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和中國如何將現代戰爭“迷因化”
美國和中國如何將現代戰爭“迷因化”
“光澤的皮毛,閃亮的毛髮,我是一隻漂亮的小豬”
「迷因」就是英文 meme 的中文音譯,現在通常指在網路上快速傳播、被大量模仿或改編的一個梗、一種格式、一張圖、一段影片或一句話。
最簡單的理解
你可以把 meme=「網路梗」。
例如:
一張很有名的表情圖
+
不同的人替它配上不同文字
+
大家不斷模仿
這就是 meme。
「迷因」這個詞原本是什麼?
它其實不是網路時代才出現的概念。
英國演化生物學家 Richard Dawkins 在 1976 年的《The Selfish Gene》(《自私的基因》)中提出 meme 這個概念。
他的想法是:
基因(gene)透過生物繁殖傳播;迷因(meme)則透過人的模仿與文化傳播。
所以 meme 原本比較接近:
「可以在人與人之間複製、模仿、傳播的文化單位。」
例如:
一句諺語
一個笑話
一種流行舞蹈
一個手勢
一個流行觀念
一首歌
一種時尚
都可以被視為 meme。
為什麼現在翻成「迷因」?
「迷因」其實是中文網路文化對 meme 的音譯兼意譯。
meme → 迷因
「迷」有一點「迷上、流行」的感覺,「因」則保留音譯效果。
所以:
迷因 ≠ 單純的搞笑圖片
而是:
一個能夠被大量複製、模仿、改編、再傳播的文化「梗」。
放回你剛才那篇文章就很好理解
文章標題:
How the U.S. and China Are Meme-ifying Modern War
不要直譯成:
「美國和中國正在把現代戰爭變成迷因。」
更準確的意思是:
「美國與中國正在把現代戰爭『梗化』。」
也就是把戰爭素材拿來套用網路文化的格式。
例如:
中國:
飛彈
↓
🐷 粉紅小豬
↓
兒歌
↓
「漂亮的小豬」
原本:
飛彈=殺人武器
變成:
飛彈=一個可愛的網路梗
美國:
炸彈
↓
《GTA》畫面
↓
「WASTED」
↓
網友笑了
原本:
空襲=真實死亡
變成:
空襲=電玩裡的一個擊殺畫面
這就是 meme-ifying(迷因化/梗化)。
所以「迷因化」其實可以理解成三個字:
把嚴肅的東西「梗化」。
例如:
戰爭 → 梗化
政治人物 → 梗化
歷史事件 → 梗化
新聞事件 → 梗化
而「梗化」最重要的特徵就是:
原本的內容被放進大家熟悉的網路模板裡,讓人一眼就懂、一看就笑,而且容易轉傳和再創作。
因此這篇文章談的「戰爭迷因化」,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戰爭影片變搞笑」而已,而是:
當戰爭也開始遵循 TikTok、短影音、遊戲與網路梗的傳播邏輯時,人們對真實暴力的感受會不會也跟著改變?
這才是作者真正想問的問題。
是什麼導致了這兩個大國軍事宣傳模式的趨同呢?
首先,兩國民眾都不太渴望戰爭。這些廣告策略可能都是為了製造輿論認同,只是源自於不同的國內原因。
其次,這些策略或許正是當今數位環境下取得點擊量的最佳途徑。大眾渴望短視頻內容和Substack帖子,而美中兩國最強大的軍隊也正以最快捷、最具成本效益的方式,製作迎合受眾的內容來回應這一需求。
儘管美中兩國政治體制和媒體環境不同,但兩國政府都在試圖解答同一個問題:如何維持國內民眾對軍事力量投資甚至最終使用軍事力量的渴望。這種類似網路迷因、具有美學吸引力的內容,影響兩國國內民眾的徵兵條件和威脅認知,因而為領導人採取軍事行動創造了更有利的條件。隨著武裝衝突在全球範圍內蔓延和加劇,以及軍事技術的不斷進步,淡化戰爭的嚴重性可能會進一步限制公民準確評估戰爭決策並施加影響的能力。對美國而言,這在短期內尤其令人擔憂,因為美國有著頻繁的軍事行動記錄,其體制旨在對知情的公眾做出回應。美中兩國再次走在了這場「迷因化」現代戰爭的競賽中,但最終沒有贏家。
戰爭迷因化,選舉迷因
https://deepltranschinese.blogspot.com/2026/09/blog-post_02.html
🥰🥰🥰
這篇 ChinaTalk 的文章,核心其實不是在討論「美國和中國誰的軍事宣傳比較厲害」,而是在討論一個更有意思的現象:
美中兩個制度完全不同的大國,正在用越來越相似的「迷因(meme)」方式,把真實戰爭包裝成娛樂內容。
文章作者是 Karuna Nandkumar 與一名匿名作者,2026 年 8 月 28 日發表。(ChinaTalk)
原文:How the U.S. and China Are Meme-ifying Modern War
一、標題到底是什麼意思?
Meme-ifying Modern War
可以翻成:
「把現代戰爭迷因化」
這裡的 meme 不只是「迷因梗圖」。
作者指的是把:
飛彈
戰鬥機
無人機
空襲
爆炸
軍事演習
剪輯成:
TikTok/抖音短影片
電玩畫面
卡通
可愛動物
流行歌曲
運動賽事
搞笑梗
AI 生成影片
讓原本非常嚴肅、甚至會殺人的軍事行動,看起來像娛樂節目或電子遊戲。
所以文章真正的關鍵字其實是:
Gamification of War——戰爭遊戲化。
以及:
Cute-ification of War——戰爭可愛化。
二、為什麼副標題是「我是漂亮的小豬」?
文章故意選了一個非常荒謬的例子。
中國官方媒體把東風飛彈畫面配上粉紅色小豬、愛心,然後搭配兒童歌曲:
「媽媽說我是豬……油光水滑毛色亮,是美麗的咪豬。」
也就是:
飛彈+小豬+兒歌+愛心。
這正是作者所說的 meme-ified warfare。
正常軍事宣傳應該是:
「這枚飛彈射程多少公里、精準度多少、具有何種威懾能力。」
但現在變成:
🐷「好可愛的小豬!」
❤️「飛彈飛過去!」
🎵「媽媽說我是小豬~」
於是觀眾的大腦處理方式就改變了。
武器不再首先被理解為「殺傷工具」,而變成「網路內容」。
這就是作者最擔心的地方。
三、中國是怎麼「可愛化」戰爭的?
文章舉了幾個很有意思的例子。
① 飛彈+粉紅小豬
中國媒體把東風 DF-26D 飛彈與粉紅豬、愛心、兒童歌曲結合。
作者認為這是把軍事力量轉化成網路娛樂內容。
② 軍艦+兒童歌曲
武漢官方帳號甚至把軍艦射擊演習配上原本描寫兒童「蹦蹦跳跳」的歌曲。
字幕還寫:
「網友:看完這個視頻心情變好了。」
也就是:
軍艦開火 → 心情變好。
這種反差正是文章要指出的問題。(ChinaTalk)
③ 「這麼近,那麼美,隨時到台北」
這個例子尤其值得台灣注意。
解放軍東部戰區把軍事演習影片包裝成旅遊宣傳片。
標題:
「這麼近,那麼美,隨時到台北」
它模仿的是河北旅遊宣傳語:
「這麼近,那麼美,週末到河北。」
然後畫面裡:
✈️ 戰鬥機飛過台灣
🚢 軍艦駛向台北
🎵 配上輕快流行音樂
字幕甚至是:
「哇,雲中的台灣省太美了。」
然後:
「兄弟,你也來了。」
接著軍艦出現。
作者認為,這種影片如果只看字幕與音樂,幾乎像是旅遊網紅影片,而不是軍事威脅宣傳。(ChinaTalk)
這其實是非常高明的宣傳轉換:
「攻台」→「去台北」
把戰爭語言轉成旅遊語言。
四、美國又是怎麼做?
這就是文章最有意思的部分。
作者不是在說:
「中國很邪惡,美國比較正常。」
恰恰相反。
作者認為:
美國也正在走向同一條路。
只不過中國比較偏向:
「可愛化」
美國比較偏向:
「電玩化」。
五、美國把空襲做成《Call of Duty》
文章舉出的例子非常誇張。
白宮把對伊朗的空襲影片剪輯成類似:
🎮《Call of Duty》
🎮《Grand Theft Auto》
🎮 Wii Sports
⚾ 棒球
🏈 美式足球
的形式。
例如:
飛彈擊中目標。
畫面突然出現:
WASTED
這是《GTA》裡角色死亡時的提示。
也就是:
真實世界的人被炸死 → 電玩裡「你死了」的字幕。
甚至還有:
保齡球 → 保齡球瓶代表伊朗官員 → 美國國旗保齡球撞倒 → 切換成空襲畫面。
這就已經不只是「軍事宣傳」。
而是:
把戰爭直接轉化成遊戲規則。
六、最關鍵的「SpongeBob」例子
作者特別提到一支影片。
畫面:
美國炸彈從空中鎖定目標
↓
建築物被炸毀
↓
SpongeBob 出現
↓
「Wanna see me do it again?」
也就是:
「要不要再看一次?」
然後重播爆炸。
這是文章認為最極端的例子之一。
因為它讓觀眾產生的不是:
「這是一場戰爭。」
而是:
「哈哈,再來一次!」
七、所以作者真正擔心的是什麼?
不是「迷因很低俗」。
而是:
迷因正在改變人們對戰爭的心理距離。
這是全文最重要的理論。
傳統戰爭宣傳通常會告訴你:
國家受到威脅
我們必須保衛祖國
士兵正在犧牲
戰爭具有重大道德意義
但迷因戰爭變成:
爆炸 💥
配樂 🎵
電玩 🎮
梗圖 😂
再來一次 🔁
結果是:
戰爭的「死亡」被剪掉了,只留下「效果」。
作者稱這種現象可能造成:
desensitization——去敏感化
也就是人們逐漸對暴力失去敏感度。
八、為什麼美中兩國反而變得越來越像?
這是文章最值得注意的論點。
作者稱之為:
The G2: Meme Convergence
也就是:
「G2:迷因趨同」
表面上:
🇺🇸 美國
民主制度、自由媒體、個人主義
vs.
🇨🇳 中國
威權制度、國家宣傳、黨國體制
兩者應該完全不同。
可是到了 TikTok/抖音時代,它們突然碰到同一個問題:
怎麼讓普通人對軍事力量感興趣?
因為兩國民眾其實都不太喜歡戰爭。
美國社會已經有很強的「war fatigue」(戰爭疲勞)。
中國則長期強調自己是「不干涉他國內政」的國家。
所以政府需要解決一個矛盾:
我需要人民支持強大的軍隊,但人民又不想真的打仗。
於是出現了一個非常現代的解決方案:
讓戰爭看起來很好玩。
九、這就是全文最重要的一句話
可以把作者的整篇文章濃縮成:
美國和中國不是因為政治制度變得一樣,而是因為「注意力經濟」讓兩國的軍事宣傳邏輯開始趨同。
以前:
軍事宣傳 → 愛國主義
現在:
軍事宣傳 → 注意力經濟
政府要問的不再只是:
「我們說得有沒有道理?」
而是:
「這支影片有沒有 1 億次觀看?」
所以:
飛彈不夠。
要加:
🐷 小豬
❤️ 愛心
🎵 流行歌
或者:
🎮 GTA
🎮 Call of Duty
🏀 運動
😂 SpongeBob
才能進入年輕人的資訊流。
十、AI讓這件事情更危險
作者最後把問題推向 AI。
以前製作這種影片需要:
攝影 → 剪輯 → 動畫 → 特效 → 音樂
現在 AI 可以直接:
文字 → 影片
因此未來可能出現:
「中國飛彈變成可愛鯊魚」
或者:
「美國無人機像電玩角色一樣摧毀目標」
而且幾分鐘就能完成。
因此作者認為:
AI 不只是改變武器,也會改變「戰爭被觀看的方式」。
這一點非常重要。
十一、我認為文章真正高明的地方
我會把它概括成一個公式:
傳統戰爭
戰爭 → 死亡 → 恐懼 → 反戰情緒
↓
現代迷因戰爭
戰爭 → 影像 → 娛樂 → 注意力 → 流量
↓
AI戰爭
戰爭 → AI生成影像 → 虛實難辨 → 情緒操控
所以真正發生變化的不是武器。
而是:
「戰爭的媒介化」。
戰場本身仍然很殘酷。
但你在手機螢幕上看到的戰爭,可能越來越像:
Netflix+TikTok+Call of Duty+SpongeBob。
十二、這篇文章對台灣尤其值得注意
因為文章裡中國的「迷因戰爭」案例,很大一部分就是以台灣為對象。
「這麼近,那麼美,隨時到台北」尤其值得注意。
傳統軍事威脅:
「解放台灣。」
現在可以變成:
「隨時到台北。」
這個轉變很重要。
因為它把:
侵略語言 → 日常語言
軍事行動 → 旅遊語言
戰爭威脅 → 網路笑話
甚至可以形成一種心理效果:
「攻台」不再是一件可怕的歷史事件,而只是某種隨時可以發生的「梗」。
這反而可能是更高級的心理戰。
最後,可以用一句話概括這篇文章
美中正在進行一場奇怪的競賽:不是誰能把戰爭拍得更可怕,而是誰能把真實戰爭拍得更像一場遊戲。
而作者最後的結論其實很悲觀:
在「戰爭迷因化」的競賽裡,沒有人真正獲勝。
因為當飛彈變成小豬、炸彈變成電玩、空襲變成梗圖時,最大的風險不是人們不知道戰爭很殘酷,而是:
人們開始忘記戰爭原本就是殘酷的。 (ChinaTalk)
🥰🥰😘🥰😘😘😘😘😘😘
以下文章由牛津中國政策實驗室非常駐專家卡魯娜·南德庫瑪爾和一位匿名投稿者撰寫。
中美競爭已經進入了一個新領域:網路迷因戰。
很久以前,網路迷因與現實之間的界線就開始模糊不清。新冠疫情期間,一位德州法官在Zoom庭審中使用貓咪濾鏡,這看似怪誕的舉動,卻預示著未來更黑暗的應用場景。如今,中國官方媒體刻意在彈道飛彈上添加可愛的動物濾鏡,美國白宮則將轟炸伊朗的畫面與海綿寶寶的片段剪輯在一起,兩國都在不斷增強(或濫用)軍事力量。這些新策略用一層輕鬆和光鮮亮麗的濾鏡掩蓋了戰爭的殘酷現實,但後果卻難以磨滅。
先進軍事廣告的出現
1月初,美國發動了一系列愈演愈烈的軍事行動,從委內瑞拉到伊朗,白宮社群媒體團隊發布了一段戰爭片段。影片中,士兵們向空中射擊、穿梭於樹林、跳傘,川普總統的聲音警告全世界:「如果你們攻擊美利堅合眾國,我們將毫不留情地摧毀你們。」這段影片穿插著經過色彩調整、風格類似電子遊戲的鏡頭,背景音樂是節奏強勁的動作電影配樂。隨著音樂節奏的加快,火箭也隨之發射升空。
戰爭宣傳並非新鮮事。過去,美國、中國以及世界各國都曾在軍事宣傳中訴諸榮譽、愛國主義以及動作電影式的武力展現。但動畫技術的進步,以及如今人工智慧的出現,使得製作融合真實與虛構的影片內容變得前所未有的便捷,只需幾秒鐘即可將其無縫整合到TikTok或抖音等平台上。面對普遍反對海外軍事幹預的公眾,美國和中國已開始嘗試一種人工智慧增強的軍事宣傳模式,旨在讓戰爭看起來更「乾淨」、「輕鬆」且不那麼嚴肅。
數位世界的概況
新時代的軍事宣傳得益於中美兩國複雜的社群媒體生態系統,而這些生態系統很可能也是其推動力之一。解放軍官方帳號經常在微信上發布官方內容。微信是中國使用最廣泛的超級應用(集即時通訊、社群媒體、支付等功能於一體),擁有超過13.8億月活躍用戶,涵蓋了社會各階層。抖音(TikTok的同類應用程式)則主導創意短影片內容領域。小紅書(生活風格和視覺內容)和微博(微型部落格)構成了其他細分領域。嗶哩嗶哩(Bilibili)在Z世代中廣受歡迎,這裡聚集了遊戲玩家和其他次文化群體。騰訊QQ(騰訊QQ)的使用者群體較小,主要集中在年輕人中,以即時通訊為主。解放軍透過各種管道發布資訊:例如,微信用於官方宣傳和長篇公告,而適合網路迷因、可混搭的內容則經常在嗶哩嗶哩和抖音上發布。
在美國,數位格局更為扁平化,也更加分散。 YouTube 和 Facebook 是各年齡層美國人普遍使用的平台。白宮和戰爭部主要在 X(前身為 Twitter)、YouTube 和 Facebook 上發佈內容,每個平台的功能各不相同。只有 10% 的成年人每天使用X,但自從埃隆馬斯克收購該公司以及川普第二任期開始以來,X 就以其政治色彩濃厚的內容和媒體關注度而聞名。 YouTube 提供較長的影片內容,而 Facebook 則擁有全美最老、最廣的使用者群體。 Instagram 主要發布轉發的白宮影片和照片,而非下文將要討論的影片內容。美國政府的媒體策略也在迅速變化;今年 6 月,美國陸軍關閉並整合了數千個軍事單位的官方帳號,以促進團結。
中國軍隊萌化宣傳活動
傳統上,中國軍事宣傳強調忠誠和榮譽,這與20世紀初從清朝滅亡到國共內戰的動盪時期後實現民族復興的目標緊密相關。解放軍以往的宣傳影片經常展示新型武器裝備。例如,在2022年8月解放軍在台灣附近舉行演習期間,東部戰區發布了一段音樂視頻,視頻中士兵們唱著“我們隨時待命……向勝利進發,絕不投降,誓死捍衛祖國的每一條河流和每一座山峰”。這段影片還配有導彈發射的畫面。解放軍的徵兵宣傳片也常常將愛國主義的基調與軍事裝備的展示相結合,例如2017年的一段視頻,將軍事裝備和戰鬥畫面與歌詞配上,鼓勵年輕人告別青春期,成長為保衛祖國的戰士。對2013 年至 2018 年解放軍徵兵廣告的學術分析也發現,除了傳統的喚起新兵愛國主義和集體責任感之外,當代解放軍徵兵廣告還將服兵役宣傳為個人發展和自我實現的途徑。
然而,自去年以來,中國軍方開始利用一些趣味十足的表情包,讓武器和戰爭看起來「可愛」起來。其中一個策略是將軍事技術或作戰行動與流行歌手創作的熱門歌曲結合,而這些歌手與軍方並無關聯。在一段回顧中國2025年閱兵式的短片中, 《環球時報》將卡通化的粉紅色小豬表情符號疊加在東風-26D彈道導彈上,隨著導彈的行進,這些表情符號在畫面中左右搖擺。影片結尾,螢幕上突然湧現大量3D愛心和心形眼表情符號,這種視覺效果更像是粉絲創作,而非武器展示。與之相稱的歌曲《媽媽說我是隻豬》以歡快的鼓點為背景,配以模擬的童聲,歌詞則用色彩鮮豔、略帶浮誇的字體呈現。
媽咪說我是豬,我是豬就是豬,那也是媽咪養的可愛豬,我媽咪養的好哇,養的圓潤,油光水滑毛色亮,是美麗的咪豬
媽媽說我是隻小豬,我是隻小豬,就是這樣 / 但我可是媽媽養大的可愛小豬 / 媽媽把我養得這麼好,把我養得圓滾滾的 / 毛髮亮澤,皮毛閃閃發光,我是只漂亮的小豬
類似的策略也出現在解放軍所屬國家和地方政府的微信公眾號中:例如,武漢市政府將軍艦消防演習與最初寫成的關於兒童“蹦蹦跳跳”的配樂結合起來。文字說明是「網友[說]:看完這部影片心情變好/網友:看完這個影片心情變好了」。解放軍東部戰區還在2025年底在台灣海峽舉行的一系列軍事演習期間發布了一段引人注目的音樂視頻,其標題為“那麼近,那麼美,隨時到台北/這麼近,那麼美,隨時到台北”,是對流行的地區旅遊口號“那麼近,那麼美,週末去河北/這麼近,那麼美,河北周末到”的改編。影片以中國韓流歌手 NINA(沈建潤 沈佳潤 飾)的流行歌曲《One Spot》輕快、歡快的曲調為背景。如果你只是閱讀標題——標題的字體風格與小豬影片中的字體風格相同——你可能會認為一位旅遊部落客發布了一則輕鬆愉快的台北美景廣告。
“哇,透過雲層看到的台灣省真美/哇雲中的台灣省太美了”,戰鬥機從上空俯瞰著島嶼。
“兄弟,你也來了! /兄弟,你也來了”,另一架飛機抵達。
“嘿!還有坐船來的朋友/喲!還有坐船來的朋友”,一隊戰艦劃過屏幕,向台北駛去。
除了病毒式傳播的配樂之外,軍方通訊帳號也迅速採納了中國網路文化的其他趨勢。淘寶帶貨的美學——主播快速連續地現場示範產品,並用生動的解說突出技術參數——被重新用於解釋解放軍制服、手套和口罩的特殊設計特點。 「續火花」一詞,通常指在抖音上保持好友互動,現在用來形容機關槍的持續射擊。
美國將暴力內容電子化
與中國一樣,美國軍方廣告歷來都將戰爭描繪成嚴肅而光榮的。徵兵宣傳活動著重於公民的使命感、對國家的責任感以及對經濟穩定的渴望,有時還會針對特定群體進行調整,例如20世紀60年代的女性,她們渴望擁有更獨立的生活方式。最近,在拜登政府時期,美國陸軍試圖透過一部名為《艾瑪》的動畫影片來改善徵兵效果。影片講述了一位真實女兵的故事:她有兩個母親,曾參與LGBTQ+權益運動,最終在軍隊找到了自己的使命。這部影片以及一系列講述不同背景軍人的動畫系列都遭到了媒體的強烈抨擊。但這些影片的基調依然嚴肅,強調個人勇氣和國家責任。
川普政府已經拋棄了這些常規。在過去六個月裡,白宮和戰爭部在社群媒體上發起的宣傳活動,將真實的暴力變成了即時遊戲。如本文開頭所述,常見的做法是將動作電影或重金屬電子音樂與軍方發布的常規訓練影片片段結合。去年11月,戰爭部在推特上發布了一段蒙大拿州武器訓練和彈藥處理演習的回顧視頻,視頻中,大型犬和士兵在拐角處奔跑並向天空射擊,配樂是鄉村搖滾。類似地,另一段40秒的視頻標題為“這就是力量的樣子…… ”,視頻中,身穿迷彩服的士兵奔跑、射擊,凝視著絢麗的日落,有效地美化了軍事行動,就像Instagram網紅用海灘漫步和巴西莓碗的蒙太奇視頻配上“這就是自愛的樣子…… ”的標題一樣。
戰爭部和白宮也開始在宣傳資料中加入動畫,甚至可能是人工智慧生成的內容。今年5月,戰爭部發布了一段視頻,影片中戰爭部長赫格塞斯(Hegseth)透過一系列動畫畫面闡述了美國「打造未來武器」的必要性。影片一開始抨擊拜登政府對軍事技術投入不足,畫面中一位戴著新冠口罩、頭髮花白的拜登跌跌撞撞地出現在螢幕上,一頭栽進冰淇淋甜筒裡。在一個畫面中,赫格塞斯正在討論外國對手,一位拄著拐杖的伊朗領導人試圖發射無人機,結果失手,向後摔倒。所有畫面都以閃亮的金色字母標註著「金色」——金色的穹頂守護著美國,金色的艦隊確保著美國的海上霸權——賦予美國及其武器一種神聖的氛圍。影片隨後氣氛突然緊張起來,開始討論軍事人工智慧投資,背景中可以看到一支自主軍隊正在集結兵力。一架無人機瞄準並炸毀了一個掛著伊朗國旗的洞穴。美國針對伊朗的卡通無人機部隊和中國人民解放軍在台灣周圍的卡通無人機群驚人地相似,甚至無人機的形狀和動畫本身也是如此。
自2026年3月美國對伊朗發動軍事行動(「史詩狂怒行動」)以來,白宮發布的一系列廣告中出現了戰爭遊戲化的極端案例。這種做法將流行音樂、電視節目、電子遊戲和體育賽事片段與炸彈擊中目標的真實航拍畫面相結合,並運用簡單的動畫技術或人工智慧對視訊素材進行處理。就像解放軍在飛彈上使用動物濾鏡一樣,這一系列影片似乎試圖將一場不得人心的戰爭描繪得「輕鬆」起來,彷彿美國注定會贏得一場遊戲。白宮於3月5日在推特上發布了第一段視頻,視頻中,觀眾透過光電導引系統觀察並擊中兩輛卡車,背景音樂是 TikTok熱門說唱歌曲“ Bazooka ”,其催眠般的“ Kablow, kaboom… ”循環播放。幾個小時後,第二段影片以類似的視角展現了炸彈爆炸後建築物被炸毀的畫面,隨後畫面直接切換到海綿寶寶的經典表情包「想再看我做一次嗎?」(這句話原本指的是海綿寶寶的超級英雄化身跑到山頂再跑回來)。這段畫面不斷循環播放。這兩段影片分別獲得了940萬和380萬的觀看量,相較之下,先前提到的11月份的武器訓練影片觀看量僅為18.8萬。
除了大眾媒體,白宮也利用電子遊戲來吸引觀眾的注意。《決勝時刻》和《俠盜獵車手》(GTA)都被用作引人注目的引子,引出更多目標被擊中的畫面。在GTA的宣傳中,使用了主角在遊戲開始時的口頭禪(「啊,糟了,又來了」)。當觀眾看到伊朗的真實目標被擊中後,螢幕上會閃現「浪費」的字樣——這在GTA中是角色死亡時出現的。白宮也採用了類似的策略,將棒球的全壘打和橄欖球的達陣與飛彈襲擊的畫面結合起來,並配合每次爆炸的時機,展現關鍵的擒抱或揮棒動作。一週後,白宮將同樣的轟炸畫面與Wii運動遊戲(從網球到射箭)結合起來,並配上經典的Wii遊戲音效,讓人聯想到醫生的候診室。這種輕鬆的背景讓觀眾對炸彈摧毀真實國家、真實人群中的建築物這一沉重打擊麻木不仁。下一個影片片段將這種梗圖化推向了極致:一群怒氣沖沖的保齡球瓶舉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我們不會停止製造核武」。鏡頭切換到保齡球館,球瓶上方赫然寫著「伊朗政權官員」。一個繪有美國國旗的保齡球滾向球瓶,鄉村音樂震耳欲聾,畫面隨即切換到爆炸的畫面,球瓶被擊倒在地。
這些表情包是什麼意思?
將軍事宣傳製作成短影片、動畫,並與其他「民間」流行媒體趨勢結合,似乎效果顯著。在中國網友中,這些被「梗化」的影片比以往的解放軍宣傳內容獲得了更多關注和正面迴響。截至2026年5月,《環球時報》發布的「小豬」影片(最初發佈於2025年9月)的觀看次數已超過10萬次,是同期發布的其他影片的100多倍。解放軍東部戰區發布的「如此接近,如此美麗」影片僅在微信上就獲得了9.6萬個贊,而同一軍事演習的其他普通影片僅獲得3000個讚。該影片在BiliBili上也獲得了廣泛關注(97.8萬次觀看),並在知乎和微博上引發了討論。台灣各大媒體也迅速轉載了這段影片。
在美國,主流媒體(例如CNN、《華爾街日報》和《紐約時報》)的批評更為尖銳,對這些影片輕鬆詼諧的風格表示不安。右翼媒體則相對持正面態度,尤其是在將川普的做法與拜登政府的「覺醒」廣告進行比較時。然而,一位曾批評拜登政府多元化廣告宣傳活動的退伍軍人對川普的新做法做出了回應,他說:「我認識的大多數人都不會讓自己的兒子在這種地方待上20年。」他的評論在YouTube上獲得了3.5萬個贊,這表明並非所有人都喜歡拿軍旅生活開玩笑。但歸根究底,這種做法仍能帶來點擊量的成長。白宮發布的「憤怒的保齡球瓶」影片獲得了1.03億次觀看,而2026年3月發布的其他非遊戲化內容的觀看次數僅為30萬至40萬次。
中國網友缺乏抵製或許是因為中國社群媒體平台的審查更為嚴格,而美國媒體管道則為異議表達提供了更多空間。但網路迷因內容在註意力經濟中的有效性顯而易見。隨著人工智慧影片生成技術的日益普及,它將催生出越來越多類似迷因和卡通的內容。例如,在美國發動對伊朗戰爭後,中央電視台發布了一段人工智慧生成的影片《流金谷恩仇錄》,利用全球日益高漲的反戰情緒,批判軍事干涉主義。影片描繪了白鷹(美國及其盟友)試圖壟斷石油資源豐富的流金谷,直到桀騸不馴的波斯貓(伊朗)領導了一場反抗暴政的激烈鬥爭。中央電視台表示,該影片將人工智慧動畫與傳統武俠敘事手法結合,以簡單易懂的方式將地緣政治動態簡化為一個易於理解的寓言故事。歷史元素和對美國權力的赤裸裸的擬人化都旨在批判美國在世界上的行為,並倡導多極世界秩序過渡。
可愛又遊戲化的軍事廣告的影響,與自主和人工智慧武器本身的影響如出一轍。像Palantir和Anduril這樣的新興國防公司宣稱,人工智慧武器能讓戰爭更精準、更快、更血腥。但實際上,對目標族群而言,代價往往相同甚至更高;這些系統難以預測;而且人工智慧的軍事應用缺乏法律約束。同樣,網路迷因化的軍事內容也為戰爭蒙上了一層虛假和輕鬆的外衣,讓中國、美國或其他地方的人們更容易對政府選擇參與(或不參與)軍事衝突或軍備擴張所帶來的人道主義影響漠不關心。專家們將這些媒體策略——正如一位退伍軍人所說,是「營造愛國主義氛圍」——描述為一種旨在使公眾對暴力麻木、將受害者非人化的策略。
G2:迷因融合
2026年5月川普與習近平峰會後,美中「G2」頻頻出現在新聞推播中,兩位領導人在個人主義領導風格上的驚人相似之處展現得淋漓盡致。從近期《戰時觀察報》和解放軍相關內容的語調轉變來看,這種相似性遠不止於個人主義領導風格。那麼,是什麼導致了這兩個大國軍事宣傳模式的趨同呢?
首先,兩國民眾都不太渴望戰爭。這些廣告策略可能都是為了製造輿論認同,只是源自於不同的國內原因。美國公眾已經厭倦了戰爭。事實上,自2000年代以來(至少),每次選舉中,美國選民都投票支持那些承諾讓美國退出戰爭的候選人,但這些候選人往往未能兌現承諾。另一方面,中國需要維護其不干涉內政的形象(鑑於其對俄羅斯和南海軍事行動的支持,這種形象更多是掛羊頭賣狗肉)。中共領導階層可能試圖先發制人,避免因持續投入公共資源用於核武、傳統武器和先進技術等軍事現代化目標而引發的反彈。如果中國政府未來認為必須動用武力才能控制台灣,那麼民眾對戰爭較溫和的態度也可能有助於避免反彈。
其次,這些策略或許正是當今數位環境下取得點擊量的最佳途徑。大眾渴望短視頻內容和Substack帖子,而美中兩國最強大的軍隊也正以最快捷、最具成本效益的方式,製作迎合受眾的內容來回應這一需求。這些策略的有效性已在政府機構中得到廣泛應用,例如美國國土安全部在推特上發布的短視頻,視頻中,美國移民及海關執法局(ICE)官員在逮捕行動中配以醒目的字幕,並配以北極猴樂隊的熱門歌曲《Do I Wanna Know》的旋律;又如中國共青團在日常教育宣傳活動中運用網絡迷因。
儘管美中兩國政治體制和媒體環境不同,但兩國政府都在試圖解答同一個問題:如何維持國內民眾對軍事力量投資甚至最終使用軍事力量的渴望。這種類似網路迷因、具有美學吸引力的內容,影響兩國國內民眾的徵兵條件和威脅認知,因而為領導人採取軍事行動創造了更有利的條件。隨著武裝衝突在全球範圍內蔓延和加劇,以及軍事技術的不斷進步,淡化戰爭的嚴重性可能會進一步限制公民準確評估戰爭決策並施加影響的能力。對美國而言,這在短期內尤其令人擔憂,因為美國有著頻繁的軍事行動記錄,其體制旨在對知情的公眾做出回應。美中兩國再次走在了這場「迷因化」現代戰爭的競賽中,但最終沒有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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