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邦總理於2026年2月13日在慕尼黑安全會議上的講話
沃夫岡·伊辛格
馬庫斯·索德爾
尊敬的各國政府和議會同仁們，
閣下們，
尊敬的來賓們，
女士們，先生們，
我參加慕尼黑安全會議已有三十餘年，期間雖有一兩次中斷。慕尼黑安全會議一直是政治局勢的晴雨表。在早期，它是美歐關係的晴雨表；而多年來，它已成為整個國際政治局勢的晴雨表。過去，我來到這裡主要是為了鞏固與美國朋友的關係，同時也為了認識來自世界各國的外交和安全政策領域的新成員。
近幾年來，這間屋子裡的氣氛一直籠罩著全球日益緊張的局勢和衝突。最遲自從四年前俄羅斯對烏克蘭發動侵略戰爭以來，我們就進入了公開戰爭和衝突的新階段，這讓我們時刻保持警惕，並對我們世界產生了比在座各位此前多年所能想像的更為深刻的影響。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沃爾夫岡·伊辛格先生，我認為今天主持這次會議至關重要。畢竟，我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彼此對話。
但在此之前，請允許我代表聯邦政府感謝沃夫岡·伊辛格先生今年再次擔任會議主席。非常感謝您的工作，沃爾夫岡，尤其是在今年。
本次會議的主題令人不安：《在毀滅之中》。這個主題似乎暗示著，建立在權利和規則基礎上的國際秩序正在走向毀滅。 ——恐怕我們必須更直白地說：即便在最好的情況下，這個秩序也並非完美無缺，但它如今已不復存在。
那我們歐洲呢？ ——正如彼得‧斯洛特迪克幾週前所寫，歐洲剛結束了一段漫長的「世界歷史假期」。我們共同跨越了門檻，進入了一個再次以權力，尤其是大國政治為特徵的時代。
首先，俄羅斯的暴力修正主義行徑，以及對烏克蘭、對我們政治秩序的殘酷戰爭，每天都在犯下最嚴重的戰爭罪行，是其最令人震驚的表現。但這只是我們每天都能看到的最明顯的表現。我們也目睹了世界各地其他一些事態的發展，這些事態與我們近年來在這個房間裡經常討論的有所不同。中國雄心勃勃地想要塑造全球格局，多年來一直以戰略耐心為此奠定基礎。在可預見的未來，北京的軍事實力可能與美國匹敵。中國正在系統性地利用他國的依賴性，以自己的方式重新詮釋國際秩序。
如果柏林圍牆倒塌後歷史上曾出現過單極世界時期，那麼那段時期早已過去。無論如何，美國的領導地位正受到挑戰，甚至可能面臨喪失。
然而，大國政治的回歸不能只用大國之間的競爭來解釋。女士們、先生們，它也反映了動盪不安、經歷巨大變革的社會現狀。它表達了人們的渴望，即便在許多民主國家中，人們也渴望在當今世界擁有強而有力的領導，因為即使是民主國家也正接近其行動能力的極限。大國政治似乎能夠提供強而有力的、簡單的答案，至少對大國而言，至少在目前是如此。大國政治對世界日益增強的相互聯繫感到失望，並開始背離這個世界，因為這個世界的相互聯繫被轉化為國家間關係的法律化和和平化。大國政治按照其自身的規則運作。它節奏明快、競爭激烈且往往難以預測。它懼怕自身的依賴性，但它會利用他國的依賴性，並在必要時加以利用。其關注點轉移到爭奪勢力範圍、依賴關係和效忠關係。在大國間的零和遊戲中，原料、技術和供應鏈都成了權力的工具。這首先對小國而言是一場危險的遊戲，但從長遠來看，大國也可能深受其害。
我們的美國朋友正在迅速適應這種情況。他們已經意識到自身需要迎頭趕上中國。他們在國家安全戰略中得出了激進的結論。他們採取的方式非但沒有阻止這一趨勢，反而加速了它的發展。
我們歐洲人也在採取預防措施——為這個新時代做好準備。這樣做，我們得出的結論與華盛頓的政府截然不同。
今天，我們身為歐洲人，當然也身為德國人，首要任務是正視這個新的現實。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只能接受它，視之為命中註定。我們並非任由世界擺佈，我們能夠塑造世界。我堅信，只要我們果斷行動，團結一致，並對自身力量充滿信心，我們就能在這個世界上維護自身的利益和價值觀。如此，我們便能渡過難關，捍衛自由。我們將開啟新的大門，抓住新的機遇，如果我們應對得當，甚至能夠從這場考驗中變得更強大。
女士們、先生們，讓我們務實一點。我們首先應該反思我們的目標，然後再考慮我們的選擇。德國外交和安全政策的主要目標源自於我們的基本法律、歷史和地理。自由至關重要。安全保障了這種自由，經濟實力服務於這種自由。基本法、歷史和地理要求我們始終將歐洲納入考量。這種方向符合我們的利益，也是為國家開拓最佳機會的唯一途徑。德國的外交和安全政策尤其根植於歐洲。如今，歐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重要。現在，我們正在根據自身能力調整實現目標的方式。
坦白說，就其資源而言，德國近幾十年的外交政策——恕我直言——在某種程度上存在著規範上的盈餘。德國出於好意，批評世界各地違反國際秩序的行為，也常發出告誡、要求或斥責。然而，德國卻對解決這些問題的手段往往不足這一事實關注不夠。這種理想與能力之間的差距已經變得過大。我們正在努力彌合這一差距。唯有如此，我們才能更好地應對現實。
因此，我們必須對自身的能力負責。簡單來說：俄羅斯目前的國內生產毛額約為兩兆歐元。歐盟的國內生產毛額幾乎是它的十倍。然而，如今的歐洲實力並非俄羅斯的十倍。我們的軍事、政治、經濟和技術潛力巨大。但我們距離充分發揮這些潛力還很遙遠。
因此，現在最重要的是：我們必須轉變思考方式。 ——我們已經意識到，在大國時代，我們的自由不再是理所當然的，它正受到威脅。捍衛自由需要決心和意志。這就要求我們做好改變、轉型，甚至犧牲的準備──不是在未來的某個時候，而是現在。
出於重要原因，我們德國人對國家權力絕不掉以輕心。自1945年以來，我們始終牢記，必須遏止這種權力。 ——我還要補充一點，國家權力過大不僅會摧毀我們自由的根基，國家權力過小也會以另一種方式導致同樣的結果。 ——這個問題具有深刻的歐洲意義。十五年前，拉德克·西科爾斯基曾就德國發出以下明確的警告，我在此引用：「我更懼怕德國的無所作為，而非德國的權力。」——這也是我們應盡的責任，源自於我們的《基本法》、歷史和地理。我們接受這份責任。
為此，我們需要一項能夠解決一個明確困境的策略。世界大國重組的速度和力道遠超過我們增強自身實力的能力。僅憑這一點，我就不認同某些人過於草率地呼籲歐洲放棄與美國作為夥伴關係的做法。女士們、先生們，我理解這些呼籲所表達的不安和疑慮，甚至我自己也持有其中一些疑慮。然而，這些呼籲顯然缺乏深思熟慮。它們忽略了歐洲嚴峻的地緣政治現實，低估了我們與美國夥伴關係在重重困難下依然蘊藏的巨大潛力。
因此，僅僅依靠——理想情況下——巧妙的言辭來回應大國的策略和反覆無常是不夠的。在當前充滿挑戰的時期，我們正在製定自己的議程。我們正在反思自身的角色。這項議程仍在形成中，這又怎能說是必然的呢？然而，它的實施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中。我們正在利用所面臨的壓力，創造一些新的、希望是美好的事物。
然而，在歐洲搞強權政治對德國來說並非可行之策。我們秉持夥伴關係精神領導，但拒絕霸權幻想。德國人絕對不會再孤軍奮戰。這是我們歷史的永恆教訓。我們與鄰國——也只有與鄰國、盟友和夥伴——共同捍衛我們的自由。我們正以自身的力量、主權和在歐洲的互助團結能力為基礎，秉持著務實的原則行事。
各位朋友，女士們，先生們，這項自由綱領包含四點。
首先，我們正在軍事、政治、經濟和技術方面加強自身實力。
因此，我們正在減少對北約的依賴和脆弱性。我們最重要的任務是加強歐洲在北約內部的地位。我們正在大力投資可信的威懾力量。
您應該記得，德國已經修改了憲法。在去年六月於海牙舉行的北約峰會上，幾乎所有盟國都承諾未來將把各自國內生產毛額的5%用於安全領域。光是德國一國，未來幾年就將投資數千億歐元。
我們支持烏克蘭勇敢抵抗俄羅斯帝國主義。我們透過外交、政治和經濟手段提供支持，當然，也包括軍事支持。順便一提，一年多來，德國和歐洲在這一領域發揮了最重要的領導作用。我們給莫斯科造成了前所未有的損失和代價。如果莫斯科最終同意和平，部分原因要歸功於此。這是歐洲自我主張的體現。
我們已啟動防空、深度精確打擊和衛星技術領域的大型常規採購項目。我們正在為國防工業注入新的活力，並將新建工廠、創造新的就業機會並開發新技術。巴伐利亞州長表示，例如，慕尼黑地區聚集了一批極具創新精神的國防科技公司，這些公司正在蓬勃發展。這些公司正在開發顛覆性技術，在某些情況下，它們也與烏克蘭密切合作。
國防部長，我國兵役制度改革已經開始。如有必要，我們將進行調整。
我們正在加強北約東翼，為此我們在立陶宛組建了一個旅——這是德國聯邦國防軍歷史上第一次將整個大型部隊部署在本國領土之外。
我們將確保北極地區的安全。首批德國颱風戰鬥機的交付已經宣布，後續將有更多戰機交付。
正如我經常說的，而且在這裡我再次重申，我們將盡快把德國聯邦國防軍建設成為歐洲最強大的常規軍隊——一支必要時能夠抵抗的軍隊。
同時，我們正在增強社會和經濟的韌性。我們正在為制定新法律奠定基礎，以增強電網和關鍵基礎設施抵禦混合攻擊的能力。我們正在建立具有韌性的供應鏈，並減少對原材料、關鍵產品和技術的單方面依賴。我們正在保護我們自由民主的基本秩序免受內外敵人的侵害。除其他事項外，我們還將加強情報機構的建設。
在這個新世界裡，競爭政策就是安全政策，反之亦然。兩者都促進了我們的自由。正因如此，我們希望成為未來科技進步的驅動力。人工智慧將在其中發揮關鍵作用。
其次，我們正在加強歐洲。
一個主權獨立的歐洲是我們應對新時代的最佳方案。團結和加強歐洲是我們當今最重要的任務。
我們的歐洲必須聚焦於根本，即維護和提升我們的自由、安全和競爭力。我們需要終結歐洲官僚機構和規章制度的氾濫。我們不能讓歐洲標準成為束縛我們的枷鎖，使我們在競爭中癱瘓和受阻。這些標準必須凸顯我們的優勢，激發創新和創業精神，刺激投資，並獎勵創造力。歐洲絕不能陷入規避風險的情況。歐洲需要創造機遇，釋放能量，成就大事。
烏蘇拉·馮德萊恩，昨天我們與歐洲各國國家元首和政府首腦就這些問題進行了深入討論，現在我們正在會談的基礎上製定一個關於建設強大且主權獨立的歐洲的聯合路線圖。歐洲必須成為全球政策的重要力量，並擁有自己的安全戰略。
再次提醒各位，也為了讓那些不了解的人明白，《歐盟條約》第42條規定，我們承諾在歐洲遭受武裝侵略時相互援助。現在我們需要明確如何在歐洲層級組織這項援助——不是取代北約，而是將其打造為聯盟內一個強大且自給自足的支柱。
我已與法國總統馬克宏就歐洲核子威懾問題舉行了初步會談。女士們、先生們，在此鄭重聲明，我們在此恪守法律義務。我們認為，核威懾應嚴格融入北約內部的核武共享機制，絕不允許歐洲出現安全等級不同的區域。
歐洲國防工業最終必須將自身優勢轉化為實際應用。因此，我們將在歐洲層級更廣泛地推進武器系統的三大要素—標準化、規模化和簡化。如此一來，我們將釋放出巨大的潛能。
我們將把這種優勢轉化為包括策略夥伴在內的聯合對外立場。強而有力的貿易政策是其中重要的一環。歐盟與四個拉丁美洲國家談判達成的歐盟-南方共同市場協定將暫時實施。這是歐盟委員會的正確決定。與印度的自由貿易協定已經最終敲定。其他協定將會——而且必須——毫不拖延地達成。
在外交層面，我們目前正努力在歐洲範圍內尋求平衡。這在我們為烏克蘭和平所做的努力中也日益顯現成效。在需要靈活應對的領域，我們採取小組合作的方式，例如德國、法國和英國組成的「英法三國」（E3），以及義大利和波蘭這兩個重要的歐洲夥伴。我們深知，只有其他歐洲國家齊心協力，我們才能取得持久的成功。我們正在這樣做，對我們德國人來說，別無他法。我們是歐洲的心臟。如果歐洲四分五裂，德國也將隨之分裂。
但我也敦促我們的合作夥伴認識到當前情況的重要性，並與我們一起為建立一個強大而主權獨立的歐洲鋪平道路。
第三，我們希望建立新的跨大西洋夥伴關係。
請容許我先談談一個令人不安的事實：歐洲和美國之間已經出現了一道鴻溝，一道深深的裂痕。一年前，副總統約翰·迪·萬斯在慕尼黑就曾說過這一點。他的描述是正確的。
我們並不認同「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運動的文化戰爭。在德國，言論自由止步於違背人性尊嚴和《基本法》之時。我們不認同關稅和貿易保護主義，而是擁護自由貿易。我們遵守氣候協議和世界衛生組織，因為我們堅信，只有攜手合作，才能應對全球挑戰。
跨大西洋夥伴關係顯然已不再是理所當然的事——先是在美國，然後在歐洲，想必也包括在這個房間裡。
女士們、先生們，如果我們的夥伴關係想要擁有未來，我們就需要以雙向的方式重建它，而且要切實可行，而非空談。大西洋兩岸的我們都必須體認到，團結就是力量。我們歐洲人深知北約賴以建立的信任的巨大價值。
在大國林立的時代，美國也需要這種信任。即使是美國，單打獨鬥也會達到自身力量的極限。至少，五角大廈的戰略家對此心知肚明。親愛的美國朋友們，北約不僅是我們的競爭優勢，也是你們的競爭優勢。
（讓我用英語向我們的美國朋友解釋一下。）三代以來，盟友、夥伴和朋友之間的信任使北約成為有史以來最強大的聯盟。歐洲深知這份信任的珍貴。在大國競爭的時代，即使是美國也沒有足夠的力量單打獨鬥。親愛的朋友們，加入北約不僅是歐洲的競爭優勢，也是美國的競爭優勢。因此，讓我們共同修復並重振跨大西洋信任。我們歐洲人，正在盡自己的一份力。
我想重溫沃爾夫岡·伊辛格的一句話：專制政權可能有追隨者，但民主政權有夥伴和盟友。
順便說一句，這句話對我們歐洲人也同樣適用。真正的盟友會認真履行義務。沒有人強迫我們陷入最近才發現的對美國過度依賴的境地。這種不成熟是我們咎由自取。然而，我們現在正在擺脫這種局面，而且最好是今天就擺脫，而不是明天。
我們這樣做並非要放棄北約，而是為了我們自身的利益，在聯盟中建立一個強大、自給自足的歐洲支柱。
女士們、先生們，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這項新的舉措都是正確的。如果美國進一步疏遠歐盟，這項措施是正確的。只要我們無法獨自確保自身安全，這項措施就是正確的。最終，從重建更健康的跨大西洋夥伴關係的角度來看，這項舉措也是正確的。
我預感，未來我們意見分歧會比以往更頻繁。我們將不得不更頻繁地就正確的方向進行協商，甚至可能為此爭論不休。如果我們能以新的力量、新的尊重和自尊來處理這些問題，對雙方都將大有裨益。
順便說一句，在最近幾週我們舉行的關於格陵蘭島的會談中，我也感受到了這種精神。我尤其想對丹麥首相梅特‧弗雷德里克森說，她深知自己可以依靠歐洲無條件的團結。
第四，也是最後一點，我們正在建立一個強大的全球合作夥伴關係網絡。
無論歐洲一體化和跨大西洋夥伴關係對我們來說多麼重要，它們已不足以維護我們的自由。夥伴關係在這裡並非絕對的概念。夥伴關係並不意味著在所有價值觀和利益上達成完全一致。這是我們近幾個月來所學到的教訓之一。
我們正與新的合作夥伴建立更緊密的聯繫，雖然我們並非在所有問題上都與他們意見一致，但我們擁有許多共同關注的重要議題。這既能避免依賴和風險，也能為雙方創造更多選擇和機會。這保障了我們的自由。
加拿大、日本、土耳其、印度、巴西以及南非、海灣國家和其他國家將在此發揮關鍵作用。我們希望本著相互尊重的精神，著眼長遠，與這些國家建立更緊密的關係。
我們都對一個能夠信任協議、能夠共同克服全球性問題、最重要的是能夠和平解決彼此衝突的政治秩序有著根本的共同利益。
我們共同的經驗是，國際法和國際組織促進了我們的主權、獨立和自由。
我們德國人深知，一個只有權力至上的世界將是一個黑暗的地方。 20世紀， 我們的國家走上了這條道路，最終走向了悲慘邪惡的結局。
今天我們選擇了一條不同的、更好的路。
我們最大的優勢仍然是我們建立基於法律和規則、以尊重和信任為基礎、並相信自由力量的夥伴關係、聯盟和組織的能力。
1945年以後，尤其要感謝我們的美國朋友，他們激發了我們德國人對這強大而光明理念的渴望。我們永遠不會忘記你們為我們所做的一切。正是在此基礎上，北約成為了有史以來最強大的政治聯盟。
我們始終忠於這理念。我們將以全部的力量和熱情、正直和團結、創造力和勇氣，將這一理念帶入新的時代，使之成為一個美好的時代，女士們、先生們，而不是一個黑暗的時代——一個對我們自己而言美好的時代，但更重要的是，一個對我們的子孫後代而言美好的時代，他們正指望著我們在這幾天和幾週內做出正確的選擇。我們決心做到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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