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稿：《統獨都在爭冰箱，卻忘了台灣自己的冰箱》副標：從「冷戰廚房辯論」看統獨的歷史偏誤與台灣現代化的主體性

統獨都在爭冰箱，卻忘了台灣自己的冰箱

---從冷戰「廚房辯論」看統獨的歷史偏誤與台灣現代化的主體性

謝東森（國小退休教師）

冰箱？電冰箱？

「1930年代的日據臺灣有沒有冰箱？」、「1990年代的北京到底有沒有冰箱？」

原本只是兩個再普通不過的生活史問題，卻在今天的統獨論戰裡，變成了相當有趣的政治攻防。

最近網路上流傳一種說法，堅持《臺灣漫遊錄》所描寫的1930年代臺灣不可能有冰箱。朱宥勳則翻出一件日治時期的木冰箱：這是一種不用插電、靠冰塊降溫的日製「冰箱」，構造是木櫃內包著鉛板，上下分層，上層放整塊冰塊，下層放需要保鮮的食材；據稱當時甚至有專門運送冰塊的人，以腳踏車送冰到府。這類設備是富裕家庭或做生意者才較有能力使用的冷藏設備。

日語中：

不插電的「冰箱」叫做：冷蔵箱、氷箱、冷蔵器、氷式冷蔵庫、木製冷蔵庫。

插電冰箱叫做：冷蔵庫（refrigerator）。

從台灣漫遊錄的「冰箱」一詞用法，可以知道絕對不是插電的電冰箱或冷藏庫。

於是，一張老冰箱的照片便成了反駁「日據沒有冰箱」的證據。

另一邊，命理師廖美然在節目中分享多年前受邀前往北京看風水的經歷，期間竟脫口稱「北京沒有冰箱，飯店也沒冰箱，他們都不喝冷的飲料」之類的說法，也立即遭到網友嘲諷：「是穿越到鑽木取火年代嗎？」一時之間，「北京沒有冰箱」也成了網路笑柄。

看起來，一邊是在替日據時期的臺灣辯護，一邊是在嘲笑中國的落後；但如果把兩件事情放在一起看，卻會發現一個更值得注意的問題：

為什麼「冰箱」會成為統獨雙方證明歷史優越性的工具？

而更基本的問題則是：這裡所說的「冰箱」，究竟是哪一種冰箱？

是把冰塊放進木櫃裡、利用冰塊融化吸熱來保存食物的傳統冰箱，還是我們今天熟悉、插上電就能自動製冷的電冰箱？

這兩者不能混為一談。

早期的冰箱本來就不一定需要電。日據時期臺灣如果存在冰塊式冷藏箱，並不令人意外；至於真正的電氣冷藏庫，則又是另一條技術與產業史。甚至「有一台電冰箱」與「普通家庭都有電冰箱」，也是完全不同的命題。

問題就在這裡。

「存在」與「普及」，經常在統獨論戰中被故意或無意地混在一起。

一台冰箱，可以證明某個年代有人使用冰箱；卻不能證明那個時代的普通家庭普遍擁有冰箱。

反過來，一個家庭沒有冰箱，也只能證明這個家庭沒有冰箱；不能因此推論整個城市、整個社會甚至整個時代「沒有冰箱」。

因此，《臺灣漫遊錄》的年代裡究竟有沒有插電的冷藏設備，應該查的是當時的產品、進口紀錄、商業廣告、飯店與家庭使用情形；而1990年代北京究竟有沒有電冰箱，則應該查家庭耐用品普及率，而不是拿某一個人的記憶或某一個家庭作為整個北京的代表。

冷戰「廚房辯論」（Kitchen Debate）

這其實讓人想起1959年的美蘇冷戰時期的「廚房辯論」（Kitchen Debate）。

當年尼克森與赫魯曉夫在莫斯科美國國家展覽會的一座樣板廚房裡，爭論資本主義與共產主義究竟哪一個制度能讓普通人過得更好。冰箱、洗衣機、洗碗機與電視，原本只是家庭消費品，卻被搬上冷戰的政治舞台，成為「哪一種制度比較現代」的證據。

赫魯曉夫甚至把尼克森1960年總統大選敗給甘迺迪，視為自己在「廚房辯論」的政治勝利成果：既然尼克森曾試圖用美國的冰箱、洗衣機與現代廚房證明資本主義優越，最後卻輸掉總統大選，在赫魯曉夫眼中，這恰好證明尼克森的「美國生活方式」論述並沒有真正說服美國人。

不過，這是赫魯曉夫式的政治辯論解讀，而非歷史因果的鐵證。1959年的辯論確實提升了尼克森在美國的聲望，甚至被認為有助於他取得共和黨提名；但學術研究並沒有證明「廚房辯論」直接造成1960年大選失敗。但歷史真正諷刺之處在於：一場原本用冰箱證明制度優越的辯論，最後反而變成兩邊都可以拿來解讀選舉勝負的政治神話。

六十多年過去了，我們似乎已經離開冷戰，卻沒有完全離開「廚房辯論」神話。

今天的統獨冰箱論戰，只是把莫斯科的樣板廚房換成了日據臺灣與1990年代北京。

在一種敘事裡：

«日據臺灣有冰箱

→ 日本已經現代化

→ 日本把現代生活帶給臺灣。»

另一種敘事則是：

«1990年代北京有冰箱

→ 改革開放改善生活

→ 中國走上現代化富強道路。»

但如果換一個方向，答案又可以完全相反：

«日據臺灣普通人沒有冰箱

→ 日本殖民現代化只是少數人的現代化。»

或者：

«1990年代北京仍有人沒有冰箱

→ 中國當時仍然落後。»

雙方答案完全相反，使用的論證方式卻可能完全相同：先有立場，再尋找冰箱。

這才是這場冰箱之爭真正值得注意的心理。

它不是單純的知識不足，而可能是一種典型的確認偏誤：

符合自己歷史敘事的案例，被視為「時代的證據」；不符合自己敘事的案例，則被視為「個案、例外、不具代表性」。

於是，一台冰箱在自己喜歡的歷史裡，可以代表整個時代；到了自己不喜歡的歷史裡，卻突然只能代表一個家庭。

但這場爭論還有一個比「雙重標準」更值得我們警惕的地方：

統獨雙方都在替「他者」（日本、中共）證明制度優越性，卻忘了台灣自己。

台獨如果不斷透過「日據時期有冰箱」來證明日本帶來現代化，那麼冰箱證明的首先是日本當時的工業與消費能力。

統派如果透過「1990年代北京有冰箱」來證明中國改革開放的成功，那麼冰箱首先證明的是中國當時的經濟與消費能力。

可是：

«台灣自己的現代化呢？»

台灣現代化的主體性

台灣真正值得研究的問題，不是「日據台灣什麼時候有冰箱」，也不是「北京什麼時候有冰箱」，而是：

«台灣什麼時候有能力讓冰箱從少數人的高級用品，變成千家萬戶的日常用品？»

這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問題。

如果把目光從政治口號拉回社會統計，就會看到一段很有意思的台灣歷史：

1966年台灣家庭電冰箱普及率約只有6%，1971年已達40.6%，1977年超過八成，1980年更突破九成。這才是真正值得台灣人討論的「冰箱史」。

因為一台日據時期的冰箱，可以證明某項技術曾經抵達台灣；但幾十年間從6%走到90%以上，所代表的卻是台灣的工業化、電力建設、所得增加、家庭消費、市場形成，以及台灣社會自身吸收和普及現代技術的能力。

這才是台灣自己的現代化。

所以，真正值得我們問的，從來不是「日據臺灣有沒有冰箱」，也不是「1990北京有沒有冰箱」。

而是：

«為什麼統獨雙方都如此熱衷於證明日本或中國的冰箱，卻很少談台灣自己如何讓冰箱走進千家萬戶？»

1959年，尼克森與赫魯曉夫在廚房裡爭制度；2026年，統獨論戰卻在冰箱裡爭認同。

我們也許已經離開冷戰，卻還沒有離開「廚房辯論」神話。

而一個真正具有歷史主體性的台灣，不必再問：

「現代化究竟是日本給我們的，還是中國給我們的？」

更應該問：

「台灣人自己如何完成現代化？而兩蔣時代究竟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因為真正讓日據與戰後歷史爭論難以降溫的，往往不是冰箱，而是兩蔣的歷史功過：

對台獨派而言，承認兩蔣對台灣現代化的貢獻，可能動搖「國民黨只是外來政權」的歷史敘事；對被統派而言，重新肯定兩蔣，則可能是對「反共、自由中國、拒絕被統」歷史包袱的再面對。

冰箱只是表面，兩蔣才是心病；而真正成熟的台灣歷史，不應只問誰開始現代化，更應敢於面對兩蔣究竟為台灣現代化做了什麼、又付出了什麼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