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旋律電影《澎湖海戰》傳再撤檔 「悼明風」衝擊官方統一敘事
主旋律電影《澎湖海戰》傳再撤檔 「悼明風」衝擊官方統一敘事
原定於7月25日在內地上映的歷史戰爭電影《澎湖海戰》，近日再度傳出上映計畫遭擱置，引發外界關注。有分析指出，這部以清朝攻取台灣歷史為題材的主旋律電影，雖高舉「統一台灣」敘事，卻意外觸動中國近年興起的「反清復明」民間史觀，使事件演變成一場涉及歷史詮釋與政治敘事的爭議。
據英媒報道，《澎湖海戰》由香港導演鄭保瑞執導，王學圻飾演施琅，易烊千璽飾演康熙皇帝，故事取材自1683年施琅率福建水師擊敗明鄭政權、促成台灣納入清朝版圖的歷史事件。儘管電影被列為「國家重點影片」，但微博官方帳號自6月中旬起便停止更新，至今未開啟預售。面對撤檔傳聞，出品方僅表示「未收到撤檔通知」。
有分析指出，電影雖以「孤懸必歸、分疆必合」及「統一台灣，勢不可擋」作為主要宣傳方向，但在當前政治氛圍下，相關歷史隱喻及兩岸議題，可能受到更嚴格的政治審查。
台灣中央廣播電台引述中國時事評論人陸青表示，《澎湖海戰》可能因涉及近期台海及南海局勢等政治聯想而受到影響。「如果在平時，這部主旋律的片子所給出來的暗喻和影射，未必能夠上升成為政治信號，但在這個時候，一些暗喻和影射就會受到更嚴格的政治審查，因為這部片子的政治性上升了。」
不過，更多評論認為，電影爭議的核心並非兩岸議題，而是近年中國網絡興起的「悼明風」。相關報道指出，「悼明風」是指同情明朝、批判滿清的歷史觀點，近年在內地社交平台迅速流傳，不少網民甚至將中國近代遭遇的挫折歸因於清朝入關，並將施琅視為「漢奸」或「貳臣」。
這股思潮亦與近年中國學界討論的「1644史觀」有關，即將1644年清軍入關視為中國歷史的重要轉折點，並認為此後中國逐步走向衰落。美國印第安納大學歷史及東亞系副教授王飛仙曾向媒體分析指出，「反清復明」話題再次受到關注，反映的是中國社會瀰漫的焦躁與不安。
她表示，近年中國與日本、美國互動所面臨的挑戰，與官方長期塑造的大國形象形成落差，因此部分民眾傾向透過「1644史觀」，將當前遭遇歸咎於滿清歷史，而非現實因素。
報道指出，北京官方對相關史觀亦保持警惕，如見中共中央宣傳部曾發文指出，將滿族排除於中華民族之外的歷史敘事，源自境外勢力的「險惡目的」，因為相關論述與官方倡導的「中華民族共同體」及「統一多民族國家」敘事存在衝突。
部分內地網民則質疑，若要歌頌施琅攻台，「何不拍《吳三桂引清兵入關》？」並認為明鄭代表的是明朝最後的政治延續，因此難以接受電影對施琅的正面描寫。
史學家徐全分析指出，2001年播出的電視劇《康熙帝國》同樣正面描寫施琅，但當時中國尚未出現「悼明風」，社會氛圍與今日已大不相同。
相關報道指出，近年中國官方持續透過影視作品強化「台灣終將統一」的歷史敘事，但《澎湖海戰》風波顯示，在當前政治環境下，北京對內部輿論風險的考量，可能暫時高於藉由影視作品對外釋放政治訊號。
《澎湖海戰》兩度撤檔 北京真正顧慮的是「武統」還是低級紅？
原定7月25日在內地上演的大型歷史戰爭片《澎湖海戰》，本周突然再傳撤檔消息。雖然一些電影院仍透過社媒為該片造勢，但是有影院經理受訪時告訴記者，至今還未收到電影的發行通知。查閱中國國家電影局的公示資料，在《澎湖海戰》檔案中只看到「同意拍攝」，不見公映許可。
斥資5億元（人民幣，下同）拍攝、標榜為繼《長津湖》後最好的中國國產戰爭大片、據稱可望拿下60億票房的《澎》，陷入了「下落不明」的尷尬窘境，最終能否上映都還是未知數。台灣綠營輿論諷刺，這部大陸「武統大片」翻車，吃不到台灣豆腐。
台媒稱《澎》為「武統大片」，倒也不算冤枉。影片以1683年施琅率軍出征，在澎湖大敗明鄭水師，為清朝康熙皇帝統一台灣的歷史為故事線。去年10月25日，即中國大陸第一次將10月25日定為「台灣光復紀念日」的當天，該片的第一支預告片由央視首發，其中旁白講述「施琅聽命，朕命你統領舟師，進取澎湖，攻下台灣」，最後還大字突出一句口號「統一台灣，勢不可擋」。
據說，為了極致還原清代海戰原貌，呈現最具震撼力的史詩級海戰畫面，劇組復刻打造了50艘古戰船，電影由香港導演鄭保瑞操刀，易烊千璽、王學圻等紅星構成演員陣容。
不過，如此強打愛國主義與國家統一敘事、滿載「愛國」與商業賣點的《澎》，卻是波折連連。首先，預告片播出時正趕上盛極一時的「悼明風」，許多內地網民認為1644年滅亡的明朝是中國古代最後一個漢人政權，被滿清這個外來政權推翻後，漢文明遭到歷史性斷裂與屈辱。受「1644史觀」影響的網民對《澎》反彈強烈，反對將施琅這個「漢族叛徒」塑造為英雄，歌頌他打倒明朝遺脈的敘事。針對《澎》的網民罵聲湧入，導致豆瓣等社媒平台罕見地關閉了公眾打分與評論功能。
之後，據傳《澎》有意進軍今年2月的春節檔，但臨時撤檔，具體原因不詳。有人猜測它是被網民「噴」到延期；另有觀點認為這與北京對台政策風向出現轉變有關。在2025年2月的對台工作會議上，中共政治局常委、全國政協主席王滬寧在講話中首度提出「塑造祖國必然統一大勢」，但這句話在今年2月的對台工作會議上卻沒有再出現。有分析從中解讀出，北京對台工作重點已轉為今年會上提的「維護台海和平穩定」，《澎》因而踢到鐵板，被迫推遲到暑期。
如今《澎》再次被踩刹車，原因到底是被網民抵制，是北京高層顧慮引發新一論「悼明」意識形態對立，還是因為該片不符合北京要傳達的對台立場？輿論有不同猜測，但是根據大陸一貫的表態與做法評估，後一個原因的成分更大，與這部電影歷史邏輯混亂也有關係，這並非因北京今年「風向突變」。
細看這些年來的中國歷史題材「主旋律」影視作品，它們往往有中央官媒或官方直接介入，比如《長津湖》就由中宣部電影局主抓，中共北京市委宣傳部組織創作與聯合攝製。反之，《澎》涉及「武統」這個高敏課題，還涉及到對歷史人物的評價，背後卻未見官方機構授命。
根據歷史記載，施琅早年降清，後加入鄭成功的抗清隊伍，跟鄭成功反目後又二度降清，還曾密議將「台灣歸還荷蘭」，是極具爭議的人物。另一方面，鄭成功在大陸官方論述中是「驅逐荷蘭殖民者、收復祖國寶島台灣」、「兩岸同胞共同景仰的民族英雄」，2022年福建多地還舉行鄭成功收復台灣360周年紀念活動。《澎》對歷史人物的定位與官方長期論述格格不入。
再說了，歷史中康熙皇帝被施琅說服，決定保留和經營台灣。《澎》要如何在銀幕中演繹康熙與施琅的互動，避免對號入座的聯想？這部電影涉入這麼高的風險與現實指涉性，可能還不自知。
要從影視作品窺探北京對台海問題的立場，更有指標意義的作品應屬今年初在大陸熱播、央視等出品的50集大型歷史劇《太平年》。《太》講述吳越國君主錢弘俶於北宋大軍壓境前，「棄社稷以全生民」，主動納土歸宋，「止戈為太平」。毋庸諱言，《太》的隱喻也是兩岸統一，也有濃濃的輿論宣傳或心戰色彩，但它清楚表明北京的目標是和平統一，是避戰，絕非海戰。
結果，《澎》被兩次撤檔，足見北京對兩岸問題過於政治化，被民粹裹挾、被「低級紅」的戒慎；果斷撤檔是避免國際社會誤解北京有求戰意圖，同時對外傳達和平的資訊。但外界看到了嗎？
事實上，北京從來不需要宣傳武統，因為大陸民間的武統聲量已夠大了。北京要的是牢牢把握涉台問題的主導權。倒是，內地越來越多社媒和商業影視作品消費民族情懷，拿愛國當生意，反而須小心反噬自身。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刊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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