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可控」：北京如何將歐洲排除在其體系之外
「安全可控」：北京如何將歐洲排除在其體系之外
出於安全考慮，中國公用事業公司正在從其關鍵基礎設施中移除歐洲技術，而中國供應商則試圖在歐洲擴張。彌合這一差距意味著要將北京自身的風險評估作為衡量歐洲脆弱性的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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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一家中國國營電力公司發布招標，要求更換河北康寶風電場67颱風力發電機的控制系統。這些風力發電機本身並沒有故障或老化，問題出在它們的控制器上，這些控制器是從歐洲進口的。招標文件中不僅警告成本高昂、採購週期長，還存在「受外國勢力控制」的風險。建議的解決方案是用國產技術進行替換。
康寶事件並非個案。東方研究中心（OSW）一項針對中國風電產業的新研究分析了1,600多份公開的採購文件，發現其中近300份要求更換外國設備。公告中列出的風險對象包括歐洲製造商和零件供應商。
分析表明，北京推動能源基礎設施「自給自足、安全可控」的努力以安全為中心，並對包括歐洲供應商在內的外國供應商歧視。儘管歐洲供應商被排除在中國關鍵能源基礎設施之外，但中國企業仍在積極拓展歐洲市場。
眾所周知，在習近平的領導下，中國致力於降低對技術進口的依賴，尤其是在關鍵基礎設施領域。 OSW 的研究結果闡述了這一目標的實現方式以及歐洲企業受到的影響。研究顯示，中國已開展了一項歷時十餘年的協調行動，旨在識別可能成為安全漏洞的外國技術依賴，建構國內替代方案，並逐步淘汰外國技術。
這些發現應該能讓那些已經採取更嚴格措施的歐洲人感到安心。過去，互惠意味著要求北京開放市場、遵守規則並停止歧視。但這種觀念已不再符合現實。歐洲人需要重新評估他們對關鍵基礎設施安全的理解，並轉變「互惠」的含義：不是等待中國效仿歐洲的開放程度，而是採取與中國相符的保護措施。
中國走向技術自立和控制的道路
OSW的研究表明，早在2012年，中國國務院的文件就已發出警告，指出核心資訊科技依賴其他國家。 2015年頒布的《國家安全法》將發展「自主可控」的關鍵技術列為國家安全目標。 2016年，習近平將核心技術受他國控制描述為中國「最大的隱患」。
接下來是一個三階段過程：創造替代方案、確保需求和彌補弱點。第十四個五年計畫要求製造業「自給自足、可控、安全高效」。第十五個五年計畫將這一目標擴展到工業控制軟體、精密軸承、馬達、控制系統和能源設備等領域——所有這些領域都是歐洲企業仍具備重要能力的領域。
同時，北京方面也意識到，擺脫對非中國投入的依賴並非一蹴可幾。必須有人購買這些替代產品，才能確保投資的回報。隨後，監管部門推出了保障需求的措施：營運商必須優先選擇「安全可靠」的產品；電力系統可接受的技術被列入官方白名單；國有企業也有義務支持本土技術創新。
最後階段是全面替代，OSW 的研究表明，能源領域正是這一階段的具體體現。自 2022 年以來，主要的國有能源企業已將這項政策方針轉化為自身的採購要求。它們反對進口系統的原因部分出於實際考慮——可靠性差、備件交付慢——部分出於政治考慮：認為進口系統“不安全、不可控”，容易受到“外國勢力”的控制。
在風電領域，此次行動的重點是用於運作和控制電力資產的系統。被針對的技術表明，外國勢力滲透到軟體、資料庫和其他關鍵基礎設施相關組件中，可能導致遠端幹擾和電力生產失控的風險。
利用中國的風險地圖來辨識歐洲的脆弱性
歐盟應將中國的本土化戰略視為北京評估戰略風險的指南。中國並非試圖一次實現所有技術的本土化，而是製定短期和長期本土化目標，並將資源集中在特定能力和技術棧的某些部分。因此，這些選擇能夠反映出北京認為哪些依賴關係最危險。歐盟可以從中汲取經驗，權衡自身在哪些依賴關係值得付出代價去消除，哪些則不然。
重要的經驗在於其優先順序：北京在哪些方面願意接受對外依賴，在哪些方面尋求減少依賴，以及在哪些方面願意投入巨資徹底消除依賴。中國領導層關注外國勢力遠端幹擾和喪失對電力生產的控制權的威脅，這反過來又凸顯了中國遠端接入技術在歐洲造成的戰略脆弱性。
當北京認為某項技術敏感到需要國內管控時，歐洲當局應該捫心自問，它試圖彌補的漏洞究竟是什麼，以及歐洲是否也面臨著透過中國供應商帶來的同等風險。歐洲應該像關注北京想要向海外銷售什麼技術一樣，關注中國企業正在從其關鍵系統中淘汰哪些技術。
在歐盟層面確定高風險供應商
指定高風險供應商和第三國，並實施緩解措施，應由歐盟層級負責。資訊與通訊科技（ICT）風險跨越國界。在能源領域，電網基礎設施或發電資產的中斷可能會產生連鎖反應，影響範圍遠超其源頭國，2025年伊比利亞半島大停電事件證明了這一點。歐盟層級的緩解措施可以堵住碎片化實施造成的漏洞：被認定在一個成員國構成不可接受的安全風險的供應商，絕不能輕易將其業務轉移到另一個成員國。
歐盟層級的認定也減輕了各成員國的政治壓力。歐盟委員會為降低電信基礎設施網路安全風險而製定的非約束性框架——5G工具箱——就是一個反面教材。該工具箱通過五年後，歐盟27個成員國中只有13個對高風險供應商實施了限制，儘管其中22個成員國擁有相應的法律權力。歐洲部分5G基礎設施仍依賴高風險供應商，德國就是最突出的例子。在關於這些漏洞的討論開始八年後，德國約60%的無線接取網路仍由中國供應商提供。歐洲供應商在中國關鍵先進通訊系統中的份額已降至不到3%。
徹底重新思考互惠原則
「北京批評修訂後的《網路安全法》不公平地針對中國企業，而其自身的採購公告卻明確將歐洲企業列為供應鏈風險，要求將其從關鍵基礎設施中剔除。”
北京對歐洲風險緩解措施的抱怨，應該用一個簡單而務實的觀察來回應：中國也在做同樣的事情，而且範圍更廣，透明度更低。北京批評修訂後的《網路安全法》不公平地針對中國企業，而其自身的採購公告卻明確將歐洲企業列為供應鏈風險，要求從關鍵基礎設施中剔除。其理由遠不止技術故障或安全事件：在自上而下的本土化運動中，供應商的外國背景本身就構成了取消資格的理由。
根據修訂後的《網路安全法》，歐盟在評估非技術性網路風險時，應考慮第三國是否將歐盟原產產品排除在關鍵基礎設施之外。歐盟應強調其自身保護關鍵基礎設施的「合法權利」（用北京的話來說），並利用中國本土化措施的證據，透過《國際採購工具》解決採購條件不對稱的問題。信任不能是單向的。中國企業不應在歐盟公共合約中自由競爭，而歐洲企業卻在中國面臨系統性的排斥或替代。
歐洲正面臨一個一體化程度降低的世界：供應鏈已經集中在少數幾個地方，而全球技術和能源體係正在碎片化。開放本身不再是一種美德，反而日益成為一種弱點。這些趨勢短期內不會逆轉。中國領導層透過減少自身能源基礎設施中對歐洲的依賴，已經定下了基調。現在，歐洲必須接受這項訊息。
歐洲對外關係委員會不採取集體立場。其出版物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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