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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的衰落

研究 ：極右派詞彙：邁向二十年代的批判性文學

從斯賓格勒到杜金，從魏瑪共和國到華盛頓，西方末日的預言構成了攻擊自由民主的意識形態基礎。 《極右翼詞彙

》第三集。

作者

卡塔琳米克洛西、 尤雷加斯帕里奇

圖片

© 苔原

2026年8月2日

2014年5月31日，東正教寡頭康斯坦丁·馬洛費耶夫在維也納列支敦士登宮秘密組織了一場峰會，歐洲極右翼的幾位標誌性人物和弗拉基米爾·普京的支持者齊聚一堂。民族陣線派出了地緣政治家艾默里克·肖普拉德 和瑪麗娜·勒龐的侄女瑪麗昂·馬雷夏爾-勒龐出席，後者當時是沃克呂茲省議員，也是該黨冉冉升起的新星之一。保加利亞民族主義政黨阿塔卡黨領袖沃倫·西德羅夫、奧地利自由黨主席海因茨-克里斯蒂安·斯特拉赫以及來自西班牙、克羅埃西亞、格魯吉亞和俄羅斯的眾多政界人士和貴族也出席了會議。所有人都一致認為，西方衰退不可避免，普丁是解決之道。 

主講人、俄羅斯極右翼意識形態家亞歷山大·杜金聲稱，俄羅斯總統是當代對抗自由主義和「同性戀遊說集團」的救世主。從這個角度來看，鑑於俄羅斯對西方價值的抵制，建立一個基於歐洲與俄羅斯聯盟的新歐亞秩序，將有利於許多國家新的反動勢力崛起掌權。 ¹艾默里克·肖普拉德立即宣布，所有與會者都相信“民族歐洲”，並呼籲與普丁領導下的俄羅斯密切合作。 ²。

俄羅斯關於西方衰落的敘事與法國新右派的敘事有著密切的聯繫：杜金從他的一位精神導師阿蘭·德·貝諾伊斯特那裡汲取了靈感。 ³阿蘭·德·貝諾伊斯特和查爾斯·尚佩蒂埃在他們的《歐洲復興宣言》中認為，多元文化主義導致了西方文化認同的破壞，因此回歸真正的、傳統的歐洲價值觀是必要的。 ⁴德·貝諾伊斯特也研究了“ 保守主義革命 ”，以促進新右派的文化霸權。 ⁵。

這種衰退會持續很久。

「保守主義革命」的概念  指的是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德國知識分子運動，該運動透過動員舊觀念來反對議會制和魏瑪共和國：傳統與理性、克制與自由、靈魂與精神。 ⁶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是奧斯瓦爾德·斯賓格勒，他是《西方的衰落》（Der Untergang des Abendlandes） 的作者。⁷他的文化演化理論認為，文化透過演變為文明而達到頂峰，之後其創造力就會耗盡，衰退將不可避免，羅馬帝國的例子就說明了這一點。

從1950年代起，尤利烏斯·埃沃拉重新詮釋了斯賓格勒的思想，這不僅影響了義大利新一代的新法西斯主義者，也影響了包括阿蘭·德·貝諾伊斯特在內的新右翼人士。 ⁸1990年代，人們對斯賓格勒主義的興趣再次高漲。當時，新右翼運動已在義大利、西班牙、比利時和德國站穩腳跟，這些國家的分支各自發展出獨特的參考體系和鮮明的特色。這種內在的多元性直到2010年代中期才逐漸消退，當時歐洲的認同運動逐漸趨於一致，形成了共同的願景。這種願景尤其受到對古典希臘浪漫化描繪的推動，古典希臘被塑造成傳統價值觀、白人至上主義和「真正的」歐洲中心主義歷史的象徵——與多元文化且頹廢的西方形成鮮明對比。如今，斯賓格勒主義的代表人物是德語區的比利時歷史學家大衛‧恩格斯。在他頗具影響力的著作《衰落》（Le Déclin，2013年，最初以法文出版）中，他將歐盟危機比喻為羅馬共和國的衰落。 ⁹將羅馬比作預測模型的做法在大西洋彼岸取得了相當大的成功：歷史學家彼得·希瑟和政治經濟學家約翰·拉普利在一本重要的書中強調，經濟放緩和政治兩極化可能導致西方逐漸被邊緣化。 ¹⁰「西方衰落」的形象加劇了人們日益增長的焦慮，這種焦慮源於一系列可觀察到的趨勢：人口老化、市場自由主義的限制、經濟停滯以及文化凝聚力的削弱。 ¹¹。

衰落作為一種武器 

目前尚不清楚這裡所說的「西方衰退」究竟指的是什麼。匈牙利總理歐爾班聲稱，「伊斯蘭化」威脅西方基督教文明，西歐國家已經進入後民族主義和後基督教時代。 ¹²德國另類選擇黨（AfD）的選舉據點位於該國東部，該黨也認同這種分析：來自薩克森-安哈特州的地區議員漢斯-托馬斯·蒂爾施奈德（同時也是伊斯蘭研究專家）為俄羅斯干預烏克蘭辯護，稱「西方正在各個層面衰落」。 ¹³。

在2025 年 2 月的慕尼黑安全會議上，美國副總統 JD Vance 也談到了歐洲的衰落，譴責那些被認為過於自由的精英階層，並指責言論自由受到侵蝕。 ¹⁴俄羅斯和美國關於衰落的論述有很多共同點。杜金和普丁所倡導的建立新的歐亞秩序的俄羅斯方案也以歐洲為目標：杜金主張一場“保守主義革命”，聲稱需要一種新的意識形態來製衡全球化，這種意識形態強調民族特性，並將個人自由置於國家之下。 ¹⁵美國右翼政治菁英已被這種觀念所蠱惑，這種觀念已在川普政府的價值體系中留下了印記。 ¹⁶杜金提出的歐亞文明使命影響了戰略家史蒂夫·班農及其布萊巴特新聞平台，促成了平行民族主義教條——「美國優先」的出現。一些觀察家認為，在唐納德·川普的第二個任期內，這一教條演變為更公開的帝國主義願景。 ¹⁷。

然而，當代極右派在如何「拯救」西方的問題上日益分裂。儘管班農和杜金擁有共同的價值觀，但他們所倡導的路徑卻截然不同：班農和美國極右翼的某些派別以白人至上主義意識形態和對穆斯林移民的零容忍政策為特徵；而杜金則推崇精神主義、傳統主義和民族主義，但他認為俄羅斯注定要將所有斯拉夫和突厥民族統一在一個強大的帝國中，從而抵禦“腐敗的西方價值觀”。 ¹⁸最近，川普在格陵蘭島的帝國主義野心使一些西方極右翼政黨及其選民反對美國，儘管他們有時與美國有著共同的價值觀。 ¹⁹。

自我實現的預言的邏輯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儘管衰落論述在當代有所復興，但它在正式決策過程中卻很少被使用。對大量歐洲議會辯論語料庫的語言學分析表明，雖然衰落話語出現在一些國家的辯論中，但它並非一種普遍現象。 ²⁰因此，衰落的概念並非政治決策的核心論點，但它可以構成一種背景：它是極右翼政黨的意識形態基礎，是他們對現代性進行更廣泛批判的一部分，並為「自由民主本質上是頹廢的」這一論點提供了歷史脈絡。這正是它如此吸引人的原因：它並非一個具體的論點，無法在具體決策中被直接反駁，而是一種基礎。

西方衰落論並非無人質疑，無論是在學術界或公共辯論中。斯賓格勒的論點，如同許多史學詮釋一樣，建立在對可預測性的追求以及歷史能夠提供某種決定論的信念之上。儘管他的學術和文學影響深遠——從作​​家F·斯科特·菲茨杰拉德到政治學家塞繆爾·亨廷頓，尤其是在美國——但他的著作也引發了許多批評。 ²¹ 例如，哲學家西奧多·W·阿多諾就已經譴責了它的相對主義。 ²²。

然而，學術批判並不足以剝奪這種敘事的政治力量。如同其他對歷史的濫用——例如篡改戰爭記錄或為過去的合作行為辯解——衰落論將過去服務於某種目的：與羅馬陷落的類比成為預言，而一個被大幅度重塑的黃金時代則成為評判當下的標準。這個概念至今仍然有效，正是因為其宿命論和簡化主義的本質，以及它所依賴的隱含的「過去更好」的敘事。這些懷舊的敘事是最有力的政治工具之一，尤其是在民粹主義領導人的慣用伎倆中——英國脫歐公投就是一個鮮明的例子。 ²³。 

歐洲大陸衰落的敘事也引起了歐洲各地民族主義者的共鳴：其泛歐洲吸引力體現在維也納集會以及隨後的一系列集會中。 ²⁴。 

要駁斥西方文明衰落的自我實現的預言——這種預言也拖累了自由民主——僅僅依靠學術批判是不夠的。我們需要一種基於信念、並以歷史為支撐的反敘事：社會發展並非命中註定。當今的問題不容小覷，它們是需要重大製度創新和適當改革的挑戰，而非不可避免的衰落的徵兆。衰退並非不可避免。

來源

1.  參見 Mark Ba​​nksin、Sergey Glebov 和 Marlene Laruelle（編），《歐洲與亞洲之間：俄羅斯歐亞主義的起源、理論和遺產》，匹茲堡，匹茲堡大學出版社，2015 年。
2.  Bernhard Odehnal，“Gipfeltreffen mit Putins fünfter Kolonne”，Tages-Anzeiger，2014 年 6 月 3 日。
3. Jean-Yves Camus，“一段長久的友誼：亞歷山大·杜金與法國激進右翼”，載於 Marlene Laruelle（編），《歐亞主義與歐洲極右翼：重塑歐俄關係》，蘭哈姆，列剋星敦出版社，2015 年，第 79-96 頁；另見 Anton Shekhovtsov，“亞歷山大·杜金與西歐·杜金，頁。
4.  阿蘭德貝努瓦和查爾斯尚佩蒂埃，《歐洲文藝復興宣言》，《元素》，第 1 期。 94, 1999;英文版：歐洲文藝復興宣言，倫敦，阿克托斯，2012 年。
5. 阿蘭德貝努瓦，《德國保守派革命的四位人物：維爾納桑巴特、阿瑟·默勒·范登布魯克、恩斯特·尼基什、奧斯瓦爾德·斯賓格勒》，巴黎，《阿蘭·德·貝努瓦之友》，2014 年。
6. Roger Woods，《魏瑪共和國的保守主義革命》，貝辛斯托克，帕爾格雷夫·麥克米倫出版社，1996 年；Klaus Epstein，《德國保守主義的起源》，普林斯頓，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1966 年（reed. 2015）。
7. 奧斯瓦爾德‧史賓格勒，《末日降臨》。 Umrisse einer Morphologie der Weltgeschichte，第 2 卷，維也納然後慕尼黑，布勞穆勒然後 CH Beck，1918-1922。
8. Julius Evola，《人類與野獸》，羅馬，Edizioni dell'Ascia出版社，1953年。另請參閱H. Thomas Hakl，“Julius Evola與傳統”，載於Mark Sedgwick（編），《激進右翼的關鍵思想家：自由民主面臨的新威脅》，紐約，牛津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54-69頁。
9.  David Engels，《衰落：歐盟危機與羅馬共和國的滅亡：歷史類比》，巴黎，杜圖坎出版社，2013 年；德文版：《走向帝國之路》，柏林，歐洲出版社，2014 年。
10. Peter Heather 和 John Rapley，《帝國為何衰落：羅馬、美國與西方的未來》，倫敦，Allen Lane 出版社，2023 年（美國版：紐黑文，耶魯大學出版社，2023 年）。
11.  歐文瓊斯，《政客們對「西方衰落」的看法是對的，但對衰落的原因卻大錯特錯》，《衛報》，2023 年 4 月 5 日。
12. “  Orbán Viktor interjuja a Der Stern Német hetilapnak  ”，匈牙利總理網站，2021 年 2 月 4 日。
13. 保拉·沃爾克納 (Paula Völkner)，“德國另類選擇黨政治家在俄羅斯報紙中支持西方國家 — 並反對普京”，《法蘭克福評論報》，2024 年 5 月 5 日。
14. JD Vance 於 2025 年 2 月 14 日在慕尼黑安全會議上的演講（慕尼黑安全會議，MSC 2025 年演講）。請點擊此處查看附註解的譯文。
15. Aleksandr Dugin， 《第四種政治理論》，聖彼得堡，Amfora出版社，2009；英文翻譯：《第四種政治理論》，倫敦，Arktos出版社，2012年。
16. 馬修‧麥克馬納斯，《保守主義革命的復興：美國政治與德國哲學》，非自由主義研究項目，2025 年 5 月 1 日。
17. Owen Matthews，“亞歷山大·杜金和史蒂夫·班農與弗拉基米爾·普京的俄羅斯的意識形態聯繫”，《亞歷山大·杜金與保守國際主義的形成》，《東歐思想研究》 ，第 78 卷，2026 年，《東歐思想研究》，第 78 卷，2026 年。
18. Nicola Guerra，“俄烏戰爭摧毀了歐洲極右翼。史蒂夫·班農和亞歷山大·杜金的對立影響”，《歐洲政治與社會》，第 24 卷，2023 年，第 421-439 頁。
19. Jon Henley，“‘歐洲的敵人’？川普對格陵蘭島的推動如何嚇壞了極右翼盟友”，《衛報》，2026 年 1 月 27 日。
20. Taja Kuzman Pungeršek等人，ParlaMint-en.ana 5.0：英語議會辯論的語言標註多語言可比語料庫[數據集]，CLARIN.SI，2025 年。
21. 凱莉·巴什 (Kylee Baasch)，《奧斯瓦爾德·斯賓格勒的奇怪命運》，緊湊型，2025 年 8 月 22 日。
22. Theodor W. Adorno，「Spengler nach dem Untergang」（1950 年），《Prismen》重印。 Kulturkritik und Gesellschaft，法蘭克福，Suhrkamp，1955（譯自：Prismes，巴黎，Payot，1986）。延斯·保爾森，“西方的衰落與啟蒙辯證法：西奧多·W·阿多諾對奧斯瓦爾德·斯賓格勒相對主義的批判”，《衝突與暴力哲學雜誌》，卷。 VII，n°1，2023 年。
23. Sophie Gaston 和 Sacha Hilhorst，《安居於過去的家：懷舊作為英國、法國和德國的文化和政治力量》，倫敦，Demos，2018 年。
24. 2017年1月，瑪麗娜·勒龐、海爾特·維爾德斯和弗勞克·佩特里在科布倫茨共同慶祝了歐洲「人民覺醒」。 2019年5月，馬泰奧·薩爾維尼在歐洲議會選舉前夕於米蘭召集了十幾個民族主義政黨。自2022年以來，保守派政治行動委員會（CPAC）匈牙利分部每年都會在布達佩斯為歐美極右翼團體提供一個平台。最終，在2025年2月，歐洲愛國者組織在馬德里舉辦的「讓歐洲再次偉大」高峰會承諾要「重新征服」一個被描繪成正在衰落的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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