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我們可以在這裡找到前面提出的一個問題的答案。所謂的「連結外交(linkage)」究竟是因為大國已經無法約束中等強國而消失,還是因為大國自己也開始採用那些既成事實(fait accompli)的做法?
以下是這一段訪談的完整中文翻譯,並附上重點解析。
中文翻譯
或許,我們可以在這裡找到前面提出的一個問題的答案。所謂的「連結外交(linkage)」究竟是因為大國已經無法約束中等強國而消失,還是因為大國自己也開始採用那些既成事實(fait accompli)的做法?
我的答案是:**兩者皆是。**除非我們能創造出第三條道路——一條建立在合作、共同決策以及集體制度框架之上的歐洲道路。
在這樣的背景下,法國與歐洲能做些什麼?
有一句話說得很好:
「危機(crise)來臨時,人們總想回到昨天的世界;但真正遭遇劇烈衝擊(choc)時,唯一的辦法就是走向一個新的世界。」
對已經制度化的歐洲而言,烏克蘭戰爭以及美國戰略支持即將逐步退出,使歐洲的領土疆界以及安全架構問題重新浮現。
因此,歐洲必須對這場正在發生的「大分岔(Grande Bifurcation)」提出新的答案。
換言之,就是要重新組織制度化的歐洲——也就是歐盟——使其足以面對各種修正主義國家的挑戰。
由於跨大西洋關係已經長期受到削弱,因此,最明智的方法,是建立一個歐洲安全與防衛聯盟,由少數真正擁有軍事能力的國家作為核心。
自戴高樂以來,歷任法國總統都曾表示,法國核嚇阻所保護的「核心國家利益」,同時具有歐洲層面(dimension européenne)。
戴高樂當年的構想,仍是一條如同沃邦(Vauban)堡壘體系般遙遠延伸的鋼鐵防線。
這也說明,自2020年以來,世界已經徹底改變。
未來這個防衛聯盟,不應再由華盛頓的一位總統單獨領導,而應由一個**集體領導委員會(directoire)**共同治理。
如何把各國不同的國家利益——這些利益其實都是歐洲整體的一部分——整合起來,形成真正的共同防衛聯盟,使歐洲能夠影響世界事務,這正是未來時代最大的挑戰。
在這方面,各國提升自身防衛能力的努力,必須受到共同框架的約束。
正如當年德國統一,是在歐洲制度框架內完成的一樣:
- 東德各邦立即加入歐洲共同體;
- 柯爾(Helmut Kohl)放棄德國馬克,接受歐元;
- 但歐洲中央銀行則設於法蘭克福。
同樣地,前德國總理蕭茲(Olaf Scholz)在2022年2月24日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三天後提出的**「時代轉折(Zeitenwende)」**,也應該在歐洲合作架構下受到妥善管理,而不能任其自行發展。
然而,涉及主權核心(régalien)的議題,本質上仍然首先屬於各國自己的責任。
因此,一條德國式的特殊道路(Sonderweg)——也就是由德國主導歐洲——並非沒有可能。
正如德國外交部長約翰·瓦德富爾(Johann Wadephul)所流露出的想法那樣,這種風險是真實存在的。
而德國產生這種想要取得主導地位的原因之一,是他們越來越擔心法國目前的政治與財政狀況。
德國人憂慮:
- 法國改革能力不足;
- 公共財政惡化;
- 法國在全球地緣經濟上的地位逐漸下降。
即使馬克宏總統展現出高度活躍的外交行動,也無法完全彌補這些內部弱點。
如果一個國家自身不夠強大,又如何能夠在歐洲發揮真正的影響力?
內容解析
這是整篇《季辛吉世界的終結》中,作者Michel Foucher提出解方的一段,也是全文最具政策建議性的部分。
一、「第三條道路」
前文作者一直說:
世界正在從季辛吉(Kissinger)的「連結外交(linkage)」走向川普式的交易外交與帝國政治。
因此,他提出三種可能:
第一條路:美國模式
大國各行其是。
例如:
- 美國要求盟友付費
- 中國建立勢力範圍
- 俄羅斯以武力改變邊界
這就是作者批評的新帝國政治。
第二條路:無政府狀態
所有國家都開始:
- 片面行動
- 既成事實
- 強權即公理
這就是霍布斯式世界。
第三條路(作者主張)
歐洲建立新的制度。
也就是:
用歐盟重新創造一套新的國際秩序。
這是他的核心思想。
二、為什麼不是北約?
作者認為:
以前
美國=保證人(assureur)
現在
美國不再可靠。
因此:
不能再依靠華盛頓。
而應建立:
European Security Alliance
不是完全取代北約,
而是:
歐洲自己負責自己的安全。
這也是近年法國一直倡導的:
- Strategic Autonomy(戰略自主)
- European Pillar(歐洲支柱)
三、directoire(集體領導)
這個詞很有歷史意味。
法文 directoire 可譯為:
- 督政府
- 執政委員會
- 集體領導
作者意思是:
未來不能再只有:
白宮一個人決定北約。
而是:
法國
德國
波蘭
英國
義大利……
共同決策。
這是一種典型的法國式歐洲治理構想。
四、Zeitenwende
這是蕭茲2022年提出的:
時代轉折。
意思包括:
- 德國重新武裝
- 國防支出大增
- 擴大軍工
- 改變戰後和平主義
作者並不反對德國軍事崛起。
他真正擔心的是:
德國單獨崛起。
所以他說:
必須放在歐盟框架裡。
五、Sonderweg(特殊道路)
這是全文最敏感的一個詞。
Sonderweg 原本是德國史上的概念,指德國走上一條不同於西方自由民主國家的發展道路,最終導向軍國主義與納粹,被視為德國近代史的重要反思。
Foucher借用這個詞,是在提醒:
如果德國因實力增強而開始主導歐洲,而不是在共同制度下與其他國家合作,可能形成一種新的「德國特殊道路」。
他並非指責德國必然重蹈歷史,而是警告應避免單一國家凌駕於歐洲集體決策之上。
六、最後一句是整段的總結
Comment peser en Europe si l’on n’est pas fort chez soi ?
直譯:
如果自己國內都不夠強,又如何能在歐洲發揮影響力?
這也是作者對法國的自我反省:無論法國外交多麼積極,如果無法改善自身的財政、改革能力與經濟競爭力,就難以在未來歐洲安全架構中維持領導地位。這呼應了他全文的主題:新的國際秩序不能只靠外交理念,更需要各國具備足夠的內部實力作為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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