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序的新世界即將到來,我們沒有做好準備
無序的新世界即將到來,我們沒有做好準備
MARGARET MACMILLAN

風暴來臨前總會有預兆。風勢可能會突然減弱。潮水退得比平時更遠。縷縷雲絲飄過天空。
人們可能會誤讀甚至無視這些預兆——堅持認為那些雨滴只不過是陣雨,直到為時已晚。那時,真正的麻煩方才降臨。
天氣如此,人世之事亦是如此。政權在崩塌前看起來總是很穩固。國內革命和國際秩序動盪——二者往往相伴而生——事後回想起來總是一目了然,但並非總能預見。然而,如果仔細觀察,通常會發現預兆早已出現。
我們這些生活在相對穩定、秩序井然社會中的人往往傾向於相信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就像伏爾泰筆下那位荒謬的潘格羅斯博士,他跌跌撞撞地經歷了一場又一場災難。我們可能會抱怨經濟,擔憂另一場遙遠戰爭的爆發,抑或贊同地傾聽政治光譜兩端激進的聲音,但並不認為我們的世界會天翻地覆。
我們最好聽從另一位法國作家的警告。在阿爾貝·加繆的戰後小說《鼠疫》中,當阿爾及利亞城市奧蘭的街道上出現死老鼠、人們感染上一種神秘疾病時,當地政府和大多數市民無視這些跡象,直到為時已晚。加繆書中的敘述者說:
「歷史上瘟疫的次數不亞於戰爭,然而瘟疫和戰爭總是同樣讓人措手不及。」
如今,死老鼠隨處可見。今年夏天,氣溫記錄被不斷打破和刷新,地球在乾旱中炙烤,野火肆虐。發達經濟體的債務正逼近歷史高位。對醫療和食品援助的削減(以美國最為顯著)已導致了不必要的死亡,並助長了疾病的傳播,其中某一種疾病遲早會成為另一場大流行。人工智慧仍在不受監管的情況下迅猛發展,威脅著就業、安全,在更悲觀的預測中甚至威脅著人類的生存。
修正主義大國肆無忌憚地藐視規則和規範。選民憤怒且情緒多變。那種旨在建立信任與理解、緩慢、審慎且必然需要謹慎的外交已經讓位於一種
做作、傲慢的風格,
更適合被TikTok侵蝕的短暫注意力或是遊樂場。
烏普薩拉衝突數據項目記錄了去年爆發的65起國家衝突——這是自1946年以來的最高數字。
大國發現自己陷入了與那些
充分利用新技術的國家的非對稱戰爭中。
俄羅斯總統普丁在烏克蘭的戰爭本意在幾天內取勝,現在卻艱難地步入第五個年頭。
伊朗利用廉價的大批量生產無人機攻擊美軍及其盟友,已經(或許是永久性地)控制了一條關鍵的世界貿易走廊,大幅削減了美國的導彈庫存,並讓川普總統陷入了一場他自己選擇的戰爭。
世界大戰並非不可避免,但擁有精良武裝的大國之間發生災難性衝突的威脅比過去幾十年來的任何時候都要逼近。
就像加繆筆下奧蘭市的居民一樣,我們自然不願承認世界已經發生了多大的變化。問題棘手、複雜且令人厭煩,移開視線總是更容易的。於是,當野火肆虐時,我們在海灘上度假;我們問人工智慧如何訓練小狗,如何寫那封信——讓它替我們思考。我們希望戰爭能夠結束,希望防護機制、制度和聯盟能夠重建,我們所理解的世界能夠恢復並存續下去。
但是,一個新的現實以驚人的速度降臨了。在我們一生大部分時間裡維繫著世界的秩序開始受到侵蝕,這始於秩序內的人變得過於安逸和自滿,也始於不良行為得到了過多的容忍,甚至是縱容。
我們已經進入了一個新的無序時代。我們必須做好準備,首先要坦誠地認識到我們所處時刻的嚴峻性,並接受我們脆弱的系統正在動搖的現實。各國已經在進行調整,無論結果是好是壞。未來任何形式的合作都必將呈現出不同的面貌。
那些拒絕適應,堅持認為一個搖搖欲墜的體系還能繼續運轉的人將會面臨什麼?看看發生過的三場革命,以及一場未曾發生的革命吧。
法國大革命前夕,
作為歐洲最強大的陸上強國,法國可能已處於破產邊緣,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它為了在獨立戰爭中幫助美國擊敗英國背負了巨額債務。奢靡腐敗的統治精英迷失了方向,日益壯大、卻被排斥在政治權力之外的中產階級則在呼籲變革。在社會底層,工人和農民面臨飢餓,日益絕望。
強大的新啟蒙思想正在傳播——其中一些是從美國獨立戰爭中傳入的,內容涉及人權,以及至少能賦予部分人民權力的新政府形式。
法國國王及其廷臣誤判了民眾不滿的深度,自以為沒有什麼能動搖他們的特權地位。他們錯了:君主制被推翻,一個混亂、暴力的共和國誕生了。不到十年,拿破崙便登上了皇帝的寶座。
革命性變革並沒有單一的模式,但處於政權頂端的人往往無法認識到政權有多麼脆弱。
1917年的俄國革命是國外戰敗的後果,
而非代價高昂的勝利所致。但沙皇尼古拉二世依然無視所有證據,堅稱不需要任何改革,因為俄羅斯人仍然愛戴他。在20世紀30年代的德國,希特勒是被精英階層請上台的,這些精英錯誤地認為他們能夠利用他,並認為現有的制度足夠強大,足以將他限制住。
這些革命無一不具有深遠的國際影響。
拿破崙帶領法國稱霸歐洲大陸,粉碎了君權神授等舊有制度和觀念。
在俄國奪取政權的布爾什維克則宣揚並培育了革命國際主義,在全球範圍內向資本主義和民主國家發動了戰爭。
希特勒重新武裝德國,征服了歐洲大部分地區,並以雅利安人統治的名義謀殺了成百萬猶太人和其他許多人。
然而,有時國家及其領導人也能夠及時洞察先機。在19世紀20年代,英國政府面臨著來自工業革命新造就的中產階級的壓力,他們被排斥在政治決策之外。
英國精英階層敏銳地察覺到了法國最近發生的災難,
深知必須進行調整才能生存。1832年的《偉大改革法案》起到了減壓閥的作用,充分擴大了選舉權,從而避免了一場更廣泛的危機。
在我們所處的時代,很容易找到類似之處。
憤怒的民眾。
擁有巨額財富並能迫使政府屈服於其意志的非民選精英。
拒絕建立共識或拒絕聽取建議的領導人。
今年1月,當川普被問及他的權力受到什麼限制時,
他回答說「我自己的道德」;
法國國王路易十四曾表示,
他為「la gloire」(他的榮耀)而戰,之後,法國國力大為削弱。
那些選擇無視警告信號,並認為歷史與現實無關的人,當不願看到的事件終究降臨到他們頭上時,他們可能會感到震驚和駭然。
國際秩序一直依賴於大國的支持,以及足夠多的小國的合作與認同。
在冷戰隨著蘇聯解體而結束時,美國似乎準備好繼續擔任1945年後國際體系的保障者。然而在川普總統的領導下,情況已不再如此。
也許在另一位總統的領導下,美國將恢復其霸主地位,願意支持國際機構和規範,成為一個優秀可靠的盟友以及暴政的堅定反對者。
那樣的話,世界將再次如同1945年以來(至少從某些角度看)那樣和平地延續下去。
包括現今的中國和印度在內的大國將繼續湊合著共處,而所謂的「國際社會」將重新致力於應對貧困、不公正、衝突和氣候變化的工作。
但是,如果我們已經處於一段漫長無序時期的早期階段呢?
在這個世界裡,我們不能想當然地認為昨天確鑿的事物明天依然如此,或者看似堅固的機構將得以存續。
我們可能會對每天新聞帶來的消息見怪不怪。
像尼泊爾和西藏洪水這樣的自然災害發生了,卻不清楚誰會去救援。
我們是否聳聳肩,繼續過自己的生活?
衝突——有些具有將大國捲入的潛力——在沒有明顯仲裁者的情況下發生。
像北約這樣可靠的聯盟正在經受一次又一次的考驗,甚至可能分崩離析。
俄羅斯對歐洲的混合戰爭正在擴大;中美可能在台灣問題上發生衝突;在一個日益變暖、變乾的世界裡,對資源的爭奪已經激化了暴力。
這個世界正變得越來越不可預測,而
我們更多地被領導人的喜怒無常所左右,
其程度比我們預想的要嚴重得多。這些領導人較少受到外部框架的約束,覺得可以更隨心所欲地走一步看一步。我們應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謹慎地選擇那些決策者,但恰恰就在這時選民似乎更不情願這麼做了。
這些都是烏雲。但舊體系的終結並不一定意味著合作的終結。我們仍然擁有一個有效世界秩序的許多組成部分。我們擁有一個豐富的國際機構網路,其中許多機構在很大程度上是無形的,它們管理著從民航到互聯網的國與國之間的聯繫。條約仍在很大程度上得到遵守。國際法和主權可能難以執行和捍衛,但我們許多人仍然譴責違約行為。國際輿論的存在本身仍然可以對我們的領導人施加壓力。在衰退的體系結構中,許多組織(包括聯合國、世界貿易組織和世界銀行)正日益耗盡資源和存在的意義,但它們依然存在。
今年1月(距離與美國的貿易談判破裂還有數月),在達佛斯一場備受矚目的演講中,
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將「美利堅治世」(Pax Americana)的終結描述為一個「美好虛構」的終結。
但他表示,其他國家可以進行反擊,特別是如果它們為了共同的目標團結在擁有共同價值觀的聯盟中。包括加拿大、澳洲和日本在內的一些中等強國正通力合作,以填補美國退出其先前作為仁慈超級大國角色所留下的空白。
改變是艱難的,
但認為一切會照舊可能是一種危險的錯覺。
在1914年夏天,英國外交大臣愛德華·格雷爵士以及英國和整個歐洲的許多身居要職的人以為,巴爾幹半島的最新危機將像以前的類似危機一樣通過大國會議得到解決。
他沒能理解歐洲走向戰爭的速度有多快,也沒能利用英國的大國地位將各方召集在一起。第一次世界大戰永遠地改變了歐洲和世界。
到1945年,英國、蘇聯、美國及其盟國在30年內打了兩場殘酷的世界大戰。當它們建立現有秩序的架構時,它們非常清楚想要防止什麼。以前的框架失敗了,它們要創造一些不會重蹈覆轍的新事物。
盲目樂觀的「潘格羅斯式」道路是一條死胡同。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不能做以前常做的事情,踏上重新構建事物的艱難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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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格羅斯式(Panglossian) 是一個形容詞,用來形容盲目、極端且不切實際的樂觀主義。持有這種觀點的人無論面對多麼慘烈的災難或痛苦,都會堅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這個詞源自於法國啟蒙思想家伏爾泰(Voltaire)在 1759 年出版的諷刺小說《憨第德》(Candide)。
詞源與背景
- 核心角色:小說中有一位名叫潘格羅斯教授(Dr. Pangloss)的學者,他是主角憨第德的老師。
- 諷刺對象:伏爾泰藉由這個角色,諷刺當時哲學家萊布尼茲(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的「樂觀主義哲學」(即宣稱上帝創造的世界是「所有可能的世界中最好的一個」)。
- 經典荒謬言論:在小說中,潘格羅斯遭遇了里斯本大地震、梅毒和絞刑,但他依然堅持認為:「鼻子是為了架眼鏡而生,所以我們有眼鏡;腿是為了穿褲子而生,所以我們有褲子。」
現今的應用
在現代語境中,這個詞常用於政治、經濟或社會評論:
- 潘格羅斯主義(Panglossianism):批評某人的政策或觀點流於盲目樂觀,無視現實存在的嚴重問題。
- 演化生物學中的應用:著名的科學家史蒂芬·古爾德(Stephen Jay Gould)曾用「潘格羅斯範式」來批評那些認為「生物的每一種特徵都完美適應環境」的過度適應論觀點。
如果你有興趣,我們可以深入聊聊《憨第德》這本書的故事背景,或是探討它在現代經濟與科學評論中的具體案例。你想先了解哪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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