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的民主清算街頭之戰：國家根基之戰選舉和考試選舉人名冊、考試洩題
印度的民主清算
街頭之戰：國家根基之戰
普拉塔普·巴努·梅塔
2026年10月15日
普拉塔普·巴努·梅塔是普林斯頓大學的大學講師，也是政策研究中心的高級研究員。他是《牛津印度憲法手冊》的合編者。
印度正處於一場反抗之中。這場反抗關乎國家民主的未來及其復興的潛力。自7月以來在德里爆發的大規模抗議活動，以及本月再次燃起的抗議浪潮，無異於一場關乎印度國家根基及其是否履行憲法承諾的較量。
今年夏天，學生們開始抗議國家考試制度的不公，引發了示威活動。如今，隨著當局在過去一年開始從選民名單中剔除超過1.3億人，示威活動已演變為一場關於印度選舉公正性的鬥爭。許多被從選民名冊中除名的人正在上訴——這通常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但大規模剝奪選舉權的可能性仍然存在。過去一周，數萬名以年輕人為主的民眾走上德里街頭，抗議活動現已蔓延至其他主要城市。示威者要求印度首席選舉專員辭職，並質疑印度名義上獨立的機構的公信力。他們也將矛頭指向印度總理莫迪，指責他「竊取民主」。這些抗議活動是對國家當前發展軌跡的否定，也是自莫迪2014年上任以來，對其權威構成最嚴峻的挑戰。
在全國議會選舉中從未撼動莫迪政權的主要反對黨，在國大黨領袖拉胡爾·甘地的領導下組成了統一戰線，並 在10月12日於德里舉行的集會上展現了強大的力量 。但這場抗議的真正核心在於Z世代學生所展現的強烈政治熱情與創造力。這些年輕人無視抗議禁令，突破嚴苛的安全封鎖，甚至忍受拘留，堅持不懈地質疑政府的權威。
政府方面也將這場衝突視為一場生死之戰。這一點在其遏制抗議活動的決心上顯而易見：部署了超過4萬名安保人員，關閉了地鐵和火車站，封鎖了德里市中心，暫停了移動互聯網服務，並拘留了7000多人。政府堅定地維護選舉委員會主席，並拒絕與反對派或年輕的抗議者就他們的訴求進行對話。
莫迪不會面臨下台的危險；這不會重演近期鄰國孟加拉和尼泊爾的Z世代抗議活動，後者成功推翻了政府。但印度政府面臨一種更隱密的危險：其權威不再具有絕對的效力。像莫迪這樣的強人喜歡展現不容置疑的個人權威。自2014年以來，他領導的印度人民黨（BJP）以前所未有的程度鞏固和集中了權力。對政府而言，來自各個階層、宗教和種姓背景的年輕人的公開反抗——他們無法被輕易地貼上「反民族」標籤或污名化——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挑戰。這使得莫迪政府曾經牢不可破的權力掌控顯得更加脆弱。印度民主的未來取決於這場競爭究竟會開啟更多民主空間，還是會導致更嚴厲的鎮壓。
平等的承諾
現代印度的合法性建立在兩大製度之上：選舉和考試。自1947年獨立以來，印度一直以自由公正的選舉而聞名。印度選舉委員會是一個獨立的憲法機構，擁有廣泛的權力，以確保選舉的公正無私。該委員會的公信力對印度民主的公信力至關重要。
印度也透過競爭激烈的全國性考試來招募公共部門員工，並招收公立 和部分私立院校的學生。對於數百萬年輕人來說，這些考試至關重要。成功能讓考生在機會的階梯上奮力攀登，而失敗則可能讓他們永遠無法實現夢想。因此，確保這些考試公平公正、誠實無私至關重要。
印度仍然是一個根深蒂固的不平等社會，金錢、親緣關係和權力扭曲了幾乎所有製度。在這種背景下，選舉和考試是僅有的兩種能夠使國家平等對待的承諾切實可行的方式。選舉賦予了即使是最貧困的印度人尊嚴和自主權，因此，投票率通常很高。考試也維繫著類似的承諾：它們使人們相信，勤奮好學和優異成績可以勝過其他形式的社會資本。誠然，選舉和考試的組織工作從未完美無缺，但其整體公正性從未受到質疑。
然而，過去一年來，印度政府的一系列舉措令人們對選舉和考試產生了質疑。 2024年，全國醫學院入學考試因一系列違規行為而陷入爭議，其中包括考題提前洩露。隨後爆發了抗議活動，學生們對考試系統的可靠性提出了嚴重質疑。這一事件也使國家考試機構（National Testing Agency）——莫迪政府時期負責組織多項重要考試的中央機構——受到密切關注。中央集權本意是確保更高的效率和規範性，但結果卻適得其反，將責任集中到聯邦政府層面，加劇了危機。 7月，民眾對考試系統的不滿引發了反政府抗議，最終迫使教育部長辭職。
同樣，在過去一年左右的時間裡，選舉委員會決定開展一項名為「特別強化修訂」（Special Intensive Revision，簡稱SIR）的工作，即對印度的選民名單進行評估，以確保其準確性。這項工作完全在選舉委員會的職權範圍內；上一次進行此類修訂是在2002年至2004年間。但這次修訂過程引發了相當大的爭議，原因在於：人們擔心這會給公民證明其投票資格帶來過重的負擔；名單上新增或刪除姓名的原因缺乏透明度；以及新軟體的使用使得選舉委員會能夠以瑣碎的理由將公民從選民名冊中剔除，而且這種做法往往凌駕於既定程序和實際進行核查的地方官員的建議之上。
批評人士指出，首席選舉專員吉亞內什·庫馬爾單方面且魯莽地推進選民名冊修訂，違反了正常程序。自2025年6月以來，特別選舉委員會（SIR）已將約1.3億個名字標記為從選民名冊中刪除。儘管其中許多刪除的是重複的姓名以及已故或已離開該國的人員姓名，但仍有數百萬印度人被剝奪了投票權，如今不得不承擔向法庭申訴以證明其公民身份的艱鉅任務。從這個角度來看，抗議活動已經產生了一個建設性的影響：選舉委員會正試圖透過簡化被排除在外人員的申訴程序來安撫批評者。
甘地指責「選民登記冊」（SIR）是操縱選舉的工具。在西孟加拉邦，已有900萬人的名字被從選民名單中移除，導致數百萬印度人因申訴尚未得到受理而無法參加3月的邦選舉。那次選舉使莫迪領導的印度人民黨首次在該邦執政。但即便選舉委員會並非系統性地根據選民的身分或政治傾向進行針對性篩選，這項做法仍可能因嚴重的失職而剝奪數百萬人的選舉權。
更糟的是，印度最高法院——另一個至關重要的民主機構——也在這一系列事件中扮演了不幸的角色。最高法院輕率地聲稱，那些請願書正在上訴的人，只要在下次選舉中投票，即使錯過了本次選舉的投票也無關緊要，這實際上助長了西孟加拉邦選民被剝奪選舉權的行為。
最高法院的冷漠無情在五月進一步加劇，當時首席大法官蘇裡亞·坎特將一群爭取變革的年輕律師比作「蟑螂」。這句無心之言引發了一場社會運動，催生了「蟑螂人民黨」（Cockroach Janata Party），該黨最初只是個玩笑，但後來逐漸發展壯大。這個政黨在社群媒體和街頭都激勵了印度年輕人。在德里和全國各地爆發大規模抗議後，該黨在迫使教育部長達門德拉·普拉丹於七月辭職的過程中發揮了關鍵作用。如今，該黨又推動印度年輕人呼籲首席選舉專員庫馬爾辭職。
最重要的是，它將信譽危機直接與莫迪聯繫起來，引發了社交媒體和網路上對總理鋪天蓋地的公開嘲諷。這戳破了莫迪精心打造的「無所不能、言而有信」的形象。他一直以自己在社群媒體上的主導地位而自豪，但如今，尤其是在圖片分享平台Instagram上，他對政治輿論的控制權明顯喪失。總理曾試圖製作自己的短片回應，但未能阻止公眾的嘲諷浪潮。這種嘲諷的意義不僅在於其政治諷刺性。它驅散了自莫迪就任總理以來籠罩在印度民主之上的恐懼陰霾——批評者因恐嚇而被噤聲，反對派領導人則面臨法律訴訟的打擊。在 嘲諷權力的過程中，年輕人找到了自己的聲音。
他們對莫迪構成的威脅不容小覷。這些印度年輕人沒有傳統反對黨的歷史包袱。他們關注的議題——考試和選舉——超越了社會分歧，甚至超越了黨派政治立場。而且，這些抗議者的勇氣、智慧、創造力和無畏精神，對莫迪的權威造成了過去12年來前所未有的衝擊。
他們自己的未來
這場運動仍然必須面對國家權力殘酷的現實，這在過去一周的德里街頭已顯露無疑。當局試圖透過禁止異議和阻止抗議者進入某些公共場所來壓制和控制異議。這反過來又給了印度年輕人另一個走上街頭的理由，他們抗議的權利遭到剝奪，公共空間被重新奪回。政府在首都部署了數千名安全部隊，彷彿面對的是入侵的外國軍隊，而不是提出合理訴求的年輕人。種種跡象表明，莫迪將繼續對抗議活動採取強硬路線。
對政府而言，這場運動的主要訴求——庫馬爾辭職——並非僅僅關乎一位官員的任期。莫迪透過一種隱晦的承諾——即那些奉政府之命行事的人將免於承擔後果——在人民黨內部贏得了極高的忠誠。如果這種承諾開始動搖，部長和黨內幹部可能會擔心，當他們不再能理所當然地得到領導層的庇護時，會發生什麼事。因此，莫迪對庫馬爾的維護，或許與其說是為了維護「特別獨立運動」（SIR），不如說是為了維護黨內對政府的忠誠。
此外，莫迪的政治形像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將感受到的輕視轉化為展現實力的基礎之上。面對大眾的嘲諷而屈服，對他來說尤其困難，也與他的一貫作風不符。庫馬爾的下台可能會被解讀為莫迪認罪。這樣的退讓可能會鼓舞莫迪的對手，引發更多抗議活動，並增加反對派團結起來最終在2029年下屆議會選舉中將莫迪趕下台的可能性。
印度政府面臨的危險在於它可能相信自己的宣傳。
誠然，抗議活動對未來選舉的影響仍不明朗。公眾的憤怒並不一定會轉化為選票。選舉委員會或許可以透過允許上訴待決的選民投票，或是做出程序上的讓步來緩解當前的爭議。人民黨或許仍能從內部分裂的反對派以及印度這樣一個幅員遼闊的國家選民在政治動機和利害關係認知上鮮有共識這一事實中獲益。下一次重要的選舉考驗——北方邦的選舉——還有幾個月的時間，將於2027年3月舉行。如果人民黨贏得北方邦的選舉，該黨便可宣稱其權威依然穩固；而如果敗選，則將更難控制當前爭議的政治影響。政府很可能會 在全國範圍內加大對異議人士的鎮壓力量，並相信自己能夠成功限制公眾的憤怒表達。
印度人民黨希望德里的混亂局面越嚴重，就越能將當前的動盪描繪成煽動者和無政府主義者的所作所為，從而團結印度民眾支持總理。政府及其支持者已經開始試圖抹黑這場運動，將其歸咎於外國勢力，並援引陰謀論，舉例說明孟加拉和尼泊爾的青年示威活動是如何導致政府垮台的，並聲稱存在外國惡意幹預。
然而，印度政府面臨的更大危險在於，它可能會輕信自身的宣傳，而忽略民眾的真實不滿。在孟加拉和尼泊爾，民眾的強烈不滿顯而易見──印度的情況也是如此。 儘管印度的經濟成長率很高，但年輕人仍然對自己的經濟前景感到擔憂。大學畢業生失業率高達23%，白領就業成長率今年已放緩至緩慢的1%，近四分之一的15至29歲印度人既沒有就業，也沒有接受教育或訓練。那些本應保障他們未來的機構——選舉、法院和獨立機構——正在失去他們的信任。強人統治正在失敗，而反對派則在努力激發民眾的信念和熱情。因此，此刻最令人震撼的是，年輕人在缺乏其他選擇的情況下，仍然選擇以公民在民主岌岌可危時唯一能做的方式——充滿活力、抱負，並堅信自己能夠創造屬於自己的集體未來——來捍衛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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