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透過休眠效應改寫歷史 當不懈的重複變成真相
本文件為書籍第8章，主題為 「休眠效應」 與 唐納・川普 如何利用此心理現象來改寫歷史、塑造公眾認知。
一、核心概念：休眠效應
定義：人們會忘記訊息的來源，但記住訊息本身。隨著時間推移和重複，即使是來自不可靠來源的訊息，也會變得更有說服力。
機制：信使的 絕對自信 比訊息本身的 準確性 更令人印象深刻。重複和自信會讓懷疑者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
受眾區別：
有知識的受眾：需要聽到正反兩面說法。
大眾/不熟練的受眾：只需單一強烈、不斷重複的訊息，他們會不加質疑地接受。
二、川普如何運用「休眠效應」
作者主張，川普雖可能不知道學術理論，但直覺地精通此道：
創造「替代現實」：透過不懈重複，將虛假陳述轉變為大眾認知的「事實」。
具體手法：
絕對確定性：陳述謊言時展現堅定不移的自信。
無休止重複：針對同一論點不斷轟炸。
駁斥異議：無視或攻擊所有相反證據。
影響力：
即使在具體謊言被揭穿後，留下的印象仍會持續存在。
創造一個「川普世界」的平行資訊生態系統。
三、案例分析（節錄）
章節提供了大量實例，包括：
| 領域 | 川普的主張（例子） | 實際事實（根據作者） |
|---|---|---|
| 個人歷史 | 白手起家（從父親處獲得少量幫助）。 | 從父親處獲得近5億美元，並涉及逃稅計畫。 |
| 邊境安全 | 擁有「史上最安全的邊境」。 | 平均邊境遭遇事件數字高於歐巴馬政府時期。 |
| 經濟/通膨 | 拜登搞垮經濟、導致失控通膨。 | 通膨在選舉時已回落至2.9%；疫情和供應鏈衝擊是主因。 |
| 聯邦支出/債務 | 拜登有史上最大赤字；川普準備償還債務。 | 川普任內增加的債務和支出赤字更大（考慮疫情因素後）。 |
| 基礎設施 | 承諾投資基礎設施。 | 未兌現承諾；反而是拜登通過了重大基礎設施法案。 |
| 就業 | 拜登新增工作多給非法移民。 | 多數新增工作流向本土出生勞工；拜登時期就業增長更強。 |
| 2020大選 | 選舉被竊取，川普實際獲勝。 | 輸掉60多起訴訟，無重大舞弊證據。 |
| 9/11事件 | 親眼目睹紐澤西穆斯林慶祝。 | 無任何證據支持此說法。 |
四、關鍵論點與觀察
民主黨的失敗：拜登/賀錦麗團隊顧問因畏懼川普訊息的影響力，不敢慶賀自己的經濟成就，近乎放棄辯論。
超越傳統政治：川普的做法不是普通的「政治修辭」，而是挑戰「現實」本身的定義框架。
歷史觀：川普認同「歷史由勝利者書寫」。他將複雜事件簡化為贏家/輸家的故事，並試圖將自己與林肯、華盛頓等偉人並列。
持續性：即使在2024年勝選後，川普仍持續宣稱贏得2020年大選，顯示他堅持單一版本真相的紀律。
歷史先例：文末提及，此手法並非川普首創，歷史上如休伊・朗等煽動性政治人物也曾使用類似技巧。
五、總結
本章核心論點在於：川普透過系統性、嚴格地運用 重複 與 絕對自信（即「休眠效應」），成功地：
在許多重大議題上改寫了公眾的記憶與認知。
即使面對大量相反事實，仍能鞏固並擴大其支持基礎。
創造了一個對其極為有利的平行現實，顛覆了傳統基於事實的政治溝通
第8章 透過休眠效應改寫歷史 當不懈的重複變成真相
川普有意無意地，已完全內化了「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這個概念，他完全假定勝利者可以憑藉冷酷的硬實力來影響歷史敘事，無論事實為何。溫斯頓・邱吉爾在1948年下議院的一場演說中，揭示了這句古老諺語的改編版：「就我而言，我認為各方最好將過去留給歷史，尤其是我打算親自書寫那段歷史。」
更為陰暗的是，一年後，在喬治・歐威爾的反烏托邦小說《一九八四》中，核心主題之一就是透過政府的「真理部」，由極權政黨推動改寫歷史。在ChatGPT問世前73年寫成的這本書中，這個部門持續更改所有紀錄，從出生通知、訃聞到新聞文章和照片，目的是強化政治敘事，宣稱執政黨絕不可能犯錯。該政黨的口號是「誰控制過去，誰就控制未來」，目標是徹底消除任何不支持該黨對歷史教條式觀點的事實。
幾年後的1961年，耶魯大學心理學家卡爾・霍夫蘭和沃爾特・韋斯在大眾傳播研究中，提出了一個這種事實如何在公眾意識中被改寫的過程。1他們發現，人們通常在忘記訊息來源很久之後，仍會記住訊息本身——更令人擔憂的是，隨著時間推移和充分重複，不可靠的來源反而會變得更有說服力和影響力。他們進一步揭示，較有知識的受眾需要聽到某個故事的雙方說法才能形成自己的意見；但對大眾受眾來說，他們只滿足於一個被不懈重複的強力單方解釋，並毫無質疑地接受。這帶來一種令人安心且看似全面，但實際上不準確且缺乏細微差別的理解。他們將此現象稱為「休眠效應」，這是那些試圖透過重複重塑現實的人武器庫中的一個強大工具。
川普肯定沒聽過霍夫蘭或韋斯，也可能不熟悉他們的休眠效應理論，然而，他在整個職業生涯中，以驚人的一致性直覺地運用了休眠效應。他的做法巧妙地利用了認知弱點來塑造認知和理解。如果一個人以絕對的確定性不斷重複某個論斷，無論它是否符合事實，即使是懷疑論者也會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隨著時間推移，這些不實之詞就會變成傳統上接受的「事實」。或者，至少，事實被充分攪渾，以至於人們對事實產生真正的困惑。正如我曾在川普大廈聽到的一句俏皮話：人們認知到，可以用他（川普）的話說，「愚蠢」的人只聽故事的一面，不允許有其他觀點，用蠻力說服他們，而不是讓他們自己得出結論。這是一種直覺的做法，與著名哈佛及耶魯心理學家克里斯・阿吉里斯（卡爾・霍夫蘭不贊同的學生）的先驅研究非常相似。阿吉里斯曾絕望地向我透露，這項工作可能幫助領導者「故意操縱大眾。你告訴有知識的人故事的兩面，他們會認為你很公平。對於沒知識的人，你只需用故事的一面猛攻他們，因為他們不需要細微差別。」
這種方法的高明之處不僅在於重複，還在於提出這些主張時的絕對確定性。當某人以堅定不移的信心陳述謊言時，人們便會開始想：也許我漏掉了什麼。這正是休眠效應的運作方式：信使的自信變得比訊息的準確性更令人難忘。
休眠效應是川普最有力的工具之一。他將某些論斷重複太多次，以至於即使是最可疑、最初被認為荒謬的論斷，也逐漸成為傳統上接受的事實。《華盛頓郵報》曾記錄川普在第一任期內發表了30,573個虛假或誤導性的說法，但他重複這些訊息的海量次數和一致性，最終塑造了公眾的信念，而不管其事實真相如何。22025年7月，我的團隊和我測試了川普總統最常重複的20個經濟、社會和外交聲明的真實性，方法是將它們輸入領先的AI大型語言模型，包括OpenAI的ChatGPT、Anthropic的Claude、Perplexity、Google Gemini和xAI的Grok。正如我們在《華盛頓郵報》發表的文章中所揭示的那樣，這些不同的AI模型一致認為川普的大部分陳述都不屬實——然而川普繼續有效地重複這些同樣的台詞，許多人真心相信他所說的話。3
想想看，川普單純靠重複謊言就能如何塑造公眾敘事。在2024年總統大選期間，一篇在《財星》雜誌發表的病毒式文章中，我指出川普最常重複的許多競選談話要點，都包含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可疑論斷，遍布他2024年競選綱領的每個核心支柱。然而，透過純粹的重複，它們最終滲透到主流媒體的敘事中，然後隨著時間成為傳統智慧。4
移民是最明顯的表現之一。在六月與拜登的辯論中，川普說：「我們有史上最安全的邊境。」川普隨後在共和黨全國代表大會上重申他的邊境政績：「在我的總統任期內，我們擁有我國歷史上最安全的邊境和最好的經濟」，同時猛烈抨擊拜登在非法移民問題上的軟弱。
雖然拜登政府對非法移民的軟弱在為時已晚之前表現得很明顯，但川普大大誇大了他自己的記錄。查看數字會發現，川普在近代或非近代歷史上都沒有擁有最安全或最有保障的邊境。在川普總統任期內，美墨邊境的年度遭遇事件平均為488,164起。在他的前任巴拉克・歐巴馬總統任期內，年度遭遇事件平均為408,493起，低了16%以上。即使在川普總統任期的最後幾個月，歐巴馬的數字也更低（2016年12月為43,251起，2017年1月為31,576起），而川普的數字分別為73,994起和78,414起。事實上，在川普發表這些演講的時候，拜登政府的數字也更低（2024年7月為56,408起），並且在拜登政府最終採取行政行動確保邊境安全後持續下降。然而，純粹透過重複，川普如此有效地普及了他對移民強硬而拜登對移民軟弱的敘述，以至於在整個競選過程中，雙方都將其視為傳統智慧。民意調查顯示，左右兩派的絕大多數美國人都相信川普的說法，即拜登對移民軟弱，而川普更強硬。拜登政府採取的任何糾正措施，都來得太晚，無法撼動關於阻止非法移民軟弱的根深蒂固敘事——而川普則在每一個轉折點都不懈地放大這一點。
在2024年競選期間，川普關於經濟、通膨和工資增長的論斷同樣被頻繁重複，以至於「拜登讓通膨失控、經濟崩潰」的敘述也被廣泛接受，即使在選舉時通膨已經放緩。
在八月的一次集會上，川普批評了拜登和賀錦麗政府的「激進自由派政策……導致了可怕的通貨膨脹」，將自2020年以來的物價快速上漲歸咎於「拜登經濟學」。這類說法過度簡化了通膨的來源——但這正是重點所在。經濟學家普遍認為，通膨可歸因於純粹財政政策和政府政策之外的許多來源，並且最近的部分通膨至少可歸因於COVID-19和特殊的供給衝擊，這是任何總統都無法控制的因素。
在拜登執政下，通膨率在疫情後確實飆升至9.1%，但到2024年夏季總統競選時，已回落至2.9%，接近歷史平均水平。然而，由於川普有效地運用了類似休眠效應的說法，聲稱拜登搞垮了經濟並對失控的通膨負責，民意調查一致顯示選民在經濟問題上更偏好川普。令人驚訝的是，儘管如今通膨率仍維持在接近這些水平的程度，且經濟學家和市場策略師擔心通膨復甦，但在川普當選後，通膨幾乎完全從政治爭論球中消失，這有力地證明了川普如何透過不懈地重複某些論斷來有效控制敘事，單槍匹馬地將敘事推向新聞週期。關於通膨的實際事實和數據在一片嘈雜聲中被淹沒，因為川普一遍又一遍地播放「拜登搞垮了經濟」的訊息，直到它成為公認的事實。
川普同樣抨擊拜登和賀錦麗政府過度支出，這項指控對川普的競選活動極為有效，並對他的對手造成致命打擊。諷刺的是，就在川普痛批拜登過度支出時，正是川普通過了最初向經濟注入3.6兆美元的疫情救助計畫，並且一再突破預算上限，無視傳統的共和黨對平衡預算的擔憂。可以說，一些最嚴重的疫情支出過度行為，例如備受批評、充斥詐欺的「薪資保護計畫」，是在川普而非拜登任內實施的，儘管川普有效攻擊了拜登政府浪費性的支出。但民主黨人如此被川普訊息傳遞的效果所震懾，以至於他們幾乎完全放棄了這一點，幾乎沒有任何反擊。
川普對聯邦債務的攻擊也是如此。川普在2024年6月的辯論中聲稱：「這個國家前所未有的成長，我們已經準備好開始償還債務。」同樣在6月的辯論中，川普說：「但他（拜登）有我們國家史上最大的赤字。」這很諷刺，因為在同等基礎上，就任內每年積累的債務而言，川普在其第一任期內給美國帶來的債務比歷史上任何總統都多。考慮到COVID-19的影響，整體而言，拜登政府增加的債務少於川普第一屆政府在其各自任期內增加的債務。是川普經歷了自二戰以來任何一年中最大的支出赤字。無論是否計入疫情救助，川普1.0時期的完整任期淨支出增幅也大於拜登政府時期。然而，由於川普強大的訊息傳遞，「拜登在疫情後過度支出」已廣為人知，甚至像傑森・弗曼和賴瑞・桑默斯這樣的自由派經濟學家也為川普的論點背書，指責拜登魯莽的聯邦支出，同時基本上為川普開脫。
川普不準確的經濟論斷在被重複到成為傳統智慧後，其有效性另一個體現是基礎設施支出。川普在2024年共和黨全國代表大會上表示：「尚未花掉的錢，我們將把這些資金重新用於重要項目，如道路、橋樑、水壩。」川普在2016年對抗希拉蕊・柯林頓的初選期間也做出過類似投資基礎設施的承諾，承諾花費超過5000億美元。他從未兌現。媒體吹捧了「基礎設施週」，但華麗背後並無實質內容。相比之下，川普離任後通過的兩黨基礎設施法和降低通膨法案，撥款超過7000億美元用於加強和現代化美國基礎設施，拜登宣布了近4540億美元的資金，用於全國超過56,000個項目和獎勵。項目包括超過165,000英里的道路、9,400座橋樑、450個港口和水道，以及300個機場航廈等。然而，民調一再顯示，選民很少將基礎設施相關成就歸功於拜登和民主黨，並且儘管川普未能通過重大基礎設施立法，選民仍同樣可能將基礎設施功勞歸於川普和拜登。
川普關於就業的說法也有類似情況。八月，川普在Truth Social上發文稱：「拜登領導下的大部分新增工作都流向了非法移民。此外，他得到了所謂的『疫情反彈工作』……他在就業方面做得很糟。」川普在競選剩餘時間裡重複了這一說法的變體。考量到COVID-19的複雜性，拜登政府見證的就業增長仍遠超川普1.0時期，新增工作既流向本土出生勞工，也流向外國出生勞工。聯準會數據顯示，拜登執政期間，所有就業水平變化中有一半以上流向本土出生勞工。然而，民調再次顯示，選民對拜登時期的就業增長感到沮喪，並且有很大一部分人口相信了川普的論斷，即拜登領導下的大部分新增工作都流向了非法移民。
儘管川普經常重複某些說法，但在製造業就業方面的事實更為嚴峻。在一次《會見新聞界》採訪中，J・D・范斯聲稱川普將製造業工作帶回了美國，而實際上，川普總統任期內製造業工作崗位數量下降，主要是由於COVID-19。川普甚至厚顏無恥地將AI、創新和科技的功勞攬在自己身上，並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這個論斷。在他的矽谷競選募款活動之後，川普吹噓道：「獲得背書的主要原因之一，是我們在任的四年，那是高科技……最好的四年，特別是涉及AI以及此刻即將問世的所有其他新的、出色的科技。」然而，在川普第一屆政府期間，幾乎沒有採取任何措施激勵國內晶片生產，導致疫情期間出現嚴重晶片短缺，而拜登政府通過了《晶片法案》以將半導體生產帶回美國。拜登還採取行動，透過「小院高牆」理念，限制敏感技術轉移到中國等競爭對手，同時不無謂地阻礙全球自由貿易。
但所有這些事實都半途而廢，甚至著名的民主黨官員也開始相信川普的說法，不顧事實，這讓川普有機會在所有方面主導敘事，無人挑戰。
事實上，在2024年競選期間，喬・拜登和隨後的賀錦麗的高級經濟顧問（包括但不限於朗・克萊恩和賈里德・伯恩斯坦）直接告訴我，他們不願慶賀拜登-賀錦麗政府的經濟成就，因為公眾真心相信川普關於經濟正在衰退的說法，而且因為川普在強調這一訊息方面非常有效。財政部長珍妮特・葉倫、商務部長吉娜・雷蒙多等人被派去進行所謂的「道歉之旅」，而其他拜登-賀錦麗政府官員則錯誤地指責CEO和公司哄抬物價。諷刺的是，我們發現商界領袖，甚至包括傾向共和黨的CEO，比那些拜登/賀錦麗政府官員本身更欣賞拜登/賀錦麗真正的經濟成就，後者被川普的訊息傳遞效率嚇壞了，以至於他們幾乎放棄了這一點。由於民主黨長期無法且不願吹噓自己的成就，川普抓住機會主導了敘事，無視任何不便的事實。
川普早在2024年大選之前就開始磨練他利用休眠效應的技能。從他數十年來透過不斷、無休止地重複令人難以置信的故事來建立川普起源故事的行動中，可以看出這一直是他經典的、首選的工具。正如第4章（「川普如何賺錢」）所討論的，事實是有充分記錄的：川普從他父親的房地產帝國獲得了相當於近5億美元的資金，其中很大部分是透過有問題的稅務計劃，幫助家族逃避了數億的稅務義務。然而，透過不斷重複一個替代敘事，川普成功地在公眾意識中植入了一個「白手起家」的神話。這個故事已被傳記作者、記者甚至前朋友和同事徹底駁斥，但川普成功地透過持續大聲且激情地重複他自己版本的故事來壓制所有糾正記錄的努力，無論事實如何，都使真相黯然失色。
正如我們在第4章中詳述的那樣，川普為了捍衛他的白手起家起源故事，在他的全面傳播戰中不擇手段。這包括對許多真實報導事實的媒體提起訴訟。當提姆・歐布萊恩報導川普大肆誇大其財富，將其淨資產定為約2.5億美元而非川普聲稱的數十億美元時，川普起訴了《紐約時報》，要求索賠50億美元。法院最終駁回了川普的訴訟請求，但這是在歷經三年昂貴的訴訟以及歐布萊恩離開《紐約時報》之後。5
這種改寫歷史的行為延伸到他傳記中可能顯示弱點或失敗的每一個面向。一個微小但具啟示性的例子是，川普為了控制任何記錄的流向，確保沒有任何東西浮出水面可能削弱他想講述的故事，他會不惜一切代價。
例如，當川普開始倡導「出生地懷疑運動」，虛假聲稱有證據證明他關於巴拉克・歐巴馬並非出生於美國的荒謬論斷時，他同時攻擊歐巴馬是平權措施的受益者，儘管歐巴馬是《哈佛法律評論》的第一位非裔美國人主席，並且在二十多歲時就是暢銷書作家和公共知識分子。他稱歐巴馬為「糟糕的學生」，並要求他公開成績單。自然，批評者回應要求查看川普自己的學業記錄。一名川普工作人員不得不訴諸恐嚇，甚至厚顏無恥地威脅川普母校的教育官員，以確保川普的學業記錄永不見光。透過這種方式控制資訊流，使得川普能夠不顧實際事實來定義公眾敘事。
川普對構建替代現實的投入，超越了他的個人歷史，反映了他對世界運作方式的基本理解。他對強人的欽佩——從普丁到安德魯・傑克森——超越了歷史學家湯瑪斯・卡萊爾所謂的「偉人」歷史理論。在川普的世界觀中，歷史——以及驅動世界事件的東西——是一系列的對抗和征服，憑藉優越的力量和意志獲勝，而不是集體行動、人道主義進步或任何推動社會進步的草根運動。
在這種世界觀中，複雜的歷史事件變成了關於贏家和輸家、強勢領袖和弱勢領袖的簡單故事。細微差別讓位給更容易記住且在情感上更滿足的戲劇性敘事。當川普將自己與林肯相比，或聲稱自己比華盛頓偉大時，他正在做比誇誇其談更複雜的事情。他正在播下有潛力生長的種子，然後用那些最初看似荒謬，但隨著時間和重複變得越來越可信，有時甚至演變成傳統智慧的陳述來澆灌它們。例如，在他第一任期初期，大多數人都對川普反覆暗示他應該被刻在拉什莫爾山上或他應該獲得諾貝爾獎一笑置之，但現在，鐵桿的川普支持者實際上正在努力提名他獲得諾貝爾獎，並試圖將他的面孔刻在拉什莫爾山上，與林肯、傑佛遜、華盛頓和羅斯福同列——這正是川普希望人們相信他所屬的層級。當川普在2025年未能獲得諾貝爾和平獎（該獎最終頒給了委內瑞拉民主活動家瑪麗亞・科里納・馬查多）時，他的支持者們確實感到失望，他們中的許多人已經開始相信他真的會獲獎，這證明了他曾經看似不可能實現的抱負已經發展到何種程度。
這種歷史觀正是川普不斷試圖改寫自己政治歷史的原因。他持續聲稱2020年大選是被「竊取」的，並且他「贏得了三次」，這可能是美國政治史上休眠效應最全面的應用。儘管輸掉了六十多場官司，且沒有發現重大舞弊的證據，但對選舉舞弊說法的堅定重複，已說服了數百萬美國人相信那次大選是被竊取的，民調發現超過60%的共和黨選民懷疑2020年大選結果的真實性。6
這場運動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它遵循了休眠效應的劇本：以絕對的確定性提出主張，無休止地重複它們，並駁斥所有相反的證據。具體的指控——投票機、選票收割、死人投票——可能已被徹底揭穿，但沒關係；不合法的整體印象已在公眾意識中紮根。即使在令人矚目的回歸之後，在他再也沒有理由這樣做的情況下，川普仍然堅持他贏得了2020年大選。然而，對川普來說，承認灰色地帶從來都不是一個選項。永遠只有一個版本的真相——他的版本——他會以非典型的自律和非凡的一致性堅持這一點，抓住每一個機會重申它們，直到重複帶來某種程度有效性的認知，有時甚至被接受為事實。
這或許也解釋了為什麼川普長期以來表現出願意接受他人修正主義歷史的態度，例如普丁關於誰引發了烏克蘭衝突的說法。7透過回應普丁的虛假敘事，無論有意與否，他都透過重複使其合法化。每提出一次這種說法，它對聽到的人來說就會變得稍微更合理一些，無論有多少相反證據。
同樣的現象也出現在川普持續堅稱他親眼目睹穆斯林在9/11事件後於紐澤西慶祝的說法上——這是一個毫無證據的說法8——這體現了川普的理解：生動、充滿情感的敘事可以單靠重複就變成「真實」，並迎合了他支持者所賦予的整體世界觀。具體細節可能會受到質疑，但情感印象仍然存在：確實有慶祝活動，確實發生了可疑的事情，官方敘事可能不完整——這引發了對當局的猜疑和不信任，而川普則成為另類救世主，唯一有勇氣揭露真實真相的人。
川普傾向於對他看到或不喜歡的一切事物部署「休眠效應」，這在他與民調數據的關係中表現得尤為明顯。他的做法驚人地一致：每一個對他不利的民調都是假的，每一個對他有利的民調都代表完美的科學。他從未公開承認過任何負面民調是準確的，也沒有否定過正面民調有缺陷。這並非隨機的。這是一個系統性地構建替代現實的過程，在川普的世界裡，他的支持率總是強勁且持續增長。這是他不斷餵養的敘事，他拒絕承認任何細微差別或挫折。
透過反覆駁斥不利的數據，同時放大有利的結果，迴避所有細微差別，川普創造了一個平行的資訊生態系統——正如他第一任期的工作人員凱莉安・康威笨拙地貼上的標籤：「另類事實」。9川普太聰明了，永遠不會如此笨拙地暴露自己的手法，他自己也絕不會使用這個詞，但它確實完美地捕捉了他的做法。他的支持者不斷受到他對事實選擇性解讀的轟炸，逐漸吸收了潛在的訊息：川普比主流消息來源所暗示的更受歡迎。具體的民調從記憶中淡去，但隱藏人氣的印象依然存在——正如川普所願。
透過在個人歷史、時事、經濟數據、選舉結果等多個領域系統地應用「休眠效應」，川普創造了不折不扣的另類現實——可以說就是「川普世界」。這種做法遠遠超出一般的政治修辭。傳統政治人物可能會粉飾真相或強調有利的事實，但他們通常是在一個共享的證據和現實框架內運作。川普的做法挑戰了這個框架，暗示現實是可以透過充分的重複和強力主張而變得真實的任何東西，無論乍看之下多麼離奇或毫無根據。甚至基本的可信度也被拋在一邊。
休眠效應的力量在於其持久性。在具體的主張被揭穿很久之後，透過海量重複所創造的印象仍會殘留在公眾意識中。到那時，即使事實上的糾正也可能效果有限——因為潛在的信念已經紮根並被強化。這就是川普如何成功地創造了他自己的現實版本，將數百萬美國人拖進了一個他的話語至上的領域。
當然，川普絕不是第一個提出事實上有問題的主張和承諾的政治人物。雖然耶魯大學的卡爾・霍夫蘭是受到德國第三帝國宣傳家約瑟夫・戈培爾成功的啟發而研究休眠效應，但在美國歷史中，左右兩翼的蠱惑人心的政客也曾成功推銷虛假敘事來煽動美國選民。哥倫比亞大學和哈佛大學歷史學家艾倫・布林克利獲得普立茲獎的著作《抗議之聲：休伊・朗、考夫林神父與大蕭條》，揭示了在大蕭條時期休伊・朗和查爾斯・考夫林神父危險的政治言辭和大眾吸引力。布林克利發現了許多具體例子，說明朗關於自己背景的個人陳述是虛假或誇大的，同時朗以色彩繽紛、反智的風格展現民粹主義魅力。10
正如休伊・朗建立在事實可疑基礎上的民粹主義魅力對他有效（直到他被暗殺），無論事實基礎如何，川普的民粹主義語言也展現出巨大的有效性。2015年，當一家美國汽車製造商的CEO要求我設法讓川普停止傳播他們正將工作從美國轉移到墨西哥的虛假訊息——指出事實上，他們關閉了匈牙利的一家引擎工廠，並未從美國帶走任何工作——我將這個訊息傳達給川普，他基本上告訴我他毫不在乎，因為公眾喜歡他的訊息，而且這對他有效。
川普的訊息傳遞技巧意味著，即使訊息不是由他本人陳述的，他也能使其被放大。2015年，當川普未能糾正一位在新罕布夏州市政廳集會上發表明顯虛假的反伊斯蘭論斷的支持者時，我不明智地勸告川普，我認為他錯過了一個「麥肯時刻」——指的是2008年約翰・麥肯糾正一位偏執支持者的著名事件。川普輕鬆地以貌似合理的推託之詞回答我和他當時的通訊副手霍普・希克斯：「嘿，那不是我說的。」川普如此善於巧妙地構思他的訊息，以引人注目的方式精彩地執行他的傳遞，然後以非典型的紀律不懈地堅持訊息，以至於大多數美國人不太可能醒悟過來，意識到他對有害的休眠效應的掌握。
正如那句古老俏皮話所說：「謊言已經跑遍半個世界，真相還在穿鞋。」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甚至這句俏皮話的真實性也存在爭議，有人認為是馬克・吐溫說的，有人認為喬納森・斯威夫特可能是最初的靈感來源，還有其他幾個人也被認為說過。這正好說明了，在區分真相與虛構時，事情確實可能非常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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