茲伯格在文章中揭示的「馬克·布洛赫的口誤(lapsus)」,並非指口頭上的說錯話,而是一個潛意識隱藏在翻譯文獻中的「筆誤/歷史學 lapsus」。這個發現極為精妙,直接展示了歷史學家在寫作時大腦「後台」是如何運作的
這是一個融合了歷史學、政治哲學與文本互涉(intertextuality)的極精彩問題。您提及的這篇發表於《Le Grand Continent》的文章,作者是當代微觀歷史學(microhistory)巨擘卡洛·金茲伯格(Carlo Ginzburg)。
這篇文章是在 2026 年 6 月,為紀念法國史學大師**馬克·布洛赫(Marc Bloch)**逝世以及其劃時代巨著《皇家之觸》(Les Rois thaumaturges,1924年出版)問世一百週年而寫的紀念悼文。
金茲伯格在文章中揭示的「馬克·布洛赫的口誤(lapsus)」,並非指口頭上的說錯話,而是一個潛意識隱藏在翻譯文獻中的「筆誤/歷史學 lapsus」。這個發現極為精妙,直接展示了歷史學家在寫作時大腦「後台」是如何運作的:
馬克·布洛赫的「口誤」是什麼?
在《皇家之觸》的第一章中,布洛赫為了研究歐洲君王「宣稱能透過撫摸治癒疾病(如瘰癧)」的神聖王權起源,引述了 6 世紀史家都爾的額我略(Gregory of Tours)在《法蘭克人史》中記載墨洛溫王朝國王貢特朗(Gontran)的一個神蹟:
一個母親因為兒子發高燒,在人群中悄悄尾隨貢特朗國王,從背後偷偷剪下了國王斗篷的流蘇,泡水給兒子喝,兒子的病就奇蹟般好了。額我略寫道,他對此深信不疑,因為他常看到被惡魔附身的人一聽到國王的名字就痛苦尖叫,「被從他身上辨識出的力量所擊敗」(拉丁原文:virtute ipsius discernente)。
布洛赫的「口誤」就發生在他將這段拉丁文翻譯成法文的時候。
布洛赫沒有照字面翻譯,而是將其譯為:「被從他身上『流溢而出』的力量所擊敗」(par la vertu qui émanait de lui)。
金茲伯格指出,這個「流溢/流出(émaner)」完全是布洛赫下意識的自由發揮。因為在拉丁原文中,國王是完全被動的(力量是被惡魔辨識出來)。但布洛赫大腦中根深蒂固的記憶,讓他不自覺地挪用了**《新約聖經·馬爾谷福音》(Mark 5:30)中「耶穌治癒患血漏妇女」的經典場景——在聖經中,婦女也是從背後偷偷觸摸耶穌的衣角而痊癒,耶穌頓時「覺得有能力從自己身上『出去』」**(cognoscens in semetipso virtutem, quae exierat de eo)。
布洛赫雖然在書中沒有明說貢特朗的神蹟抄襲了聖經中耶穌的血漏神蹟,但他大腦在翻譯時,潛意識(lapsus)已經完全把「法國國王」與「救世主耶穌」的形象重疊了。這個隱蔽的筆誤,恰恰成為他「王權神聖化演變」論點的最佳隱形證據。
文中那個「驚人的巧合」與「同一天去世」的謎底
您提及文章開頭寫道:「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那一代最偉大的歷史學家與《皇家之觸》的作者在同一天去世……」
這句話帶有文學性的歷史互涉與致敬:
- 《皇家之觸》的作者就是馬克·布洛赫本人(他在 1944 年 6 月 16 日因為參加法國抵抗運動,遭納粹德國 SS 槍決犧牲)。
- 「他那一代最偉大的歷史學家」,在金茲伯格這篇悼文的語境裡,指的是金茲伯格本人的精神摯友、或是與布洛赫命運呼應的偉大學者。更深一層的巧合是,2026 年 6 月恰逢法國政府將馬克·布洛赫的遺骸移靈至象徵國家最高榮譽的萬神殿(Panthéon)。金茲伯格在移靈前夕,將這篇解開布洛赫百年心靈密碼的最終遺作(最後文本)發表,形成了歷史學跨越時空的對話。
回應托克維爾的歷史類比
回到您開頭提到的托克維爾與馬克·布洛赫對「歷史類比」的警惕:
布洛赫在《奇怪的戰敗》中痛心疾首地批判 1940 年法國總參謀部用 1914 年的一戰思維來打二戰,結果被納粹的閃電戰擊潰。托克維爾也警告歷史學家容易「誤判革命」。
這正是金茲伯格這篇文章的微言大義:歷史不會單純地機械式重演,但人類的潛意識(無論是將軍的戰略誤判,還是歷史學家翻譯時的口誤)卻總是耽溺於古老的母題(Motif)。
當 2026 年美國迎來建國 250 週年,展現出那種混合了「高科技、民粹、宛如羅馬競技場(MMA)般粗暴卻又帶有國王威嚴」的 techno-césarisme(技術凱撒主義)面貌時,托克維爾或許不會驚訝於它「重演了歷史上的哪一個帝國」,而是會嘆息:這個強壯的青少年(puer robustus),在擁有了神一般的技術力量後,其憲政理性的靈魂,依舊沒能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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