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在柬埔寨留下的複雜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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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特在柬埔寨留下的複雜遺產
這位已故總統因將人權置於美國政策的首位而受到讚揚，但他在冷戰時期的運作卻帶有熟悉的雙重標準。
鑑於該地區對美國與中國保持競爭力具有重要的戰略意義，歷史很可能會重演：
美國祇在符合地緣政治利益時才使用人權言論的傾向，短期內恐怕難以改變。
1979年1月31日，美國總統吉米·卡特和中國領導人鄧小平在華盛頓特區出席中美多項協議的簽署儀式。
圖片來源：美國國家檔案館與記錄管理局美國總統吉米·卡特於12月29日逝世，享年100歲。他因在美國外交政策中推進人權地位而備受讚譽。然而，他在東南亞的遺產卻使這種說法變得複雜：人權論述固然是他方針的核心，但並非完全如人們通常所想的那樣。
在卡特應對越戰的餘波並尋求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緩和關係之際，他的政府有策略、有選擇地運用人權論述來為其戰後對印度支那的政策辯護。新近統一且與蘇聯結盟的越南社會主義共和國（越南）很容易成為卡特批評的目標，但公開談論鄰國柬埔寨日益惡化的局勢則有可能破壞與中華人民共和國長期推進的關係正常化進程。儘管卡特開啟了美國人討論外交政策方式的新篇章，但他延續了長期以來的做法，即只有在符合地緣政治利益時才會譴責侵犯人權的行為——這是一個令人遺憾的傳統，美國不太可能在短期內改變。
70年代初，人權論述進入政治主流，人權概念首次與國家主權脫鉤。卡特是第一位在競選期間擁抱人權論述的美國政治家，他以越戰後的外交政策綱領為競選綱領，旨在透過致力於保護普世人權來重塑美國的國際道德形象。卡特公開批評尼克森和福特的外交政策，但卻避談越戰的道德清算，從而打造了一個鼓舞人心的綱領，團結了當時嚴重分裂的民主黨。
1977年1月卡特入主白宮時，波爾布特領導的紅色高棉已經發動了一年半的極端政變，企圖讓柬埔寨重回昔日的農業時代。 1975年4月，在西貢陷落前兩週，他們佔領了柬埔寨首都金邊，發動了一場種族滅絕，導致150萬至300萬柬埔寨人喪生。美國在越戰期間對柬埔寨的秘密轟炸加劇了該國的動盪，為極端反西方、反越的紅色高棉崛起創造了條件。
1970年代初，當紅色高棉在柬埔寨農村對越南裔農民進行首次大屠殺時，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導層將該組織視為遏制越南和蘇聯在印度支那影響力的工具，並開始向其提供援助。早在1973年，美國情報部門就收到了幾份關於紅色高棉種族滅絕意圖的令人不安的報告，但國務卿亨利·基辛格卻鼓勵尼克森和福特對此視而不見，以免影響與中國的關係正常化進程。
這種方法對尼克森和福特總統都奏效，但卡特入主白宮時，已有數位記者發表文章報道柬埔寨的局勢，促使一系列自由派國會議員懇請卡特公開譴責紅色高棉。卡特政府拒絕置評後，眾議院國際事務委員會下屬的國際組織就人權侵犯報告舉行聽證會，傳喚了數位曾在金邊任職的記者和外交官作證。
與此同時，白宮內部各派系在如何應對日益嚴重的柬埔寨危機上開始出現分歧。國家安全委員會的傑西卡·塔奇曼(Jessica Tuchman)是希望美國利用中國向紅色高棉施壓的人之一，她批評卡特未能兌現保護印度支那人權的承諾。 1977年10月，她對卡特的國家安全顧問茲比格涅夫·布熱津斯基(Zbigniew Brzezinski)說：「人們開始注意到——空談無益。」此前，美國情報部門曾錯誤地認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正在緩和對紅色高棉的支持，布熱津斯基建議卡特就柬埔寨問題發表公開聲明。 1978年初，一度似乎卡特承諾關注人權議題和堅持冷戰戰略的立場可以在其政府對東南亞的政策中並存。
1978年4月，在波爾布特軍隊佔領金邊三年多後，卡特終於發表聲明譴責紅色高棉，稱其為「當今世界最嚴重的人權侵犯者」。卡特的聲明受到公眾和媒體的讚揚，但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導層迅速表達了強烈的不滿，指責卡特支持蘇聯在該地區的利益。布熱津斯基結束對中國的訪問（此行最初旨在推進關係正常化進程）後告訴卡特，中國政府對他4月譴責紅色高棉的負面回應嚴重威脅到緩和進程。儘管國會呼籲中國向柬埔寨盟友施壓，但布熱津斯基和卡特一致認為，為了維護冷戰戰略，他們需要改變策略。卡特1978年4月的聲明是紅色高棉執政期間他唯一一次公開表態。但這並不意味著卡特在他的印度支那戰略中摒棄了人權問題。相反，他和布熱津斯基將批評的對象轉移到了越南人身上。
1978年12月25日，越南軍隊入侵柬埔寨。短短兩週內，他們便推翻了波爾布特政權，迫使紅色高棉武裝分子逃入柬埔寨西北部的叢林，而中華人民共和國繼續向他們提供援助。越南人終結了一個屠殺了數百萬人的政權，但卡特政府迅速以最強烈的措辭譴責了這次入侵，擔心一個由越南支持的柬埔寨政權將使蘇聯最終得以在印度支那建立軍事存在。
1979年9月，美國臭名昭著地與中國一起投票支持紅色高棉保住柬埔寨在聯合國的席次。卡特試圖解釋說，如果投票結果相反，可能會破壞剛建立的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外交關係，但他的解釋卻遭到了質疑，甚至在他自己的政府內部也是如此。隔月，卡特召開記者會，承諾提供7000萬美元，試圖阻止一場飢荒——他稱之為「種族滅絕式的悲劇」——這場飢荒發生在越南扶植的韓桑林政府統治下。儘管他將越南對柬埔寨的佔領比作納粹大屠殺，但卡特卻避而不談在紅色高棉統治時期仍然長眠於地下的數百萬柬埔寨人。
卡特對柬埔寨戰略中人權的復興，與公開批評人權對中美緩和關係構成的風險降低直接相關。此時，批評已變得有用，既能削弱金邊新成立的親蘇政權，又能兌現卡特將人權置於外交政策優先地位的承諾。布熱津斯基後來承認，卡特政府曾為紅色高棉提供支持，以鞏固其冷戰策略。 “我鼓勵中國人支持波爾布特，”他後來告訴記者伊麗莎白·貝克爾，“波爾布特是個令人憎惡的人物。我們絕不會支持他，但中國可以。”
如今，美國在東南亞的戰略主要受制於一場新的冷戰：與中國的競爭。正如卡特時期一樣，一旦人權問題威脅到這個戰略目標，解決該地區的人權問題就會被擱置。目前，越南政府以捏造的煽動叛亂和擾亂公共秩序的罪名監禁了160多名記者和活動人士，這一數字使越南在全球新聞自由指數中排名180個國家中的第174位。但是，鑑於越南作為美國經濟夥伴的戰略地位以及其在南海的共同利益，美國很可能不會關注越南日益惡化的人權狀況——至少在未來四年內，在即將上任的新政府的領導下，這種情況不太可能發生，因為新政府的首要任務是遏制中國的影響力。
唐納德·川普提名的國務卿人選馬可·盧比奧曾多次公開批評越南政府拘留記者和環保人士，包括他曾發起2017年《越南人權制裁法案》。然而，盧比歐先前的任何行動呼籲都極不可能影響川普的外交政策。川普和盧比歐都清楚，任何對越南政府的公開批評只會讓美越簽署一年的全面戰略夥伴關係更加複雜。越南方面也已明確表示，如果美國不按其條件合作，他們同樣樂於與中國合作。
人們很容易輕信人權言論，但必須記住，美國永遠不會將他國利益置於自身利益之上——即便其言辭華麗，表面上看似如此。卡特政府在世界其他地區保護人權方面取得了關鍵進展，但在東南亞地區卻表現不佳。鑑於該地區對美國與中國保持競爭力具有重要的戰略意義，歷史很可能會重演：美國祇在符合地緣政治利益時才使用人權言論的傾向，短期內恐怕難以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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