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但並非我們所熟知的那種民主
將威權主義視為一種政治趨勢忽略了它所造成的危害。 「非自由民主」對文化和媒體領域造成的破壞表明，一旦某事被摧毀，重建它是多麼困難。在第32屆歐洲文化期刊會議上，Eurozine的合作夥伴們探討如何維持新聞業的永續發展。
混合政體、非自由民主、民主政體、民主化：這些都是用來形容全球範圍內滑向威權主義的政府的略帶恐懼的新術語。我們過去習慣用二元地緣政治視角看待世界：一邊是相對民主的自由世界，另一邊是徹頭徹尾的獨裁政權。但維克托·歐爾班領導下的匈牙利又是什麼樣子？莫迪領導下的印度又是什麼樣子？隨著世界逐漸接受川普總統連任的現實，美國自身是否也會變成一個由科技寡頭和「美國優先」擁護者主導的混合政體？
在近期由文化和政治出版物網絡 Eurozine 在華沙舉辦的一次會議上，來自布拉迪斯拉發《資本新聞》（Kapitál Noviny）雜誌的托馬斯·胡奇科（Tomáš Hučko ）講述了他的國家滑向民粹主義威權主義的令人沮喪的故事。他解釋說，由極端民族主義總理羅伯特·菲佐（Robert Fico）領導的斯洛伐克民族黨對媒體和文化機構進行了殘酷的打壓，首先就從文化部入手。菲佐隨後修改法律，直接控制了公共廣播和電視。斯洛伐克藝術促進基金會、國家劇院、國家美術館和國家圖書館的負責人全部被解僱，取而代之的是黨的忠實擁護者。一次「文化罷工」遭到了對活動人士和政府批評者的進一步攻擊。 「總理不斷攻擊記者，甚至起訴了幾位作家，」胡奇科說。
來自土耳其Platform 24 (P24)媒體平台的另一位小組成員 Mustafa Ünlü談到了土耳其類似的模式，埃爾多安總統的政府已經撤銷了獨立廣播公司的許可證。
第32屆歐洲文化期刊永續發展會議。照片由Reedy Media Group拍攝。
人們很容易認為這些非自由民主政體只是短暫的政治趨勢。但據幾位歐洲思想雜誌（Eurozine）的代表稱，問題在於這類政權往往掏空國家機構，留下難以癒合的傷痕。波蘭知識分子網絡「政治批判」（Krytyka Polityczna）的阿格涅什卡·維斯涅夫斯卡（Agnieszka Wiśniewska）對波蘭長達八年的天主教極右翼法律與公正黨執政時期表達了極其謹慎的態度。儘管該黨在去年的選舉中敗給了唐納德·圖斯克（Donald Tusk）領導的中間派公民聯盟，但民主遭受的損害已經造成。 「這種衰落是有可能逆轉的，」維斯涅夫斯卡說，「但國家媒體已經淪為宣傳工具。」她認為，部分原因在於像圖斯克這樣的政客的自滿：「自由派不夠重視，」她說。
義大利政治學家李奧納多‧莫利諾在《新東歐》（New Eastern Europe）雜誌上撰文探討當代混合政體。該雜誌是 Eurozine 網路的一部分，以英文出版。莫利諾指出，2014 年 7 月是一個關鍵時刻，當時匈牙利領導人維克托·歐爾班開始使用「非自由民主」一詞。
他後來闡明了他的意思：基督教價值觀和匈牙利民族應該優先於傳統的自由主義對個人權利的關注。然而，在莫利諾看來，匈牙利並非混合政體的唯一範例。他列舉了拉丁美洲眾多國家（玻利維亞、哥倫比亞、多明尼加共和國、厄瓜多爾、危地馬拉、海地、洪都拉斯、墨西哥和巴拉圭），這些國家“犯罪組織活躍且勢力範圍廣泛，腐敗程度高，公共機構發展不足”，民主制度因此受到嚴重削弱。同時，在東歐和中歐，他也承認俄羅斯的影響為亞美尼亞、喬治亞、摩爾多瓦乃至烏克蘭的混合政體創造了條件。
「民主」（democratura）一詞源自於法文「démocrature”，它結合了民主和獨裁的概念。在英語中，它有時被翻譯為“波將金式民主”（Potemkin Democratic），而“波將金式民主”又源於“波將金村”（Potemkin Village），意指用華麗的外表掩蓋醜陋的現實。這個制度得名於葉卡捷琳娜大帝的情人格里戈里·波將金，他沿著女皇巡遊全國的路線建造了許多虛假的展示村莊。
人們很容易認為唐納德·川普即將開啟美國式的「民主化」（Democratura），但這些概念都無法完全契合2025年後的政治格局。美國不能簡單地與前蘇聯脆弱的民主政體相提並論，也不能等同於拉丁美洲腐敗的混合政權。誠然，川普的前顧問史蒂夫·班農喜歡談論“非自由民主”，但這更多的是一種挑釁，而非政府綱領。
然而，川普支持者的言論中卻帶有反民主的色彩。在BBC關於美國陰謀論的系列紀錄片《即將到來的風暴》中，記者加布里埃爾·蓋特豪斯注意到，右翼人士越來越傾向於認為美國是一個“憲政共和國”，而非民主國家。這種想法可以追溯到美國極端個人主義思想家丹·斯穆特，他1966年關於此主題的極具影響力的廣播節目至今仍可在YouTube上找到。斯穆特曾是聯邦調查局特工，也是一位堅定的反共主義者。他認為，正如他在1962年出版的《看不見的政府》一書中所闡述的那樣，美國是由一個自由派精英階層掌控的。這本書「揭露」了所謂的社會主義外交關係委員會。
這種言論在最近的競選活動中屢見不鮮，當時唐納德·川普攻擊卡馬拉·哈里斯是秘密的社會主義者，並誓言要對「深層政府」進行報復。
但種種跡象表明，川普領導下的共和黨人正在奉行威權主義路線。正如《衛報》和其他媒體本週報導的那樣，一項旨在打擊被認為支持「恐怖主義」的美國非營利組織的法案剛剛以微弱劣勢被否決。類似的法案已經在莫迪領導下的印度和普丁領導下的俄羅斯獲得通過。
川普一直抨擊批評性媒體，稱其散佈假新聞。他曾暗示應以叛國罪調查NBC新聞，並吊銷ABC新聞和CBS新聞的廣播執照。他也表示，要將獨立監管機構聯邦通訊委員會置於總統的直接控制之下。在他最離奇的言論之一中，他甚至說，如果刺客試圖刺殺他，他不介意有人穿過「假新聞」進行射擊。
川普政府是否會因共和黨的大規模勝利而更加肆無忌憚地著手瓦解美國民主，目前尚不得而知。總統的威權傾向顯而易見，他對主流媒體的意圖也已昭然若揭。 「混合民主」或許並非恰當的措辭。我們或許需要一套全新的詞彙來描述即將發生的一切。
本文最初於11月14日發表在Index on Censorship網站上，點擊此處即可閱讀。隨後，本文刊登於Index on Censorship紙本雜誌第53卷第4期（12月12日發行），標題為《無名英雄：音樂家如何發聲反抗壓迫》。按此 閱讀 更多相關內容。
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