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制定了一套避免平民傷亡的方案，但川普政府官員卻將其廢除了。
公共利益調查新聞
報告要點
- 平民傷亡：在與伊朗戰爭的最初幾天，飛彈攻擊已經造成平民死亡，其中包括數十名學童。
- 計畫擱淺：五角大廈一直在製定一項避免平民傷亡的計畫。該計劃原本即將實施，但去年被川普政府官員叫停。
- 問責機制缺失：專家表示，由於減少平民死亡的計畫被擱置，美國軍方在發動攻擊前受到的審查有限。
這些精彩片段由參與報導此新聞的記者和編輯撰寫。
伊朗南部飛彈襲擊的畫面比空軍戰鬥老兵韋斯·J·布萊恩特在其改革美軍保護平民生命方式的任務中仔細研究過的任何案例研究都更加駭人聽聞。
父母在孩子們的遺體旁痛哭。破碎的課桌和沾滿鮮血的書包從廢墟中探出頭來。據伊朗衛生官員稱，米納布小學襲擊事件的死亡人數已超過165人，其中大部分是12歲以下的兒童，另有近100人受傷。小棺材和一排排新墳的照片在網路上迅速傳播，這令人痛心地像徵著美以在伊朗曠日持久的戰爭的第一天。
布萊恩特曾是一名特種作戰目標專家，他說，在關注 2 月 28 日襲擊事件的後續影響時，他不禁會想到各種「如果…會怎樣」。
一年多前，他曾擔任國防部一項雄心勃勃的新計劃的高級顧問，該計劃旨在減少軍事行動中對平民的傷害。布萊恩特說，軍方終於開始認真改革了。他當時在一家新成立的平民保護卓越中心工作，他的上司是一位經驗豐富的打擊小組目標定位員，曾擔任聯合國戰爭罪行調查員。
如今，這股勢頭已然消退。去年春天，由於政府削減開支，布萊恩特被迫離開。隨著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斯將「殺傷力」置於首位，平民保護任務也被解散。而全世界目睹了米納布慘案，如果美國被證實負有責任，這將是幾十年來軍方在單次襲擊中造成平民死亡人數最多的一次。
國防分析家表示，解散剛起步的減害工作是川普政府圍繞著兩個原則重組國家安全的幾種方式之一：更多的侵略，更少的問責。
據十幾位現任和前任國家安全官員透露，川普及其助手降低了致命武力授權級別，擴大了目標範圍，誇大了威脅評估，並解雇了監察長。幾乎所有受訪者都因擔心遭到報復而要求匿名。
布萊恩特說：“我們正在背離自二戰以來我們作為一個全球共同體努力建立的規則和規範。問責制蕩然無存。”
多家新聞媒體引述公開情報和政府官員的說法得出結論，米納布的攻擊極有可能是美國所為。 3月7日，唐納德·特朗普總統在未提供證據的情況下告訴記者，襲擊是“伊朗所為”。當時站在總統身旁的赫格塞斯在空軍一號上表示，此事正在調查中。
第二天，開源研究機構 Bellingcat 表示，他們已證實一段影片顯示，一枚戰斧飛彈襲擊了米納布一所學校附近。伊朗國家媒體隨後展示了現場發現的美國製造的戰斧飛彈碎片，這些碎片已被 Bellingcat 和其他機構確認。美國是衝突中唯一已知擁有戰斧飛彈的國家。聯合國人權專家呼籲對此攻擊是否違反國際法展開調查。
美國國防部和白宮均未回應置評請求。
自9·11事件後入侵阿富汗和伊拉克以來，歷屆美國政府都面臨平民傷亡引發的爭議。急於擺脫「無休止戰爭」陰影的國防官員曾多次呼籲加強對平民的保護，但直到2022年，拜登時代的領導人才採納了一項基於川普第一任總統時期所開展工作的戰略，此前一直缺乏統一的框架。
這些措施已在2022年的一項行動計畫和國防部的一項指令中正式確定，統稱為「平民傷害緩解與應對」（Civilian Harm Mitigation and Response），這個名稱略顯冗長，通常簡稱為CHMR，發音為「chimmer」。約有200名人員被分配到這項任務中，其中包括大約30名在平民保護卓越中心（Civilian Protection Center of Excellence）工作的人員，該中心是位於五角大樓附近的一個協調中心。
CHMR策略要求在發動攻擊前進行更深入的規劃，例如即時繪製目標區域內平民分佈圖並進行風險深入分析。行動結束後，一旦有非戰鬥人員受傷的報告，就應進行評估或調查，以找出事故原因，並將這些經驗納入訓練中。
川普重返政壇時，減災小組已嵌入各地區司令部及特種作戰指揮部。在參議院的確認聽證會上，川普提名的幾位國防高級官員都表示支持這項任務。然而，現任和前任國家安全官員表示，他們上任後卻眼睜睜地看著這項計畫被大幅削減。
據前工作人員透露，CHMR（民防管理研究中心）約90%的任務已經取消，現在大多數司令部只剩下一名顧問。在中央司令部，一個由10人組成的團隊被削減到1人，被裁員的「少數」職位被填補，以協助伊朗行動。國防部官員未經國會批准無法正式關閉民防卓越中心，但布萊恩特和其他人表示，該中心現在基本上只剩下紙面存在。
布萊恩特說：“它沒有使命、任務或預算。”
罷工激增
全球衝突觀察機構此後記錄到，美國致命軍事行動的數量急劇增加。甚至在伊朗戰爭爆發之前，自從川普重返總統職位以來，美國在全球發動的襲擊次數就已經超過了拜登四年總統任期內的總和。
現任和前任官員表示，如果國防部的減少傷害任務繼續按計劃進行，這些政策幾乎肯定會減少過去一年中受到傷害的非戰鬥人員數量。
他們補充說，除了道德層面的考量之外，平民傷亡還會助長武裝分子的招募活動，並阻礙情報收集。曾指揮駐阿富汗美軍和北約部隊的退休將軍史丹利·麥克里斯特爾用他稱之為「叛亂數學」的等式解釋了這種風險：每殺死一名無辜平民，至少就會產生10個新的敵人。
根據總部位於美國的「人權運動者新聞社」（Human Rights Activists News Agency）報道，美以空襲已造成伊朗1,200多名平民死亡，其中包括近200名兒童。該組織透過在伊朗建立的網路核實傷亡情況。該組織表示，還有數百起死亡事件正在核實中，鑑於伊朗網路中斷和危險的局勢，這項工作十分困難。
國防分析家表示，伊朗戰爭造成的平民傷亡，加上最近也門和索馬利亞數十名非戰鬥人員傷亡，重新揭開了「反恐戰爭」的黑暗篇章，而這場戰爭正是當初促成改革的原因。
一位幾個月前離開政府的高級反恐官員談到川普政府長達一年的轟炸行動時說：“這簡直是災難的根源。這就像‘土撥鼠日’——我們每天都在殺人，樹立更多的敵人。”
2015 年， 一架配備精良的美國武裝直升機向阿富汗北部一家無國界醫生醫院開火一個多小時，造成 24 名患者和 14 名工作人員死亡。這場災難已成為軍事策劃者的警世故事。
「我們的病人被燒死在病床上，我們的醫務人員被斬首或失去肢體。還有一些人在逃離燃燒的建築物時被空中射殺，」該國際援助組織在一份關於其位於昆都士的創傷中心被毀的報告中寫道。
美國軍方調查發現，由於多人為失誤和系統故障，突擊隊誤將建築物視為塔利班目標。歐巴馬政府為此道歉，並向罹難者家屬支付了6,000美元的賠償金。
人權倡議者曾希望昆都士慘案能迫使美軍採取實質措施，在美軍作戰行動中保護平民。然而，短短幾年內，隨著美國領導的在敘利亞和伊拉克打擊伊斯蘭國極端分子據點的行動造成大量平民傷亡，這一問題再次凸顯。
2017 年 3 月的一週內，美國軍事行動導致三起造成大量平民傷亡的事件：一架無人機襲擊敘利亞一座清真寺，造成約 50 人死亡；在敘利亞另一處，一所擠滿了流離失所家庭的學校遭到襲擊，造成 40 人死亡；在伊拉克城市摩蘇爾，一棟建築物倒塌，導致100 多名建築物喪生的人在裡面。
根據與五角大廈關係密切的蘭德公司智庫分析，在美軍為打破伊斯蘭國對敘利亞城市拉卡的控製而進行的激烈戰鬥中，「軍事領導人常常缺乏對地面情況的全面了解；常常對平民傷亡的報告不予理睬；也很少從失敗的打擊中吸取教訓」。
“現在就做”
在議員的壓力下，川普當時的國防部長詹姆斯·馬蒂斯下令審查平民傷亡處理規程。
馬蒂斯於2019年發起的這項審查，雖然被一些倡議團體認為範圍狹窄，但仍是朝著正確方向邁出的一步。然而，由於新冠疫情和具有里程碑意義的種族正義抗議活動，這個問題很快就淡出了公眾視野。
2021年8月，拜登政府混亂地從阿富汗撤軍期間，喀布爾發生飛彈襲擊，造成一名援助人員及其九名親屬喪生，其中包括七名兒童。時任國防部長勞埃德·奧斯汀為此道歉，並表示國防部將「努力從這可怕的錯誤中吸取教訓」。
那次事件，以及《紐約時報》對美國空襲造成的死亡事件的一系列調查報道，促使美國在 2022 年通過了《平民傷害緩解和應對行動計劃》。第二年，國防部官員成立了新的平民保護卓越中心，並任命了蘭德公司那份措辭嚴厲的報告的主要作者邁克爾·麥克納尼擔任中心主任。
布萊恩特說：“喀布爾援助人員及其家人遭到罷工，這促使奧斯汀說，‘現在就行動起來’。”
首批減害小組被分配給負責一些最敏感的軍事反恐和情報收集行動的領導人：位於佛羅裡達州坦帕市麥克迪爾空軍基地的中央司令部；位於北卡羅來納州布拉格堡的聯合特種作戰司令部；以及位於德國斯圖加特的非洲司令部。
一位曾在國際衝突領域工作多年的前CHMR顧問於2024年加入該機構，他表示，看到一個擁有700萬美元預算和深厚專業知識的嚴肅項目，讓他感到很安心。這位顧問因擔心遭到報復而要求匿名。
他回憶說，就在幾年前，他還不得不懇求五角大廈重視這個問題。 「這就像粗略估算一下——一枚地獄火飛彈的成本，以及僱用人員參與研發的成本。」
布萊恩特實際上成為了減害小組和特種作戰指揮官之間的聯絡人。 12月，他向馬裡蘭州民主黨參議員克里斯·範霍倫的助手們進行了一次私人簡報，詳細描述了這段經歷。範霍倫當時正在尋求有關加勒比海船隻 襲擊事件中平民傷亡處理規程的資訊。
ProPublica查閱了布萊恩特在簡報會上的筆記，筆記中描述了時任聯合特種作戰司令部司令弗蘭克·布拉德利海軍上將對CHMR任務的支持。同年10月，布拉德利晉升為特種作戰司令部司令。
2024年底至2025年初，布萊恩特與指揮官的參謀人員密切合作。記錄顯示，布拉德利對隸屬於他指揮部的三人CHMR團隊給予了「極大的支持」。
布萊恩特寫道，布拉德利指示對誤擊造成的平民傷亡進行“全面回顧”，並利用調查結果強制推行改革。他還引入瞭如何將預防傷害和國際法融入針對高價值目標的行動的培訓。 「我們視布拉德利為榜樣，」布萊恩特說。
然而，根據外交政策智庫史汀生中心的報告顯示，軍方在向受害者提供賠償方面仍然行動遲緩，而且一些新政策難以進行獨立監督。此外，CHMR計畫也遭到批評人士的反對，他們認為平民保護條款早已納入戰爭法和目標選擇協議；他們認為，額外的監督「可能會對指揮官快速調整作戰行動的能力產生寒蟬效應」。
布萊恩特表示，為了使改革順利進行，CHMR 顧問必須打破領導層中存在的否認文化，這些領導層以精準和道德權威為傲。
布萊恩特說：“所有指揮部的第一個反應都是：‘不，我們沒有殺害平民。’”
改革瓦解
隨著川普政府重返白宮，承諾大幅削減聯邦政府開支，軍方和政治領袖爭相保留平民傷害緩解和應對框架。
起初，CHMR 的顧問們對參議院確認聽證會感到鼓舞，因為川普提名的國防部高級職位候選人都表示支持保護平民。
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丹·凱恩將軍在確認聽證會上寫道，指揮官們「看到了該計劃的積極影響」。國防部負責政策的副部長埃爾布里奇·科爾比寫道， “盡可能減少對平民的傷害”符合國家利益。
去年夏天的一次聽證會上，當被問及削減CHMR 任務時，美國海軍中將、中央司令部司令布拉德·庫珀表示，他致力於將這些理念融入到「我們的文化中」。
儘管得到了高層的支持，但現任和前任官員表示，在赫格塞斯標誌性的致命性原則下，CHMR任務根本沒有機會。
這位曾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擔任陸軍國民警衛隊步兵軍官的前福克斯新聞主持人，蔑視交戰規則和其他約束措施，認為這些規則限制了「戰士精神」。他曾為被控犯有戰爭罪的美軍士兵辯護，其中包括一名被控刺死一名被監禁的青少年武裝分子，然後與屍體合影的海豹突擊隊員。
上任一個月後，赫格塞斯解雇了軍方最高級別的法官總長（JAG），這些法官負責指導軍事行動，確保其符合美國或國際法。赫格塞斯稱這些法官為“路障”，並使用了“混蛋”一詞。
在民防卓越中心，工作人員曾竭盡全力挽救該項目，但最終徒勞無功。布萊恩特說，他甚至一度提出將其更名為“精確作戰中心”，以用赫格塞斯不會認為“覺醒”的方式來描述這項任務。
現任和前任國防人員表示，到 2025 年 2 月下旬，CHMR 任務已經崩潰。
在布萊恩特的職位被裁撤前不久，他曾在《華盛頓郵報》和《波士頓環球報》上公開反對裁員，並表示這讓他陷入了五角大樓的困境。今年3月，他被停職，安全許可證面臨被吊銷的風險。
布萊恩特於九月正式辭職，此後一直公開批評政府的國防政策。他在專欄文章和電視節目中警告說，赫格塞斯對法治和公民保護的輕率態度正在侵蝕軍隊的專業。
布萊恩特表示，看到布拉德利——這位特種作戰指揮官和「人機交互武器」（CHMR）的積極擁護者——為一起備受爭議的「雙重打擊」行動辯護，令人難以接受。該行動的目標是一艘疑似運毒船隻，在第一次打擊中倖存的人員在隨後的第二次打擊中喪生。法律專家指出，此類打擊可能違反戰爭法。布拉德利未對此事作出回應。
「當社會對平民傷亡容忍度越來越高時，其他一切都會開始走下坡路，」布萊恩特說。
2025年初，川普政府重啟反恐行動，打擊在非洲和中東部分地區重新集結的伊斯蘭武裝分子，這再次引發了人們的擔憂。
去年四月，美國空襲了也門西北部的移民拘留中心，造成至少 61 名非洲移民死亡，數十人受傷。國際特赦組織稱，這「構成無差別攻擊，應作為戰爭罪行進行調查」。
在索馬利亞的軍事行動也變得更加致命。 2024年，也就是拜登任期的最後一年，衝突監測機構記錄到美國在索馬利亞發動了21次空襲，共造成189人死亡。根據監測反恐行動的智庫「新美國」統計，在川普第二任期的第一年，美國至少發動了125次空襲，據通報死亡人數高達359人。
「這是一種主要以殺人為目的的策略，」華盛頓的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的恐怖主義研究員亞歷山大·帕爾默說。
去年九月，美軍宣佈在索馬利亞東北部發動攻擊，目標是伊斯蘭極端組織青年黨（美國認定的恐怖組織）的武器經銷商。然而，當地村民卻說，飛彈襲擊將奧馬爾·阿卜杜拉希燒成了灰燼。奧馬爾是一位受人尊敬的長者，因其在氏族調解中扮演的角色而被暱稱為“和平締造者奧馬爾”。
死者過世後，美國軍方以行動安全為由，沒有公佈任何細節。
「美國在沒有任何證據和悔意的情況下殺害了一名無辜者，」阿卜杜拉希的兄弟阿里告訴索馬利亞新聞媒體。 “他宣揚和平，反對戰爭。如今，他的鮮血染紅了我們的土地。”
前伊朗人員表示，CHMR任務本來可以改變伊朗的命運。
他們說，根據被廢除的傷害預防框架，平民保護計畫本應在幾個月前就開始製定，當時白宮和五角大廈很可能已經下達了潛在伊朗行動的命令。
各指揮部的人事管理中心（CHMR）人員將立即著手繪製規劃人員所謂的「平民環境」詳細地圖，即伊朗普通民眾的基礎設施和出行情況。他們還會核查並更新“禁打清單”，該清單列出了學校、醫院等嚴格禁止攻擊的平民目標。
一個關鍵問題是這所學校是否在免於破壞名單上。它距離伊朗革命衛隊的海軍基地僅幾碼之遙。根據視覺取證調查，該建築曾是該基地的一部分，但至少從2013年起，地圖上就將其標記為學校。
這位前顧問說：“無論誰按下戰斧導彈的按鈕——他們都是系統的一部分。你希望這個人能夠真正確信，當他們按下按鈕時，不會誤傷到學童。”
布萊恩特說，如果防護措施失效，國防部面臨像學校罷課這樣的災難，CHMR顧問會立即介入，協助發表透明的公開聲明並展開調查。
相反，他稱川普政府對這次襲擊的回應「可恥」。
「我們又回到了幾年前的境地，」布萊恩特說。如果得到證實，“這將成為美國現代史上在目標選擇和減少平民傷害方面最嚴重的失敗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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