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與中國達成休戰協議的背後
德米特里·塞瓦斯托普洛在華盛頓
韜光養晦是中共第二代領導核心鄧小平於1990年提出的外交方針，全句是「冷靜觀察，穩住陣腳，沉著應付，韜光養晦，善於守拙，決不當頭，有所作為」，共28個字，是鄧小平外交思想的一部分。
中國前領導人鄧小平在1980年代和1990年代初改革開放初期，常用格言警句來指導國家發展方向。在外交政策方面，他經常被引用的建議是，中國應該「隱藏實力，靜待時機」。
「Hide and bede」（有時在英語中被稱為「躲藏和守候」）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解釋——
一種是中國應該保持低調，
另一種是中國目前應該採取這種姿態。
在唐納德·川普和習近平於 10 月就貿易戰達成準緩和協議之前，一些美國官員開始使用「躲藏和等待」一詞來描述美國對北京政策面臨的新難題。
今年春天，中國開始放緩對美國的稀土出口。但10月初，中國宣布了一項嚴苛的出口管制措施，這將使其首次利用在稀土產業的主導地位作為對抗美國的強大武器。由於美國企業難以獲得製造從手機到戰鬥機等各種產品所需的關鍵礦物和磁鐵，華盛頓感到措手不及。
川普和習近平在韓國會晤時達成了為期一年的休戰協議。協議內容包括中國延後對稀土出口的限制，以及美國延後將數千家中國企業列入出口管制黑名單。
但現在的問題是，川普是否在利用策略性緩和來幫助美國減少對中國稀土的依賴，或者這是否是美國採取不同做法的開始，即美國將更加註重貿易和經濟問題，而不是更傳統的國家安全問題。
由於美國盟友對本屆政府的對華政策感到相當困惑，在預計於3月底對北京進行國事訪問之前，這些問題可能會愈演愈烈。
羅什福爾資產管理公司執行長、對華鷹派人物凱爾·巴斯（Kyle Bass）擔任美國印太司令部的非正式顧問，他表示，脆弱的停火「只不過是一場高風險的人質交換」。
「美國被中國對稀土金屬和關鍵礦產的壟斷所束縛，而這些礦產對我們的科技和國防工業至關重要；與此同時，北京正拼命攫取英偉達的人工智慧晶片，以推動其軍事現代化，挑戰美國的霸權地位，」巴斯說。 “兩國都已陷入一場生死競相，試圖在對方佔據上風之前擺脫這種岌岌可危的困境。”
一些美國官員將當前對華政策描述為“戰略穩定”，這一術語承認，兩國都有利益在當前時期保持關係穩定，以減少自身的脆弱性。
美國駐華大使戴維·珀杜表示，川普的首要任務是「為我們的工人、農民、牧場主和在世界各地開展業務的公司建立一個持久、公平的經濟競爭環境」。
保衛民主基金會的美中關係專家克雷格‧辛格頓表示，戰略穩定並不代表在安全議題上軟弱。他認為，川普正在採取措施為與中國的“下一階段競爭”做準備，同時“避免自找麻煩”，以免破壞貿易休戰協議。
辛格頓表示：“這不是緩和，而是精心安排的策略。川普仍在競爭，大多數出口管制措施仍然有效。這並非戰略軟化，而只是對時機和策略的重新調整。”
但川普幾乎沒有對出口到中國的敏感技術實施任何新的管制措施——這是那些認為他為了貿易而犧牲國家安全的人提出的論點之一。
一位美國高級官員反駁說，川普「正在推動與中國建立互利的貿易關係，同時又不損害…國家和經濟安全」。
這位官員辯稱，川普實施了“嚴格的關稅、制裁和出口管制制度”，而中國也同意打擊芬太尼原料，購買美國農產品，並確保稀土供應。他強調，釜山達成的貿易休戰協定「阻止了中國將全球經濟拖入衰退」。
對美國盟友而言，一個關鍵問題是，一旦美國將對中國稀土的依賴程度降低到不再受其挾持的地步，將會發生什麼事。有些人認為川普會轉向採取強硬的安全措施，而有些人則認為他會繼續關注經濟問題。
布魯金斯學會中國中心主任瑞安·哈斯表示：「對華鷹派希望川普在讓美國擺脫稀土危機這把達摩克利斯之劍後，能在安全問題上恢復強硬立場。但我對此並不信服，部分原因是川普在其第二個任期內非常注重政治遺產，而破壞與中國的關係顯然不利於提升其政治遺產。
儘管政府內部有許多對華鷹派人士，但哈斯表示，川普本人並非出於對北京軍事威脅的擔憂。 “他關注的是經濟和科技問題，因為這才是美國與中國競爭的核心。”
即使在貿易休戰期間，美國政府也採取了一些措施來應對來自中國的安全威脅。聯邦通訊委員會將中國無人機製造商大疆創新（DJI）列入被認為構成不可接受的國家安全風險的組織名單。此舉將阻止大疆創新獲得在美國飛行所需的認證。
但川普也採取了一些行動，批評人士認為這些行動將有助於中國實現軍事現代化。在前往釜山的途中，川普曾表示他可能會允許英偉達向中國出口其最先進的Blackwell晶片，這番言論引發了擔憂。
他放棄了那個想法，但同意英偉達出口H200晶片，這是一款性能稍遜但技術更先進的晶片。英國《金融時報》近期報道稱，川普與其鷹派助手之間存在分歧，一些官員，包括國務院官員，希望在許可證上附加嚴格的條件。這或許可以作為試金石，檢驗對華鷹派人士能在不激怒總統的情況下，悄悄地採取多大的反制措施。
川普也採取了一些其他行動，批評人士認為這些行動表明他不願意得罪中國，並且缺乏對安全威脅的關注。
英國《金融時報》報道稱，美國財政部暫停了對中國國家安全部實施制裁的計劃，此前，川普在與習近平會晤後指示官員不要採取任何可能破壞協議的行動。知情人士透露了這項消息。
這位美國官員駁斥了川普在出口管制問題上手下留情的說法。他表示，出口管制只是“一系列更廣泛的經濟工具中的一部分”，這些工具還包括關稅、制裁和入境投資審查，共同構成了“旨在與中國創造公平競爭環境的綜合方案”。
他還補充說：“在過去一年裡，美國將中國實體列入出口管制和金融制裁黑名單的數量超過了其他任何國家。”
最近，五角大廈將電子商務巨頭阿里巴巴和電動車製造商比亞迪列入與中國軍方有聯繫的組織名單，這一舉動進一步佐證了川普並未忽視安全問題的說法。
然而，五角大廈突然要求將自己的名單從聯邦網站上移除，此舉未作任何解釋，引發外界猜測白宮擔心此舉會破壞協議，並在川普預計4月對中國進行國事訪問前使中美關係複雜化。但幾位知情人士表示，撤回名單另有原因，阿里巴巴和比亞迪在重新發佈時仍將保留在名單上。
專家們正在分析川普的言論和行動，以解讀他的對華政策，而他的團隊最近發布了兩份文件，提供了一些指導：國家安全戰略和國防戰略。
國家安全戰略指出，西半球是首要優先區域。對於亞洲這一第二優先區域，戰略強調需要重新平衡與中國的貿易，並「持續有力地加強威懾，以防止印太地區爆發戰爭」。但與川普2017年發布的首份國家安全戰略相比，這份文件對北京的措辭更為溫和，後者曾將中國稱為「修正主義強權」。
關於「遏制亞洲軍事威脅」的章節重點在於北京對台灣的威脅，但並未直接提及中國。該章節強調，華盛頓希望加強美國及其盟友「阻止任何奪取台灣的企圖」的能力，並強調這些努力需要日本、韓國、澳洲和台灣增加國防開支。
美國國防戰略報告稱，美國將阻止任何國家（包括中國）在印太地區主導美國或其盟友，並將努力實現能夠帶來「體面和平」的權力平衡。
雖然《國防戰略》沒有提及台灣，但它表示美國將“沿著第一島鏈建立強大的拒止防禦”，該島鏈包括日本、台灣和菲律賓。
一些批評人士質疑這一遺漏，因為在川普專注於維持與中國的貿易休戰並試圖在訪問北京之前達成另一項協議之際，人們對他對台灣和美國盟友的支持提出了質疑。
去年，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因發表「中國若攻擊台灣，日本將有法律依據部署軍隊」的言論而受到中國施壓，川普政府並未給予她強有力的支持，這令東京方面極為失望。川普政府缺乏支持令日本官員感到意外，因為川普在去年10月訪問東京時，與高市早苗的關係似乎非常融洽。
上個月，拜登政府的兩名高級官員米拉·拉普-胡珀和伊萊·拉特納在《外交政策》雜誌上撰文稱，川普「對中國因高市的言論而對日本發洩怒火保持沉默」。
川普的支持者稱，他的策略是注重行動而非空談。但批評者，例如美國企業研究所的亞洲問題專家扎克·庫珀，則認為，儘管川普的威懾戰略是“著重增強自身能力而非展現承諾”，但他的一些言論卻引發了盟友和台北方面的擔憂。例如，他曾表示，如何處理台灣問題「取決於習近平」。
庫柏說：“川普對台灣的言論削弱了這一戰略，引發了人們的疑問……即他是否真的會幹預兩岸衝突，即使他有能力這樣做。”
FDD的辛格頓反駁說，川普採取的是一種「鴨子在水裡」的策略，表面上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湧動。 “川普重視與習近平的關係，他認為既然威懾力正在悄然持續地加強，就沒有必要製造新的摩擦。”
支持者也指出，川普去年12月批准了一項創紀錄的111億美元對台軍售計畫。 《金融時報》近期報道稱，他的團隊正在籌備另一項總額可能高達200億美元的軍售計畫。
多位中國官員警告華盛頓，若在4月前公佈另一項大規模軍售計劃，可能會危及此國事訪問。儘管一些美國官員認為中國是在虛張聲勢，但川普近日表示，他已就此問題與習近平進行了溝通——這引發了一場激烈的辯論，爭論的焦點在於他是否打破了慣例，與北京就對台軍售進行了談判，而此舉可能被視為走上了一條危險的道路。
這位美國官員還駁斥了川普在言辭上對台灣的支持較少的說法，聲稱他談論台灣的次數比拜登多，而拜登曾四次表示，如果中國攻擊台灣，美國軍隊將進行幹預。
“總統曾多次表示，只要他還在任，中國就不會攻擊台灣，因為習近平明白後果。”
川普準備在四月訪問中國，華盛頓和台北的一些人擔心，他可能會為了達成更廣泛的協議而接受中國提出的改變其對台「宣言性政策」的要求。
中國希望他改口說美國「反對」台灣獨立，而不是像美國政府所描述的那樣，說美國「不支持任何單方面改變台海現狀」。一些官員在私下會議上敦促與會者不要過度糾結於措辭，這引發了人們對美國立場可能轉變的猜測。
「即使是無意的或暫時的轉變——如果有利於中國的利益，例如將聲明政策轉變為『美國反對台灣獨立』——也會成為中國進行宣傳的盛宴，旨在破壞台灣的士氣和對美國的信任，」彭博社首席地緣經濟分析師、前白宮台灣問題專家詹妮弗·韋爾奇表示。
美國官員駁斥了這些猜測，並表示：“我們對台灣的政策沒有任何改變。”
拜登政府白宮首席中國事務顧問薩拉·貝蘭表示，《國家安全戰略》和《國家安全戰略》也表明，川普不太可能恢復到他在第一任期最後一年採取的以安全為重的做法。
「川普對中國挑戰的界定方式與他第一任政府截然不同，」宏觀諮詢公司Macro Advisory Partners的合夥人貝蘭表示。 “《國家安全戰略》和《國家防禦戰略》都明確包含‘勢力範圍’的概念。這與協調全球力量對抗中國有著天壤之別。”
哈德遜研究所高級研究員、2017 年國家安全戰略 (NSS) 的設計者、時任副國家安全顧問的納迪亞·沙德洛認為，國家安全戰略和國家發展戰略 (NDS) 中存在“強烈的尼克松主義元素”，尤其是在“權力平衡”的討論中。
「權力平衡的本質在於，你需要創造條件，防止出現一個霸權國家，例如中國，」她說。 「這需要積極參與國際事務，並建立有利於美國利益的政治、經濟和軍事聯盟。如何…建立這些聯盟，才是現在的挑戰。”
部分挑戰在於，儘管許多美國盟友在對抗中國的必要性上與華盛頓立場一致，但他們對川普的聯盟政策感到非常擔憂。他們既對川普對盟友加徵關稅感到憤怒，也感受到他要求增加國防開支的壓力。
雖然有些人私下承認必須增加國防開支，但當他們聽到川普對盟友的批評比對中國和俄羅斯等對手的批評更為嚴厲時，他們感到非常惱火。例如，他對丹麥就格陵蘭島問題施加的壓力，加劇了人們原本就有的擔憂：在川普領導下的美國，在危機時刻可能無法得到其數十年盟友的支持。
美國官員回應稱，「增加負擔分擔，會讓美國和我們所有的盟友更安全，讓世界更穩定」。
「過去20年的記錄表明，嬌慣盟友會導致威懾失敗，這一點毋庸置疑。川普總統致力於防止和結束戰爭，而不是像拜登那樣鼓勵戰爭。”
Schadlow 表示，另一個挑戰是需要在「展現足夠的實力來威懾中國，同時消除數十年來供應鏈中無法在一夜之間解決的脆弱性」之間取得平衡。
在這方面，與盟友共同努力減少稀土領域的脆弱性是美澳關係中為數不多的亮點之一。美國近期召集歐盟、英國、日本、韓國、澳洲和其他國家舉行了關鍵礦產峰會，探討建立戰略聯盟以減少對中國供應鏈的依賴。此外，美國和澳洲也在10月簽署了一項重要的稀土協議，當時澳洲總理安東尼·阿爾巴尼斯訪問了白宮。
儘管華盛頓正在快速推進，但專家警告說，北京擁有巨大的影響力，可以用來製衡美國的其他咽喉要道，包括美國對中國藥品原料的嚴重依賴。
貝蘭說：“有些人可能認為，一旦稀土問題得到解決，川普就會準備對中國採取更強硬的措施，但這假設沒有其他瓶頸。”
前往華盛頓與美國同行會面，試圖了解川普對華政策的外國官員私下常常表示，他們看不出川普有任何真正的戰略，這讓華盛頓更加困惑。
哈斯認為，其中一個原因是川普親自製定政策。他不會被動地接受顧問的建議，也不會容忍官員採取任何會限制他對華政策選擇範圍的行動。
哈斯說：“川普自己就是中國事務負責人。”
資料視覺化：Keith Fray
本文已修改，以反映川普對中國的國事訪問預計將於3月下旬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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