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國家的誕生》：史上最具種族歧視的電影？
D·W·格里菲斯的這部電影於1915年2月8日上映。一個世紀後，它被視為電影史上的里程碑——同時也被認為是一部極度偏執的作品。湯姆·布魯克報道。
一百年後，《一個國家的誕生》依然具有令人著迷又令人震驚的力量。這部電影一如既往地令人困惑，既才華橫溢又令人作嘔。它在創新電影技術的運用上具有開創性意義，但其公然的種族主義也使其蒙上了污點。
《一個國家的誕生》是D·W·格里菲斯的傑作。他曾嘗試過演員和劇作家的工作，但真正的才華在於電影製作。此前從未有人嘗試過如此規模的電影。這部史詩鉅作講述了美國內戰及其後的重建時期，兩個家庭——一個支持北方聯邦，一個支持南方邦聯——之間的故事。本片長度超過三小時，根據當時《紐約時報》報道，動用了18,000名工作人員和3,000匹馬。到了1922年，已有超過五百萬人次觀看這部電影，它成為第一部票房大片。
「這是一部票房大獲成功的電影——一部主流電影，非常主流，」中央蘭開夏大學黑人大西洋研究所的《一個國家的誕生》專家艾倫·賴斯教授說道，他一直在組織一系列關於這部電影的研討會。
它創造了歷史，成為第一部在白宮放映的電影。但它的革命性意義還在於另一個方面：「它非常重要，因為它是第一部運用了許多電影製作新技術的完整長篇敘事電影，」賴斯說。
夜景拍攝、全景長鏡頭、蒙太奇和平行剪輯的運用都非常出色，動用大量群眾演員的戰爭場面也同樣精彩。據說，從《勇敢的心》到《魔戒》，現代電影中的許多經典戰役都藉鑒了《一個國家的誕生》中的戰鬥場景。
「這是電影的奠基之作。沒有格里菲斯，就不會有長篇敘事電影。正是這部電影向世界展示了電影的潛力，」《國家評論》和《Out》雜誌的影評人阿蒙德·懷特說道。
這部電影確立了一種敘事結構，至今仍被現代好萊塢所效仿。
「這種宏大的歷史史詩片的運作方式，就是把因戰爭而分裂的家庭放在一起，然後把一段愛情故事置於中心，」保羅·麥克尤恩說道，他是英國電影協會經典系列叢書中一本即將出版的關於這部電影的作者。 “《泰坦尼克號》也是如此，大多數這類電影都是如此……而且直到今天，這類電影仍然沿用這種模式。”
後退兩步
但無論《一個國家的誕生》多麼輝煌壯麗，在任何評價中都無法迴避的是，影片中令人不安的種族主義問題躍然於銀幕之上。
「這部電影是有史以來最具種族歧視的電影之一，或許就是最具種族歧視的電影，」剛出版的《電影中的民權》一書的作者艾倫·史考特說。 「這部電影竟然把私刑描繪成一件好事，」她說。 “這部電影的政治意圖本質上是在說，某些黑人就該被處以私刑。從這個意義上講，它是極其種族主義的。”
賴斯教授也對被私刑處死的黑人的具體情況感到不安。 “他是一個典型的黑人強姦犯形象，符合黑人只對白人女性感興趣的刻板印象。這深深地迎合了當時普遍存在的對種族通婚的恐懼。”
無論 DW Griffith 在將種族主義電影搬上銀幕的過程中扮演了什麼角色，許多偏見的根源都可以在他的素材來源——托馬斯·迪克森二世所著的種族主義文本《族人》中找到。
麥克尤恩認為這個故事本身就存在嚴重缺陷。 「這部電影聲稱賦予黑人權利是一個可怕的錯誤，他們做了很多實際上並沒有做的可怕事情，而高尚的三K黨（KKK）則是拯救美國的偉大救世主，」他說。 “這簡直錯得離譜。”
這部電影被認為復興了種族主義組織三K黨，該組織將其作為招募成員的工具。 「三K黨在1915年時基本上已經名存實亡，但當這部電影上映並大獲成功後，三K黨得以重建，並利用電影的成功，在20世紀20年代美國本土主義狂熱達到頂峰之際，發展成為一個龐大的組織，」保羅·麥克尤恩說道。
「這部電影也開啟了某些種族刻板印象的使用，這些刻板印象此後反覆出現，一直延續到20世紀60年代甚至更久，」賴斯說。他舉例說，影片中有一個片段將南卡羅來納州的黑人議員描繪成「一群吃著炸雞和香蕉的野獸般的猿猴，對著旁聽席上的白人女性色瞇瞇地盯著」。
但這部電影的種族主義色彩之所以被放大，是因為評論家和電影史學家認為它在電影技巧運用上非常出色。 「如果不是格里菲斯運用平行剪輯，展現三K黨騎馬衝進來營救女主角，我們恐怕不會像現在這樣記住這部電影，」艾倫·斯科特說。 「他還將這一幕與一名黑人襲擊他人的畫面交叉剪輯在一起。這兩個畫面交織在一起，由此產生的懸念在某種程度上是這部電影的主要衝擊力。我認為，電影的技巧與它所蘊含的種族主義力量是緊密相連的。”
從暴行中汲取藝術靈感？
普遍觀點認為，這部電影的種族主義傾向最終並沒有削弱其技術和藝術上的成就。
「絕對不會，」懷特說。 「很多藝術作品都包含一些人們可能覺得不妥的元素。但這並不一定會改變它們的美學價值，也不會改變它們所蘊含的想像力或智慧，」他說。 “《一個國家的誕生》中存在的種族主義悖論是我們必須面對的，但如果我們否認這部電影的偉大之處，那隻是在自欺欺人。”
《一個國家的誕生》並非例，還有其他一些電影雖然被視為藝術傑作，但也包含令人不安的內容，例如德國導演萊妮·里芬斯塔爾1935年的電影《意志的勝利》。這部電影拍攝精美，在攝影和音樂運用上都開創了先河，但它卻是納粹的重要宣傳片。就像《一個國家的誕生》一樣，它也引發了廣泛的爭議。
「這是最好的比喻，」麥克尤恩說。 “沒人否認《意志的勝利》製作精良，而這恰恰是它危險之處。如果它很糟糕，就不會成功了。”
多年來，一直有人試圖禁映《一個國家的誕生》。
這部電影上映之初，美國就曾出現過審查該片的早期嘗試，而這些嘗試是由新成立的全國有色人種協進會（NAACP）策劃的。
史考特說：「全國有色人種協進會對於是否應該禁映這部電影感到非常矛盾。」他也指出，該組織的許多成員也支持公民自由，包括言論自由。
許多禁映這部電影的嘗試都失敗了，因為當時人們認為性和道德，而不是種族主義，才是電影界最緊迫的問題——而且格里菲斯和他的同夥擁有一支律師隊伍來對抗審查這部電影的努力。
時代的產物
如今很少有人希望看到它被禁止，尤其是在學術界。
「我認為歷史距離足夠遠，我們可以將其視為特定歷史時刻的產物，」艾倫·斯科特說。
事實上，許多學者認為它絕對值得一看。
「如果要放映這部電影，就應該在辯論的背景下進行。審查只會讓它更加小眾，正中種族主義者的下懷，他們會說我們不能用這部電影進行辯論，」賴斯教授說。
事實上，賴斯根本不把這部電影視為歷史文物。他舉了美國聲音藝術家DJ Spooky的例子。 「他是一位年輕的非裔美國人，創作了一部名為《國家的重生》（Rebirth of a Nation）的作品來回應這部電影，這部作品將電影畫面與他自己的配樂融合在一起。」這是一種挑戰電影固有觀念的嘗試。 “我認為這部電影真正的意義在於，我們不會對這些影像逆來順受，”賴斯說，“我們會創作藝術作品來回應這些影像，並創造新的現實。”
《一個國家的誕生》上映至今已有百年，這部電影不會就此被遺忘。它是美國文化遺產的一部分。然而，在其百年紀念之際，它也令人不安地提醒我們，現代美國起源的一種解讀。影片展現了一個國家在種族主義盛行的土地上誕生的過程。最令人擔憂的是，百年之後，格里菲斯在其史詩鉅作中所描繪的種族主義，雖然在今天遠沒有那麼惡劣，卻仍然司空見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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