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kTok熱門話題“成為中國人”： 為什麼西方年輕人突然想成為「中國人」？
今天早晨的開始與往常不同。在她的小廚房裡，內容創作者「Awimy」今天沒有煮咖啡。這位來自法蘭克福、有著深棕色長髮的年輕女子，將一壺水放在爐子上。她的手機相機已經啟動：三顆飽滿的紅棗放在砧板上，她小心翼翼地用刀將它們滑入鍋中。她用指尖撒上乾燥玫瑰花瓣和枸杞。最後，她將所有食材倒入杯中，並在上面放上一片檸檬。畫面上方用白色字體寫著：「我成為中國人後的晨間日常」。在影片描述中，她根據中醫理論解釋了這些食材的功效。
一些帶有「成為中國人」或「你遇見我的時候，我正處於人生中一個非常中國化的時期」等標籤的影片正在網路上瘋傳，這些影片展示了年輕的歐美TikTok用戶模仿中國人的生活方式。其中一個影片獲得了540萬次觀看和超過80萬個讚：影片內容只是將一杯檸檬片浸泡在熱水中，這在中國傳統中被認為是一種有益健康的習慣。
另一段影片顯示，一位英國TikTok用戶「Mylesmarchant」穿著格子睡褲，坐在沙發上，準備上大學。他用筷子從碗裡夾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然後喝了杯茶。他並沒有因為考試而焦慮，而是試圖透過這種「中國式晨間儀式」來保持平靜。這段影片的觀看次數已達140萬，按讚數接近20萬。
威爾斯內容創作者「gamesgonetochina」在中國生活數月，他拍攝了自己參觀中國寺廟並在旗桿前擺拍的影片。旗桿頂端飄揚著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紅旗。他戴著一頂繡有小面中國國旗的帽子。這段影片的標題頗具諷刺意味，稱他已經變得如此“中國化”，以至於不再稱其為“中國新年”，而是直接稱之為“新年”。該影片的觀看次數已接近70萬。
「成為中國人」影片的背景音樂歌詞大多西方人難以理解：要不是粵語說唱，就是普通話情歌。 《紅日》也很流行——這是一首1975年的宣傳歌曲，歌頌獨裁者毛澤東。多年來，這類歌曲一直是TikTok上各種「中國風」影片的搞笑配樂。
過去，西方人眼中的「中國製造」往往是廉價商品和落後的代名詞。而如今，中國卻代表著高科技和流行文化潮流，甚至在西方世界也掀起了一股熱潮：例如，Labubu毛絨玩具就曾風靡一時。去年夏天，韓國流行歌手Lisa將Labubu毛絨玩具掛在自己的名牌包上，這讓它在西方迅速走紅。 TikTok上的全球用戶紛紛在鏡頭前拆開裝著Labubu毛絨玩具的稀有「盲盒」。另一款出口爆款產品是奇幻角色扮演遊戲《黑神話：悟空》。它藉鑒了《黑暗靈魂》和《艾爾登法環》等遊戲的成功模式，將玩家帶入一個充滿中國神話的全新世界。
© 阿迪達斯
近年來，立領和傳統服飾等元素在時尚界的影響日益顯著——從阿迪達斯和Zara到古馳和迪奧，都能看到它們的身影。尤其是在TikTok和網紅盛行的時代，引領潮流至關重要，中國美學提供了一種「異國情調」的靈感來源：將這些細節融入穿搭，既能脫穎而出，又能展現精緻時尚的氣質。此外，越來越多的網紅前往中國，並在西方社交媒體上分享他們的「發現」。
但中國正日益成為一個重要的政治參照點。當美國正在向威權國家轉型，帳篷城在許多地方的街頭隨處可見時，社交媒體上的中國卻彷彿是一個平行世界：LED燈光照亮的摩天大樓，玻璃幕牆上播放著數位動畫，在漆黑的夜空中熠熠生輝。
在夜間的無人機表演中，成千上萬個五彩繽紛的光點組成一條壯觀的巨龍，在璀璨的上海天際線上蜿蜒盤旋。一切都閃耀著霓虹般的光芒，宛如未來主義科幻電影。 「美國是世界上最大的笑話。中國領先光年。」「西方已經淪陷，數十億人必須學習中文。」或「中國，如果你能聽到，請救救我。」用戶在這樣的影片下留言。這裡的一切似乎都很美好——與西方和美國截然不同。
因此，中國網路嘲諷川普是「建國者」（川建國）也就不足為奇了。他的決策不但沒有解決國內的社會問題，反而被視為幫助中國崛起。川普的關稅戰和入侵威脅，非但沒有推行“美國優先”和“讓美國再次偉大”，反而正中北京下懷。根據這種說法，他似乎是在刻意博取中國民眾的同情──彷彿這一切都是他自己策劃的。
許多國家正在重新審視與美國的關係，並轉向與中國走近。多家研究機構的調查也顯示，在川普咄咄逼人的內外政策下，美國的國際聲譽正在下滑，而中國則不斷崛起。北京正利用這一點：與美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中國在政治舞台上將自己塑造成一個負責任的全球大國，一個維護秩序與穩定的國家。
西方「中國化」趨勢與這種敘事完美契合，甚至滲透到了中國官方媒體。根據《環球時報》報道，西方社會正面臨“分裂”和“政治不確定性”，而“中國式生活方式”則承諾帶來“內在穩定”。外交部發言人林建也對此趨勢表示讚賞。他指出，越來越多的「外國朋友」正在體驗中國數位化生活方式帶來的「內在滿足感」。 「高鐵、5G和重大基礎設施項目」提供了「獨特的體驗」。發言人還補充說，世界各地對中國的「正面評價」正在不斷增長。
在中國當中國人不是一種自由選擇，而是一種公民義務。
「這在塑造中國海外形象方面是一個常見的模式，」柏林墨卡託中國研究所的專家卡特婭·德林豪森表示，「即使是自然形成的趨勢，也會被官方媒體和黨組織抓住，並以一種有利於提升官方軟實力的方式來包裝。」最終傳遞的信息是：中國的運作離不開黨的領導——而外國媒體只報道正面消息。 “這就是所有線索再次匯聚的地方：所有道路都通往北京。”
專家解釋說，這一趨勢與習近平領導下大幅擴展的國家敘事高度契合。 「其目標是將中華民族塑造成一個民族同質、文化底蘊深厚的民族國家。在中國，做中國人不是一種自由選擇，而是一種公民義務。」這種觀念也體現在愛國主義教育和學校課程中。民族自豪感被刻意與黨聯繫起來——在官方敘事中，只有黨才能使中國重返「其應有的世界地位」。
對少數民族和宗教群體而言，「成為中國人」也意味著國家強制的同化。他們的語言、文化和認同都必須向漢族多數群體靠攏。在“再教育中心”或寄宿學校裡，他們必須學習“正確的中國文化”，並宣誓效忠黨。
「成為中國人」與積極、無害的形象連結在一起，這一事實也符合北京的宣傳策略。多年來，習近平一直要求「好好講述」中國歷史——尤其是在社群媒體上。展現日常生活、頌揚國家文化和現代化的正面畫面，旨在掩蓋批評性報道。儘管中國的獨立記者無法自由報道，但宣傳系統卻專門與網路紅人合作。少數民族舞蹈和原始自然風光的畫面，意在散播對人權侵犯的懷疑。
任何不公開質疑的人都受到歡迎。去年，像美國主播iShowSpeed和HasanAbi這樣的國際巨星走遍全國各地，進行現場直播。這些影片獲得了數百萬的點擊量。官方媒體對此進行了大量報導。
獨立遊客和旅行部落客也備受歡迎。他們促進了經濟發展，並透過度假影片在社群媒體上放大了中國的熱度。自從當局放寬簽證規定以來，越來越多好奇的遊客湧入中國。旅行部落客很少談到經濟危機、監控或政治鎮壓，這也不難理解：他們的商業模式建立在娛樂之上，而非批判性分析。 「當他們承諾『提供真實見解』、『不報道媒體報道的內容』或『故意歪曲事實』時，事情就變得棘手了，」專家說。 「許多旅客低估了這樣一個事實：他們的影像也是在國家精心策劃的環境下產生的。」某些地區並非自由通行。透過攝影機和數位登記，當局可以追蹤誰去了哪裡、何時去的以及拍攝了什麼。北京正是透過這種方式控制著訊息的傳播。
流行文化的病毒式傳播和旅遊業的成長使中國看起來更加開放。但這種新的「開放」是在一個透過技術控制和資訊過濾來前所未有地決定哪些故事和潮流能夠傳播到外界的體系中產生的。只有那些符合既定形象的內容才能曝光。
這與起源於海外的“成為中國人”潮流不謀而合：如果西方將中國視為文化和現代化的象徵，甚至外國人也想“成為中國人”，那麼很容易將此包裝成中國領導層的成功。然而，「成為中國人」的真正意義卻很難用輕鬆的TikTok潮流來概括。這掩蓋了一個事實：在中國，許多人無法自由地決定自己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中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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