生育率下降、勞動力萎縮以及人口即將減少或持續下降感到焦慮。政客常常遊說或賄賂父母多生孩子，但收效甚微。如今，曾經因人口指數級增長而憂心忡忡的印度也加入了這一行列。今年夏天即將出版的新版學校教科書將警告人們注意少生而非多生的危害。
今年5月，印度南部擁有約5,500萬人口的安得拉邦首席部長錢德拉巴布·奈杜宣布，將向生育第三個孩子的夫婦發放3萬盧比（約315美元）的補貼。
就在2019年，時任總理莫迪還警告印度將面臨「人口爆炸」。但莫迪的顧問桑吉夫·桑亞爾表示，政府的思維已經發生了轉變。如今，官員擔心印度正走上與中國類似的道路，中國自2021年以來人口一直在減少。印度軸心銀行首席經濟學家尼爾坎特‧米甚拉表示，生育率的下降幅度遠超預期，速度也更快。在人口約7,700萬的泰米爾納德邦和人口約1億的西孟加拉邦，總和生育率均為1.3，與芬蘭相同（見圖2）。印度城市地區的平均總和生育率為1.5。長期以來，人口學家認為貧窮的北部各邦會延緩印度的人口轉型。但現在看來，這些地區的人口結構似乎正在與較為富裕、人口較少的地區趨於一致。
有些人或許會把人口減少視為好事。畢竟，印度的基礎設施常常顯得不足：例如，想想孟買擁擠的通勤火車就知道了。然而，印度人口減少的前景也並非完全令人欣慰。印度會在富裕之前就老化，這將導致人口轉型困難重重。其影響將波及社會、經濟和政治的各個層面。
印度極其肥沃的土地和相對穩定的季風有助於解釋為何其國土面積僅佔世界陸地面積的2.4%，卻擁有全球18%的人口。 20世紀後期的醫學進步進一步推動了印度人口的成長。 1950年，四分之一的兒童活不到五歲；到2000年，這一比例降至十分之一。馬裡蘭大學的索納爾德·德賽指出，印度在發展初期就經歷了死亡率的顯著下降，而當時印度的出生率仍然很高。
這種組合使印度成為人口恐慌論者的典型案例。在1960年代，美國生物學家保羅·埃利希（Paul Ehrlich）參觀了德里一處「人間地獄」般的貧民窟，這促使他寫下了《人口爆炸》一書。他警告說，人類養活的鬥爭已經失敗，印度注定要遭受飢荒。他的預言完全錯誤，卻影響深遠。他的著作促成了1970年代一場令人髮指的人口控制運動，英迪拉·甘地政府在這場運動中強制對約1000萬男性進行了絕育手術。
印度人口基金會（一家智庫）的普納姆·穆特雷賈表示，無論是甘地領導的國大黨，還是印度教民族主義政黨印度人民黨（BJP），歷屆政府大多都推行了有利於計劃生育和生育選擇的政策。在1990年代，隨著更多女孩入學以及國家經濟的繁榮，生育率下降的趨勢加速。喀拉拉邦是印度南部一個擁有3,600萬人口的邦，總和生育率為1.3，該邦幾十年來一直在關閉學校並引進外籍勞工。其他地區也正在迎頭趕上。
聯合國仍預測，印度人口將持續成長至2060年代，然後緩慢下降。這項預測基於一個巨大的假設：生育率將從明天開始趨於穩定。但世界上只有極少數國家的生育率出現過下降後又反彈的情況。 「生育率2並非自然或必然，」經濟學家迪恩·斯皮爾斯表示。 「目前還沒有任何穩定的跡象，」智庫「印度數據」（Data for India）的魯克米尼·S指出。
華盛頓大學健康指標與評估研究所 ( IHME ) 的人口統計學家提出了一個更合理的預測。該預測顯示，印度人口將在 21 年後達到峰值，然後像增長一樣急劇下降。到本世紀末，印度人口將略高於 10 億，減少近 5 億。 （聯合國也發布了高成長和低成長兩種預測；低成長預測與此類似。）印度人口統計學家 S·伊魯卡·拉詹 (S. Irudaya Rajan) 的另一個模型預測，印度人口將在 2050 年代達到高峰——比IHME的預測稍晚，但比聯合國的預測早得多——之後迅速下降。
由於多種原因，很少有專家預料到這種情況。其中之一是數據匱乏。上一次全面的人口普查是在2011年進行的。後續普查目前正在進行中，但由於等待時間過長，人口統計學家不得不將其他調查的數據拼湊起來，這可能掩蓋了人口下降的速度。
令人口學家困惑的另一個因素是印度的相對貧窮。 2020年，印度以購買力平價計算的人均GDP僅7,000美元，而此時生育率已降至更替水平，即人口長期成長停止的水平。這遠低於大多數已超過更替水準的國家（見圖表3）。賓州大學的赫蘇斯·費爾南德斯-維拉韋德表示：「過去在人口學入門課程中，我們常常講到，當一個國家達到一定的人均收入水平，女性接受教育並加入勞動力市場後，生育率就會下降。」 但如今，許多較貧窮國家的生育率也很低。
家庭主婦，但生育率不高
3
2024
總和生育率，每位婦女生育的子女數
6
查德
尼日
人均GDP
人*，
千美元
5
奈及利亞
150
50
10
4
孟加拉
3
柬埔寨
替換率 2.1
伊朗
印度†
1
中國
日本
0
10
20
30
40
50
60
70
80
90
女性勞動參與率，%
*以購買力平價計算 †基於樣品登記系統數據
資料來源：世界銀行；國際勞工組織；登記系統；聯合國人口司
在某些方面，印度的發展軌跡印證了長期以來的證據：倫敦政經學院的蘭特·普里切特指出，影響生育率的最重要因素莫過於女孩是否接受教育。受過一定教育的女孩擁有更大的自主權，長此以往，她們的生育率自然會降低。印度生育率的下降反映了自1990年代以來女孩入學率的激增。如果一個國家能夠在發展早期階段就為女孩提供教育，那麼生育率下降的速度似乎也會更快。
但印度的經驗也與一些關於生育的傳統觀念相違背。西方國家的保守派人士常將生育率下降歸咎於結婚率的下降和女性就業率的高。的確，許多西方女性抱怨她們最終生育的孩子比預期少，因為平衡家庭和事業（或找到合適的伴侶）的難度意味著她們生育年齡相對較晚。
傳統妻子，而非傳統母親
然而，在印度，超過90%的女性結婚，只有33%的女性工作，生育率也下滑了。儘管如今印度女性的生育年齡比蓋恩女士的時代稍晚一些，但平均而言，她們仍然在19歲結婚，21歲生育第一個孩子（見圖表4）。換句話說，至少在印度，年齡和職業並非生育率下降的原因。事實上，即使生育率已經下降，調查顯示，印度女性希望生育的孩子更少。在許多邦，理想的生育子女數約為1.5個。大多數女性在完成生育後會選擇絕育，這表明她們並不渴望再生孩子。
對全國各地的女性而言，少生孩子已成為根深蒂固的文化規範。印度傳統的婚禮祝福語是：「願你成為一百個兒子的母親。」但現代印度父母的態度卻與印度史詩《摩訶婆羅多》中的一個古老故事頗為相似。聖人阿伽斯提亞問他的妻子洛帕穆德拉，她想要十個好兒子，還是一個擁有十個兒子所有英勇事蹟的超級兒子。洛帕穆德拉選擇了超級兒子。
造成這種轉變的原因有三。首先是現代印度父母期望的改變。來自欽奈的42歲母親桑吉尼·拉曼的解釋就很有代表性。她說，她和丈夫決定「把所有資源都投入到一個孩子身上，因為如果投入到兩個人身上，資源就會被分割。」送女兒上私立學校並支付額外的輔導費用，大約需要35萬盧比（約合3650美元）。
人口統計學家稱之為“數量與質量的權衡”，這在印度夫妻的談話中佔據主導地位。拉曼女士說，她女兒的同學大多來自獨生子女家庭，這在印度南部很常見。印度私立學校學生的比例從2015年的31.7%上升到2025年的38.8%。這種趨勢並非僅限於較富裕的邦。比哈爾邦（印度最貧困的邦之一，人口1.3億）和北方邦（人口最多的邦，人口2.4億）的調查顯示，許多貧困父母選擇只生一個孩子，以便至少能負擔得起一些課外輔導。
第二個導致生育意願降低的因素是大家庭生活的逐漸式微。就在2001年，大約一半的印度家庭還住在幾代同堂的房子裡──祖父母、父母、子女、叔伯姑姨、堂表兄弟姊妹等等，都住在同一屋簷下。而根據政府數據，由於都市化和勞動市場的變化，現在約有70%的家庭生活在核心家庭。這使得育兒負擔加重，也促使人們減少家庭規模。但大多數印度男性似乎並沒有註意到這一點。 「我先生有時會自己洗碗，」來自泰米爾納德邦的農民、兩個孩子的母親卡維塔·坎南說。
粉紅色的
過去，正如古老的祝福所暗示的那樣，還有另一個因素促使夫婦們生育：他們強烈偏愛男孩。這有助於維持較高的生育率，因為夫妻會一直生育直到生下男孩為止。但如今，「偏愛男孩」的觀念已大幅下降：數據顯示，許多印度父母對女兒感到滿意。
第三，即使教育和家庭結構影響父母的觀念，文化也會強化這種觀念。少生孩子已成為一種理想，而這又受到科技變革和資訊獲取管道變化的影響。一項研究發現，2000年代有線電視在農村地區的普及導致懷孕率下降，作者認為這歸因於肥皂劇中描繪的城市中產階級女性擁有小家庭的情景。
智慧型手機正變得無所不在，甚至在貧窮鄉村也隨處可見，這或許也產生了類似的疊加效應。目前尚無充分證據顯示智慧型手機的普及加速了生育率的下降。但智慧型手機很可能加速了文化規範的傳播。在北方邦的納格普爾村，婦女們表示她們經常看到一些視頻，視頻中描繪的是小家庭，並討論年輕人找工作有多麼困難。拉詹先生將低生育率比作一種「傳染病」：「喀拉拉邦發生的事情最終會蔓延到比哈爾邦，」他說。
這一切已經導致家庭規模縮小，並為人口萎縮鋪平了道路，這一點毋庸置疑。唯一的問題是生育率會下降到什麼程度。一些人口學家認為，根深蒂固的婚姻和生育規範將起到一定的限製作用，使印度免於像韓國那樣嚴重的生育荒。另一些人則持相反觀點，認為在這樣的規範下，生育率已經下降到如此之低，這本身就令人矚目。他們推測，在未來幾十年裡，會有更多印度女性選擇不結婚也不生育。
即使印度不會變成韓國那樣，其人口結構轉型的速度也將產生深遠的影響。最顯而易見的是，印度會在富裕之前就步入老化階段。在喀拉拉邦，近五分之一的人口年齡超過60歲，政府剛成立了老年事務部。該邦擁有印度最完善的社會保障體系，但即便如此，也只有19.4%的勞動人口參加了任何類型的退休金計畫（全國平均為12%）。為日益增長的印度老年人口提供保障似乎遙遙無期。
然而，大家庭的衰落動搖了子女會在父母年老時贍養他們的傳統觀念。在印度南部，類似富裕國家的養老院如雨後春筍般湧現。而在鄉村地區，以瑜珈和閒聊為中心的、更為基礎的養老方式也開始出現。但是，那些無法尋找或負擔得起照顧服務的家庭，尤其是那些需要照顧患有失智症等嚴重疾病的老人的家庭，可能會被迫再次團聚。在諸如印度教朝聖活動昆梅拉節等大型集會上，老年親屬被遺棄的案例也日益增加。
家庭關係的緊張局面因另一個趨勢——國內人口遷移的激增而加劇。長期以來，南方各邦一直依賴來自北方和東方的勞動力，尤其是在旅館和餐飲業。但如今，外籍勞工的流動日益頻繁，他們為工廠、養老院等場所提供勞動力。在泰米爾納德邦首府欽奈的阿圖利亞養老院，幾乎所有員工都是來自奧裡薩邦的年輕女性。人口遷移的趨勢將導致更多印度老年人留在村裡。一些不滿的父母已經在社群媒體上公開指責那些離家在外的子女。
人口結構轉型速度加快意味著印度勞動年齡人口的比例可能最早在2030年達到高峰。儘管人口老化加劇，但由於許多勞動年齡人口就業不足，印度的勞動力仍可持續成長。 Axis銀行的米甚拉先生表示，從長遠來看，印度經濟尤其需要更好地利用女性的勞動力。
人口問題早已滲透到政治領域。莫迪領導的印度人民黨熱衷於煽動民眾恐懼，聲稱佔人口約80%的印度教徒將被佔人口約15%的穆斯林「淹沒」。儘管穆斯林的生育率確實較高，但其生育率也快速下降，而造成這種差異的主要原因是穆斯林較為貧窮。然而，今年2月，印度教民族主義組織「國民志願服務團」 （RSS）的領導人莫漢·巴格瓦特卻呼籲愛國的印度人生育三個孩子，以幫助「穩定人口」。
同時，南方各邦擔心莫迪會因為其較低的出生率而「懲罰」它們，削減它們在議會中的席位。此外，內部移民與其移居邦之間也可能出現緊張關係。大多數南方政客都意識到移民能夠促進經濟發展，但也有人抱怨湧入的外來人口不會說當地語言。不難想像，南北之間的分歧可能會進一步加劇。
目前來看，各派政治人物都會像奈杜先生一樣，四處尋求鼓勵生育的政策。然而，來自世界各地的證據表明，勸導和賄賂並不能奏效。生育率似乎受到一些國家或宗教領袖難以輕易控制的強大力量的驅動。拉詹先生指出，印度的生育率已經下降了70年，突然逆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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