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電視：戰爭的咆哮與閃爍。
任何想要了解俄羅斯扭曲現實觀念的人都需要看看電視。在電視上，人們沉浸在一個理想化的世界裡，那裡描繪的是一個“勝利的、熱愛自由的、人道的俄羅斯”，而這個俄羅斯據稱正受到歐洲納粹的威脅。
https://www.nzz.ch/international/fernsehen-in-russland-es-droehnt-und-flimmert-der-krieg-ld.10026276
在俄羅斯家庭中，電視經常24小時開著。尤其對老年人來說，電視是他們最重要的資訊來源。
Artem Priakhin / Lightrocket via Getty
爆炸了。聲響巨大，光芒耀眼。一堵房屋的牆壁倒塌了。又是一聲巨響。濃煙升騰。一名身穿迷彩服的士兵拖著一枚手榴彈走向榴彈砲，後退一步，摀住耳朵。榴彈砲轟鳴、嘎嘎作響，發出巨響。 「我軍正在成功攻擊敵軍的軍事基礎設施。蘇梅、切爾尼戈夫、第聶伯羅彼得羅夫斯克、哈爾科夫和波爾塔瓦地區都發生了爆炸，」主持人斷斷續續地說。她用俄語稱呼烏克蘭的城市。然後，又是一聲巨響。
俄羅斯時間早上九點。電視上播放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模糊的火焰鏡頭，奔跑的士兵。換台也無濟於事。其他頻道幾乎在同一時間播放著相同的畫面。新聞節目被稱為“Vesti”（訊息）、“Novosti”（新聞）或“Sevodnya”（今天）。它們在上午11點、中午12點和下午3點播出，從下午5點開始，每小時一檔。總有新聞在播報。僅僅幾天不停地換台之後，電視螢幕上就充斥著爆炸和火球的畫面。在這裡，破壞、苦難和死亡就像食譜一樣司空見慣。
“一切進展順利。”
一切都圍繞著“我們”——“我們的罷工者正在成功執行指令”，“我們守住了整個前線”，“他們休想攻下我們”。而“他們”——“敵軍已經失去了這個陣地”，“歐洲人真是毫無想像力”。這聽起來像是在為自己正名，像是在說“我們真的讓他們刮目相看”，像是在安慰他們“一切都很順利”。為了強調這些“豐功偉績”，還穿插播放了來自各個Telegram頻道的模糊不清的煙霧和爆炸畫面。但焦點從未放在參與其中的人身上。
任何想要了解俄羅斯扭曲的現實認知及其截然不同的世界觀的人，都需要看看電視。電視是俄羅斯人獲取資訊的第一大來源，尤其對老年人而言更是如此。根據莫斯科獨立民調機構列瓦達中心的數據顯示，約90%的60歲以上人口主要透過電視取得國內外新聞資訊。而年輕人則主要使用Telegram頻道。
在許多家庭中，電視機晝夜不停地運轉，有時甚至在廚房、客廳和臥室同時播放。批評人士稱之為「殭屍盒子」。當談到弗拉基米爾·普丁為人民所做的一切時，電視呈現的是一個完美無瑕的俄羅斯；而當話題轉向西方時，電視則展現出一個危機四伏的俄羅斯。但電視傳遞的訊息是，國家已經牢牢掌控了所有挑戰。
烏克蘭戰爭，官方仍稱之為「軍事特種作戰」（簡稱SVO），是人們關注的焦點，就連歌曲比賽和動畫片也不例外。第一頻道午後播出的相親節目《我們結婚吧！ 》中，兩位衣著老派的主持人拉里薩·古謝耶娃和羅莎·夏比季奧娃把自己塑造成「真正」女性——「男人身邊的二號人物」——和「真正」男性——「祖國保衛者」的守護者。如果一個女人不想生小孩？一對情侶是開放式關係？ 「那不是家庭！」古謝耶娃一邊撫摸著她的寵物狗，一邊憤憤不平地喊道。
幾個月前，主持人邀請了一線士兵亞歷山大來到演播室。他身著軍裝，尋找一位「長髮飄飄的家庭守護者」。古謝耶娃激動地說：「看看這位士兵，他冒著生命危險。他需要一位真正忠誠、守候他、支持他的女人。」觀眾報以熱烈的掌聲。亞歷山大從三位女士中選擇了20歲的克里斯蒂娜，一位“真正的戰友”。畢竟，「傳統的家庭價值」對她來說最為重要。
同時，在兒童頻道Karussell播出的系列劇《三勇士》中，所向披靡的阿廖沙·波波維奇、多布雷尼亞·尼基季奇和伊利亞·穆羅梅茨保衛祖國，抵禦不斷湧來的外敵。當然，每集結尾，他們都是最終的勝利者。
俄羅斯總統正在西伯利亞城市鄂木斯克舉行記者會，並透過電視向全國進行現場直播。
阿列克謝·馬爾加夫科/路透社
總統府每週媒體簡報會
政權對外部威脅的警告、「勝利必將屬於我們」等口號的反覆出現、對「傳統價值」的宣揚——所有這些並非僅見於普丁的演講。它們每天都在電視上出現，並被巧妙地融入到幾乎所有節目形式中。西方「專家」也扮演了強化俄羅斯「正確路線」的角色。在第一頻道的一檔新聞節目中，《世界周刊》的出版人羅傑·科佩爾解釋了「西方的衰落」。
多年來，俄羅斯幾乎沒有獨立電視新聞報道。數百名持批評態度的記者因面臨回國後的牢獄之災而被迫離開祖國。司法部將他們污衊為“外國代理人”、“極端分子”和“恐怖分子”，因為這些記者稱這場戰爭為戰爭，並明確譴責俄軍在烏克蘭犯下的罪行。在莫斯科官方眼中，他們是“叛徒”和“逃犯”，並在黃金時段的電視節目中被如此描繪。
任何人都不允許破壞脫口秀主持人精心塑造的「勝利的、熱愛自由的、人道主義的俄羅斯」形象。總統辦公室通常每週四都會召開“媒體策劃會議”，電視台和主要報紙的負責人都會出席。俄羅斯外交部發言人瑪麗亞·扎哈羅娃也經常出席，各部會的新聞官以及各政黨和政府的代表也經常到場。
根據Meduza和Projekt等俄羅斯流亡媒體報道，克里姆林宮會分發關於重要議題的「手冊」。這些手冊規定瞭如何、何時以及是否應該報告特定事件。因此，不同節目的開場白有時一字不差。例如，在9月大選後的幾天內，俄羅斯第一頻道、俄羅斯-1頻道和NTV電視台都異口同聲地報道稱：“弗拉基米爾·普丁讚揚了公開透明的議會選舉。”
隨後，畫面不再是爆炸，而是普丁和他的下屬。 「謝謝你們。你們確保了選舉的絕對合法性。」俄羅斯總統在一張長桌旁說道。九月的一個星期二，新聞播出了這場會議的詳細過程。普丁繼續說道，俄羅斯人民展現了“高度的政治成熟度”，“我們中間的人民”“堅強、睿智、勇敢。想要打敗這樣一個國家根本不可能。毫無疑問，勝利必將屬於我們。”
新舊國家杜馬主席維亞切斯拉夫·沃洛金坐在普丁面前說：「我們的主要任務是建立社會主義國家安全局（SVO），我們將為此竭盡全力。」杜馬各黨派代表宣誓效忠祖國。
第一頻道的主持人在《新聞報》報道後反复說道：「這是一場毋庸置疑的合法選舉。」這種不斷重複營造了一種錯覺，使之成為人們日常生活中不容置疑的真理——儘管據獨立觀察員稱，杜馬選舉遭到了大規模操縱。
在烏克蘭頓內茨克省被佔領區，俄羅斯士兵正在觀看普丁的演講。
俄羅斯新聞社/伊瑪戈
“偉大的唐納德”和“缺乏想像力的歐洲人”
電視上每天都在重複同樣的話：俄羅斯在所有事情上都取得勝利，它的敵人都是一群什麼都不懂、什麼都做不了的白痴。主持人帶著嘲諷的語氣說話，他們蒣笑烏克蘭和歐洲，肆無忌憚地侮辱、叫喊，如果嘉賓沒有按照稿子上的內容發言，他們就會打斷他們。
「烏克蘭的局勢糟透了，」奧爾加·斯卡貝耶娃週五下午在俄羅斯電視台第一頻道「60分鐘」訪談節目中說道，「一切都被摧毀了。」她對著鏡頭微笑，說道：「這是我們的勝利。」為了證明這一點，她播放了烏克蘭新聞報道的破壞畫面。這是一種近期出現的新策略：播放其他國家的畫面來慶祝自己所謂的“勝利”，或嘲諷其他國家的言論。
在兩個小時的政治訪談節目“60分鐘”之後，健康節目“關於最重要的事”邀請了“心臟病專家米亞斯尼科夫博士”，這次他的肩膀上還站著一隻變色龍。他用變色龍來說明“女人就像變色龍”，不斷變換外表卻從不感到痛苦。 「我喜歡變色龍。我也喜歡女人。西方人只是嫉妒我們的女人，」他對著鏡頭咧嘴笑道。
新聞繼續報導“我們的人”，隨後兩位主持人及其六位嘉賓在又一個長達兩小時的“60分鐘”節目中嘲諷西方。新聞結束後，上演了一出鬧劇，緊接著是俄羅斯極端脫口秀主持人弗拉基米爾·索洛維約夫。他身穿黑色外套，如同禪師一般，在燈光明亮的舞台上念誦著咒語。他像劊子手史達林一樣，將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宣稱“烏克蘭沒有人死亡”，並在他的六位專家面前盛讚“偉大的唐納德·川普”，而川普“根本不在乎”烏克蘭。他又何必需要那個「腐朽不堪、漏洞百出的體制」？
受邀嘉賓安德烈·盧戈沃伊低聲說道：「歐洲人頭腦簡單。」根據英國當局和歐洲人權法院的調查，盧戈沃伊應對前克格勃特工亞歷山大·利特維年科中毒事件負責。據稱，他於2006年11月在倫敦將放射性釙摻入利特維年科的茶中。在俄羅斯，他是國家杜馬的議員。 “歐洲人甚麼都怪我們。他們散佈這種謠言太容易了。”
索洛維約夫插嘴說：「英國人就是一群該死的無賴，比法國人還要墮落愚蠢。」他們總是被澤連斯基蒙蔽，「那個吸毒成癮、滿嘴謊言的傢伙。」但是：「我們已經習慣了總是錯的一方。」談到德國，他引用了俄文。羅斯外長謝爾蓋·拉夫羅夫的話：“他們繼續對我們發動戰爭。他們竭盡全力破壞和平談判，而俄羅斯一直都準備好參與其中。他們是好戰分子，卻假裝是和平締造者。”索洛維約夫咆哮道：“歐洲人都是納粹！”
俄羅斯電視台第一頻道（Rossiya-1）週日晚間8點繼續播出反俄言論。在名為“一周新聞”的節目中，節目聲稱德國煽動“反俄歇斯底里”，是因為“總理想不惜一切代價保住自己的地位”。他們認為，這可以解釋「萊比錫無人機的發明」和「柏林俄羅斯之家被盜」的事件。 「這一切都是按照納粹的劇本進行的，」主持人葉夫根尼·波波夫說。該台駐德國記者也表示贊同：「謊言越離譜，就越容易被人相信。」他這番話是否揭露了俄羅斯電視的真實面？
在第一頻道播出的《幸運之輪》節目中，觀眾早已隨著身著傳統服飾的五位女歌手的歌聲搖擺鼓掌。 「我是俄羅斯人，我如此簡單，」主唱沙啞地唱道。然後：廣告。優格、咖啡、手機。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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