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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無敵艦隊到數位特許海盜:中國、歐盟會重演西班牙1588年的命運嗎?

川普的新計畫?網路空間裡的特許海盜

繼2025年 6 月川普決定禁止外國人存取 Anthropic 最新的 AI 模型之後,美國政府在技術單邊主義上又跨越了一道新的紅線。

2026 年 8 月 12 日,唐納德·川普(Donald Trump)公開了一份題為《擴充打擊跨國網路犯罪之能力》(Expanding Capabilities to Combat Transnational Cyber-Enabled Crime)的備忘錄。該文件顛覆了美國及其他西方國家過去所採行的教條——即堅決反對私人公司參與網路攻擊。

華府透過正式授權企業針對跨國犯罪組織執行攻勢防衛、監視與中和行動,實際上進行了一次重大的教條轉移:繼僱傭兵頭目艾瑞克·普林斯(Erik Prince)的傭兵之後,網路特許海盜(corsaires)的時代已經到來。

從主權國家的角度來看,這份文本影響所及遠超美國內政範疇。它挑戰了國際法,威脅網路空間的穩定,並剝奪了第三國對自身網路上所發生事項的任何影響力。面對這場範式轉移,世界各國不能再僅滿足於純粹的規範性立場。因為美國的數位特許海盜,猶如16、17世紀幫助大英帝國崛起的特許海盜(privateers)再版。

16、17世紀的大英帝國的特許海盜

那時,英國王室並不需要自己建造每一艘戰船。國王可以發給私人船主「海盜許可證」(Letter of Marque),授權他們攻擊、俘獲敵國船隻。私人船主承擔成本與風險,王室則分享戰果。

這是一種很典型的「國家+私人資本」模式:國家提供合法性,私人提供能力;國家設定敵人,私人執行攻擊。

今天,川普政府除了擁有為所欲為的武力外,他也正在網路空間創造一個令人聯想到這段歷史的新模式。

8月12日,川普政府公布總統備忘錄,允許經政府審查的私人公司,在聯邦政府指揮與監督下,對外國網路犯罪組織進行網路監控及「網路效果行動」。私人企業因此不再只是替政府防守網路,也可能在政府授權下參與具有攻擊性的網路行動。這是美國長臂管轄的再一次延伸與擴張。

16世紀的特許海盜駕駛帆船,駛向未知海域;21世紀的「數位特許海盜」則駕駛伺服器、漏洞、惡意程式與人工智慧,進入一個沒有明確國界的網路世界。

大英帝國的大航海時代,有特許海盜;川普的數位大航海時代,也開始出現特許海盜。

兩者當然並不完全相同。前者是海上戰爭與商業掠奪,後者主要針對跨國網路犯罪;今天的私人公司也不是獲得一張可以任意攻擊任何人的「駭客許可證」。行動仍須接受聯邦政府審查、指揮與監督。

但兩者共享一個值得注意的制度邏輯:

國家不必親自執行所有暴力,只要授權私人力量替自己執行。

這才是川普政策真正值得討論之處。

走上國有化道路的西方民主國家

近年世界同時出現另一個看似相反、其實高度相關的趨勢:國家重新介入經濟。關稅、產業政策、供應鏈安全、科技管制與能源安全,使「國家」重新成為市場秩序的核心。這並非單純的馬克思主義,也不只是川普主義,而是地緣政治競爭重新塑造國家與市場關係的結果。

然而,網路世界提供了一個有趣的反轉:

國家不一定要把企業國有化,才能動員企業。

傳統國有化是:

國家 → 擁有企業。

新的地緣經濟模式可能是:

國家 → 掌握規則 → 授權企業 → 執行國家目標。

換句話說,國家不必取得企業的所有權,只需要取得對企業能力的動員權。

這就是「數位特許海盜」與大航海時代特許海盜最值得比較的地方。

英國王室需要私人船主的船隊、資金與航海技術;今天的政府則可以動員私人公司的資安人才、漏洞研究、人工智慧與全球網路基礎設施。

誰來負責?誰定義「敵人」?

這套制度存在同樣的根本問題:誰來負責?

如果英國特許海盜船誤攻中立國商船,責任尚且可以追究;如果今天一家私人資安公司接受美國政府授權,原本要攻擊犯罪集團,卻誤判目標,導致外國醫院、銀行、能源或政府系統癱瘓,這究竟是企業行為,還是美國國家行為?

美國並未加入《羅馬規約》,認為 國際刑事法院(ICC)無權干涉或審判未加入該條約之主權國家的公民與軍人,並視其為對美國國家主權的威脅。美國甚至曾通過《美軍保護法》(俗稱「海牙入侵法」),授權總統採取一切必要手段保護美軍。同理,美國仍會竭盡所能保護美國的數位特許海盜。

更大的問題是:誰定義「敵人」?

今天是跨國網路犯罪集團,明天可能是制裁規避者、外國情報網路,甚至被認定威脅美國國家安全的企業。

當國家把網路攻擊能力交給私人企業,國家與市場之間原本清楚的界線就開始模糊。

這也是台灣不能置身事外的問題。

大航海時代爭奪的是海洋;今天的「數位大航海時代」爭奪的是資料、伺服器、AI、雲端與網路節點。

過去一個國家失去海權,就可能失去主權的一部分;今天一個國家如果無法掌握自己的數位基礎設施,同樣可能擁有政治主權,卻缺乏完整的數位主權。

因此,台灣不能只問「美國是不是盟友」,還必須問:

誰可以進入台灣的網路?誰可以監控台灣的資料?誰可以關閉台灣的系統?誰有權在台灣的數位領土上發動攻擊?

這才是川普「數位特許海盜」政策真正值得台灣思考的地方。

大英帝國靠特許海盜走向海洋霸權;今天的美國則可能透過私人科技公司,把國家能力延伸到全球網路。

大航海時代的海盜需要一面王室旗幟,才能從私人掠奪者變成「合法海盜」;數位大航海時代的企業,則可能只需要一紙政府授權,就從資安公司變成國家權力的延伸。

時代變了,海洋從藍色變成數位;船帆變成伺服器;海盜許可證變成政府授權。

但那個古老問題從未消失:

當私人力量拿到國家的暴力許可證,誰又來約束拿著許可證的人?

中國、歐盟會重演西班牙1588年的命運嗎?

1588年西班牙真正的失敗,不只是「遇到壞天氣」。西班牙的整套戰略是靠龐大艦隊控制英吉利海峽、與陸軍會合再登陸英格蘭;但英軍以高機動性、遠程炮擊、火船,以及荷蘭對港口的牽制,破壞了這個極度複雜的戰略鏈條。

​中國最值得警惕的是「大艦隊思維」。

中國與西班牙的類比,在於兩者都可能相信一個致命的邏輯:只要我的國家能力足夠大,就能迫使對手接受我的戰略。

中國擁有全球最龐大的製造能力、商船隊、海軍與科技產業,甚至民用企業也可能被納入國家戰略。最新報導甚至指出,美方官員指控中遠海運(COSCO)船舶存在情報蒐集用途——這恰恰說明了中國「將一切國家化」的思維模式。中方雖否認相關指控,但問題的本質不在於某艘船是否真的從事間諜活動,而在於:當一個國家的戰略思維完全建立在「國家力量即一切」的基礎上時,它就會忽略戰爭規則已經改變的事實。

1588年的西班牙艦隊約130艘,英軍約200艘,其中許多是較小、快速且機動性高的船隻。西班牙真正的弱點不是「船太多」,而是它必須完成一個非常複雜的戰略鏈條:控制海峽、與帕爾馬公爵的陸軍會合、再登陸英格蘭。任何一個環節斷裂,整個戰略就會崩潰。

中國如果也把戰略建立在「龐大力量一次性解決問題」上,就可能遭遇同樣的困境:力量很大,但戰略脆弱。

當美國的「數位特許海盜」——那些分散、敏捷、不受傳統外交約束的私人科技公司——不斷在網路空間發動低強度、高頻率的襲擾時,中國龐大的國家級防禦體系就像當年的西班牙重型艦隊:火炮威力強大,卻難以瞄準那些四處遊竄、打帶跑的「海盜船」。

​歐盟的情況是有錢造船,卻沒有統一艦隊

歐盟的情況反而與西班牙不同。它最大的問題不是「太強」,而是力量碎片化。

西班牙無敵艦隊至少有一個菲利普二世;歐盟卻存在27個國家、不同外交政策、不同軍事能力與不同戰略利益。

因此,如果美國的「數位特許海盜」時代真的形成,歐盟真正害怕的不是美國派出一支更大的「艦隊」,而是:美國根本不需要派艦隊。

它可以讓私人科技公司(亞馬遜、微軟、谷歌)、雲端服務商、資安公司、AI企業、金融機構與衛星系統共同形成一支「數位艦隊」。這支艦隊沒有統一的旗幟,沒有需經國會批准的作戰命令,但它們的產品與服務滲透進歐洲的每一個關鍵基礎設施——從電網到銀行,從政府數據庫到民用航空。

這恰恰是1588年西班牙很難理解的戰爭方式:敵人不是用更大的力量打敗你,而是改變戰爭的規則。

歐盟擁有全球最嚴格的資料保護規範(GDPR),擁有豐富的技術人才與資金,但它缺乏一個能夠將這些資源整合為戰略力量的「統帥」。當美國的「數位特許海盜」發動攻擊時,歐盟的反應機制需要27個國家達成共識——而在網路戰的領域,時間是以毫秒計算的。

​中國與歐盟的風險,美國的優勢

中國的風險是:重視規模,卻低估機動性。

歐盟的風險是:擁有資源,卻缺乏統一的戰略指揮。

美國真正的優勢是:國家力量+盟友網路+私人資本+科技公司,共同構成了一個靈活的「數位大航海體系」。

1588年,英國不只是皇家海軍。皇家海軍+特許海盜+荷蘭盟友+地理位置+新式海戰技術,共同構成了英國的優勢。今天,這套組合變成了:美軍+盟友+科技企業+AI+雲端+衛星+金融制裁+網路攻擊能力。

1588年,西班牙輸給的不是一支比較大的艦隊,而是一種自己還沒有完全理解的戰爭方式。今天,中國與歐盟真正需要擔心的,也不是美國有多少艦艇,而是當「特許海盜」重新出現在數位海洋時,自己是否仍在用16世紀的艦隊思維理解21世紀的戰爭。

這不是單純軍力的比較,而是認知與規則的博弈。而歷史告訴我們,後者往往比前者更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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