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莉·耶茨對哈佛法學院畢業生說：“大膽一點，敢於冒險。”
薩莉·耶茨對哈佛法學院畢業生說：“大膽一點，敢於冒險。”
前代理司法部長薩莉耶茨週三在哈佛法學院畢業典禮上發表了演講。
米諾院長、各位尊敬的教職員、各位家人朋友，以及最重要的，哈佛法學院的各位畢業生，感謝你們邀請我與你們共度今天。今天能來到這裡，我深感榮幸。恭喜2017年畢業生！你們為了走到今天付出了巨大的努力，我希望你們能好好體會這份成就的意義，並且盡情享受這份喜悅。同時，也祝賀畢業生的父母們，你們一定為孩子們的成就感到無比自豪和欣慰。所以，也恭喜所有的父母！
米諾院長，在您作為院長最後一次出席畢業典禮之際，我不能讓您忘記感謝您在任期間展現出的鼓舞人心的領導力和遠見卓識。
對於今天獲得學生獎項的同學們，以及所有在法學院期間因公益服務而受到表彰的同學們，你們在法學院畢業之前就展現出對正義事業的無私奉獻精神，我深感敬佩。
我一直很期待今天能有機會和你談談。但隨著日期臨近，我開始有點焦慮，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這對你來說是個重要的時刻，我希望我說的任何話都能與這個場合相稱。
於是我回去讀了你們班級代表寄來的邀請函。我得說，他們寫的信真是精彩。信中提到，今年是學校蓋校兩百週年。兩百多年來，這所法學院的畢業生一直在改變我們國家乃至世界的命運。你們來自政治光譜的兩端，也來自中間的各個角落，你們當中湧現出了總統、最高法院大法官、外國領導人、學者、活動家、首席執行官、記者，以及十一位美國司法部長，其中包括我的前任老闆，我曾為之效力的洛雷塔·林奇。有些人家喻戶曉，有些人則只為那些被他們徹底改變人生的人所熟知。而現在，你們正追隨他們的腳步。
彷彿二百週年校慶還不夠意義非凡，他們也告訴我，今年哈佛法學院的男女畢業生人數首次達到平衡。這與我祖母當年獲得喬治亞州律師資格時的情況截然不同。她甚至都沒上過法學院。她只是“自學法律”，在律師的指導下學習，然後參加並通過了律師資格考試。但通過考試是一回事，在那個年代，尤其是在南方，身為女性從事法律工作又是另一回事。於是，她成了我祖父的法律秘書，後來又成了我父親和叔叔的法律秘書。說實話，她比他們所有人都聰明，我只能想像，她一輩子都在為別人打字，該有多沮喪。如果她看到今天這380位畢業的女性擁有了另一種人生道路，她一定會非常欣慰。
你們班長在邀請函中說，這是你們在開始在世界各地擔任律師和辯護人的職業生涯之前，最後一次有機會從法學院以外的人那裡獲得智慧和建議。
於是，我回想起自己31年的律師生涯，其中絕大部分時間都在司法部度過。對我而言，在司法部擔任職業檢察官不僅僅是一份工作，它也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至今依然如此。這是因為我堅信司法部的使命，堅信公共服務的神聖性，也堅信身為律師，我擁有特殊的才能，有責任和義務運用這份天賦，努力讓世界更接近正義。回首往事，我意識到我羨慕你們。我羨慕你們正處於這段精彩、充滿挑戰、意義非凡，有時令人心碎，有時又令人振奮的律師生涯的起點。因此，我想與你們分享我這些年來對律師職業的感悟，以及這段經歷教會我的關於生活和我們國家的四點思考。
我們每個人都比自己最糟糕的時刻好，但有時我們也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好。
你們現在都如此聰明、有才華、有幹勁，但你們需要為自己留出空間，才能成長為優秀的律師。你們並非天生就是律師。儘管你們在這裡接受了嚴格的教育，但你們作為律師的潛能仍有許多方面需要提升，許多知識需要學習。
我剛從法學院畢業不久就吃盡了苦頭。當時我在亞特蘭大一家大型律師事務所工作，負責一個薩凡納港口巨型起重機故障的案子（這事兒想想都讓人毛骨悚然，或許能讓你明白我為什麼離開私人執業）。我剛入職不久，我們去了薩凡納，我負責對對方的專家證人進行取證。現在回想起來，我意識到這位專家證人對案子來說肯定沒那麼重要，否則他們不會讓我去取證的。
那位專家是一位口音很重的俄羅斯工程師，他用那種長長的煙嘴從下面夾著煙，不停地抽煙。我當時緊張得要命，整個作證過程中，他真的──不是比喻，而是字面上的──往我臉上噴煙。我得承認，我表現得糟透了。在那次作證中，他完全壓制了我。我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提出任何有價值的觀點。
回程航班上，我的搭檔覺得這是評價我表現的好時機。我們兩個都坐在走道對面，他坐在我前面一排。於是他轉過身來，用極其詳盡的語氣，在整個飛行過程中，把我以及飛機上的其他乘客都詳細地描述了我究竟把事情搞砸了多少。
我回到家，向當時的男友（現在的丈夫）講述了事情經過，告訴他我徹底搞砸了，然後我驚呼道：“但我以為我會很擅長這個！”
我後來做得更好了。謝天謝地，那次糟糕的取證並沒有決定我的職業生涯。我比當時的情況好多了，雖然沒有達到我預期的水平。
你也會經歷這些。你會犯錯，會有表現平平的時候，甚至會犯一些嚴重的錯誤。你會對自己的表現感到失望。我並不是說這是你應該追求的目標，但你要給自己留出這樣的空間，從中吸取教訓，不要被它束縛。
律師並非唯一能超越人生低潮的人。多年來，我親眼見證了我起訴過的許多人身上所體現的這種特質。社會正義與刑事司法並非涇渭分明。相反，我每天都目睹著代間教育和經濟機會的匱乏如何與我們的刑事司法系統交織在一起，不，應該說是相互碰撞。而作為一個社會，當我們未能確保每天從全國各地監獄釋放的數千人擁有出獄後成功所需的基本資源時，我們無疑加劇了這種困境。每個人都應該有機會超越人生低谷。
你永遠無法預知何時會遇到需要你決定自己是誰、自己立場是什麼的情況。
人生中的關鍵時刻往往猝不及防，它們可能出現在我們意想不到的情境中，而且沒有給我們充足的時間進行深刻的反思。那麼，我們該如何為此做好準備呢？我知道你們都是A型性格的人，都想做好萬全準備。
我最近就因為旅行禁令有類似的經驗。按照慣例，副司法部長會在政府換屆期間繼續擔任代理司法部長。這對於保持工作的連續性至關重要，所以我同意在預計需要幾週時間才能確認川普總統的司法部長傑夫·塞申斯的任命期間，繼續擔任代理司法部長。
原本應該風平浪靜。我們與即將上任的團隊達成一致，在我擔任代理司法部長期間，一切都將維持現狀。司法部的任何職位都不會改變。一切都將保持原狀。
1月27日星期五下午晚些時候，我正開車前往機場，準備回亞特蘭大過週末。途中，我從媒體報道中得知，總統簽署了一項行政命令，限制來自七個穆斯林占多數國家的旅客入境。這是我們第一次聽說此事，但幾個小時之內，我們就必須派出司法部的律師前往全國各地的法院，為這項行政命令辯護。到了星期一，我又得知，我們必須就該命令的合憲性表明立場。
這和我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我以前的幕僚長曾開玩笑地告訴我，在我擔任代理司法部長的那段時間裡，我會有時間享受“很多次漫長而又酒酣耳的午餐”，因為那段時間一切都會很平靜。但結果證明，我根本沒有時間吃午飯，不管是喝酒還是其他什麼。
別擔心，我不會就移民法或憲法展開冗長的討論。我也理解，出於好意的人們對於這項命令的合法性以及我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怎麼做會有不同的看法。
但我認為這說明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時刻，在這個時刻，法律和良知交匯，必須在很短的時間內做出決定。
在審查了法律挑戰、閱讀了相關案例並與司法部律師商議後，我得出結論：要捍衛旅行禁令的合憲性，司法部就必須辯稱該行政命令與宗教無關——儘管總統及其代理人此前曾多次發表聲明，暗示其意圖實施穆斯林禁令，但該命令並非意在歧視穆斯林。我認為這將迫使我們提出一個藉口——一個缺乏事實依據的辯護，因此我指示司法部不要為該行政命令辯護。
我明白有些人認為我應該直接辭職，而不是指示司法部不要為這項命令辯護。事實上，整個週末和星期一白天，我都在糾結這個問題。但我當時相信，現在依然相信，辭職雖然能維護我個人的清白，卻無法維護司法部的清白。司法部並非普通的律師事務所，這也不是普通的法律問題。它關乎宗教自由這一核心原則。如果旅行禁令的意圖顯示它與宗教無關，我實在無法昧著良心，讓司法部的律師出庭辯稱這項禁令與宗教無關。
當時時間緊迫，不足以仔細研究這裡涉及的重大憲法概念，也無法起草下達給司法部的指令。但我並非在得知禁令到發布指令的短短72小時內就做出決定。這個決定源自於我在司法部27年工作期間所受到的教導。我汲取了擔任助理聯邦檢察官期間導師們的教誨，他們讓我敬畏代表美國人民、維護法律和憲法的榮譽；也汲取了法官們的教誨，他們理所當然地期望司法部律師的職業操守高於代表私人訴訟當事人的律師，因為我們畢竟是司法部；還汲取了與我所守的人民
我們每個人內心都有一盞明燈，指引我們去面對挑戰，而這盞明燈每天都在經歷各種體驗中不斷進步。我很幸運，生命中遇到一些鼓舞人心的人，他們不只是我的榜樣，更挑戰了我對問題的固有思維，也塑造了我的核心價值。
在你的人生和職業生涯中，你也會面臨許多重大抉擇，這些抉擇涉及法律與良知的交織。雖然這些抉擇可能不會以如此公開的方式呈現，但你所感受到的衝突同樣真實，而你的決定所帶來的後果也同樣重大。反思的時刻貫穿始終，幫助你更認識自己，明確自己的立場。因為你永遠無法預知何時會被要求回答這個問題。
最穩當的方案未必是最佳方案。大膽一些，承擔風險。
在我的法律生涯中，我遇到過一些似乎總是選擇最穩健方式的人。這種做法可以體現在許多方面。
有些檢察官不想敗訴，所以即使被告有罪且不應該逍遙法外，他們也不會提起那些棘手、難以證明的案件。
私人執業律師給予的建議，往往是那些最不可能對律師本身造成不利影響的建議，而不是對客戶最有利的建議。
他們在辯護狀中列出了所有可能的論點，在審判中列出了所有證據，因為他們不想冒遺漏重要資訊的風險，即使這意味著他們的辯護狀和審判陳述效果會降低。
這種人會在發言發表意見之前，先觀察房間裡的氣氛走向。
他從不對當權者說他們不想聽的話。
誰掌握著權力，以及誰身邊圍繞著只會附和其判斷的人。
這個人很有能力一路晉升，成為公司合夥人，並在職場上不斷攀升。
但你想成為那樣的人嗎？你會覺得那樣的生活方式令人滿意嗎？更不用說從事法律工作了。
在我看來，你這樣練習或許能幫助你提升職涯發展，但你並沒有盡到你的本職工作。
做好你的工作意味著：
你並非僅僅是他人才能或觀點的投射。
你是領導者在需要聆聽真話時會求助的對象。以我擔任助理檢察長和美國檢察官的經驗來看，只有當我知道身邊的人會在我認為我犯錯時直言不諱時，我才能信任他們的建議。我並非提倡魯莽或不負責任，但依我之見，要真正享受生活和律師職業，你必須願意承擔風險，勇於面對不適，敢於創新。
但承擔風險也意味著你要做好犯錯的準備。有時，這種感覺會讓人感到孤獨。但我希望，害怕犯錯不會阻止你行動。因為不作為、無所作為或隨波逐流，也是一種選擇。以我的經驗來看，我最後悔的往往是那些我沒有行動的時候，而不是那些我曾經行動過的時候。
願意承認錯誤也意味著願意承擔責任。我們都會犯錯，這是不可避免的。最糟糕的情況莫過於那些不願在任何爭議事件中留下任何痕跡的人——當事情鬧大時，他們試圖逃避責任。這種做法通常行不通，而且如果你的同事感覺到你會在事情進展不順時逃避責任，他們就永遠不會信任你。如果他們不信任你，你就無法參與那些重要的時刻──那些你為了在法律學院學習而努力奮鬥的時刻。
大膽冒險承擔後果並非易事。而自我保護的本能可能會不斷驅使你選擇安全、無風險的道路。
但我懇請你克制住這種衝動。
總是三心二意的生活不僅令人沮喪，也意味著你不太可能做出什麼重大的貢獻。你可以選擇在世間遊蕩，也可以選擇影響世界。選擇權在你手中。
你打算怎麼處理你的畢業證書？
這就引出了我的最後一點，其實也是一個問題。 “你打算怎麼處理明天拿到的畢業證書呢？”
我問這個問題，與其說是問你以後會做什麼工作，不如說是問你以後會變成怎樣的人。無論你選擇進入私人律師事務所或企業界，無論你成為公設辯護人、檢察官或公益律師，你現在都是律師。這意味著你不僅擁有非律師所不具備的獨特機會和能力，也肩負著維護世界正義的責任，要揭露真相，要為弱勢群體發聲，要督促我們的國家履行人人平等的司法承諾。
這個國家的人民非常珍惜這些價值。他們珍惜法治、憲法以及我們國家賴以建立的原則和自由。他們指望著你們這些律師，用羅伯特·甘迺迪的話來說，就是「為自由和正義的承諾注入活力和力量」。
如果你曾經懷疑這一切對美國人民是否重要，不妨回想一下第一個旅行禁令宣布的週末。抗議活動席捲全國。成千上萬的人聚集在大城市和小城市的機場，從東海岸到西海岸，以及兩者之間的所有地方，示威遊行，譴責他們認為是對憲法和國家核心價值的攻擊。律師們也湧向機場，為那些被拒絕入境美國的人們提供法律援助，他們被困在機場數日，當然，沒有報酬。而這一切最令人矚目的是，那些湧入機場、在全國各地抗議的人們，那些放下一切工作響應正義召喚的律師們，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並沒有受到旅行禁令的直接影響。然而，他們卻感到有義務採取行動，發出自己的聲音。我離開司法部後收到的一封信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信來自俄勒岡州的一對夫婦，他們帶著年幼的兒子去機場抗議旅行禁令。他們給我發了一張照片，照片上他們兩歲的兒子舉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歡迎移民和難民」。他們說，他們想讓全世界，也想讓他們的小兒子知道，這就是我們。這就是美國人的意義。
我的一個朋友給我講了一個古老的愛爾蘭故事：一個人來到天堂門口，請求進入。聖彼得說：“當然可以。讓我看看你的傷疤。”那人說：“傷疤？我沒有傷疤。”聖彼得回答說：“真可惜。難道你沒有什麼值得為之奮鬥的東西嗎？”
有很多值得我們奮鬥的目標。對我而言，是刑事司法改革——這樣我們才能擁有一個公平公正、人人平等的刑事司法體系，無論種族、財富或地位如何。也是對那些冒著生命危險保護我們的勇敢執法人員的尊重。是追究違法企業主管的責任，讓欺騙和偷竊不再成為一種商業手段。是所有美國人與自己所愛之人結婚的權利，無論他們性別相同或不同。是法治，是我們的執法和情報機構必須不受政治幹預或恐嚇地開展工作的原則。
這些都是我列入清單的事。我認為這些事情值得為之奮鬥。
但你得自己列出清單。你必須自己決定你認為什麼值得為之奮鬥——你將如何為自由和正義注入活力和力量。
我這麼說並非暗示你們都必須將畢生精力投入公共服務或公益事業。事實上，今天在座的各位因公益法律服務而受到表彰的學生，都是在完成法學院學業的同時開展這項工作的。旅行禁令頒布後，那些蜂擁至機場的律師並非公務員，至少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政府員工。但所有這些律師以及即將成為律師的人們，都確實「心懷疑問，勇於思考，並肩負行動的使命」。
他們意識到，雖然道德宇宙的弧線朝著正義的方向彎曲，但它本身並不會朝著這個方向彎曲。
所以我敦促你們抓住這個機會，不要放手。我們國家的人民乃至全世界的人民都指望著你們。
感謝您讓我有機會與您共度今天。再次恭喜2017年畢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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