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連斯基的盲點 戰爭期間，烏克蘭領導階層一直飽受腐敗調查的困擾。最新的調查結果可能成為其垮台的導火線。
澤連斯基的盲點
戰爭期間，烏克蘭領導階層一直飽受腐敗調查的困擾。最新的調查結果可能成為其垮台的導火線。
021年1月，大約在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一年前，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在其老朋友兼商業夥伴季穆爾·明迪奇的家中慶祝了他的43歲生日。大約二十幾位賓客出席了明迪奇位於基輔一座被稱為「怪物」的豪華大廈內的派對，澤連斯基本人也在那裡擁有一套公寓。這場違反疫情封鎖令的派對引發了媒體的廣泛關注，令總統顏面盡失。他被迫回答記者質問，為何適用於一般民眾的防疫規定似乎對他和他的朋友們並不適用。
上週，類似的問題再次出現，明迪奇及其公寓捲入了烏克蘭歷史上最大的腐敗醜聞之一。調查人員指控他利用這套公寓作為總部（或如他們所說，「後勤辦公室」），策劃向電力行業的公司勒索和洗錢約1億美元的賄賂。 11月10日凌晨，調查人員抵達時，明迪奇不在家。幾個小時前，凌晨2點09分，他越過烏克蘭西部邊境進入波蘭，顯然事先已得到即將突襲的警告。
腐敗調查曾多次針對澤連斯基政府，他也經常與負責調查的機構——烏克蘭國家反腐敗局（NABU）——發生衝突。但沒有任何一項調查比這次調查對總統在烏克蘭民眾中的聲望構成更大的威脅，民眾再次質問，為何他的某些朋友能夠肆意踐踏法律，而國家其他民眾卻在遭受苦難。
數月來，俄羅斯無人機和飛彈襲擊造成了毀滅性的大面積停電，基輔和其他城市的居民每天斷電長達16小時。據稱，透過向電力部門索取賄賂，這項回扣計畫阻礙了電網保護工作，並且據烏克蘭國家反腐敗局（NABU）調查人員稱，加劇了停電情況。澤倫斯基並未捲入NABU代號為「邁達斯行動」的調查。但他的前商業夥伴和幾位高級政府官員涉嫌參與其中，損害了總統在選民和盟友中最大的優勢：他作為一位像溫斯頓·邱吉爾一樣的領導人的形象，一位不知疲倦地捍衛烏克蘭和歐洲免受俄羅斯暴政侵害的鬥士。
對他來說，時機糟透了。戰爭接近第五年，烏克蘭在戰場上遭遇數月挫敗，而川普政府加大了對澤連斯基的施壓，要求他與俄羅斯達成屈辱性的協議。 「邁達斯行動」的揭露將使這些挑戰更加嚴峻。
在對明迪奇公寓進行突襲幾天后，澤連斯基與幾位美國參議員舉行了視訊通話，其中包括在整個戰爭期間支持烏克蘭的林賽·格雷厄姆和理查德·布盧門撒爾。通話的官方記錄並未提及腐敗醜聞，而是重點討論了澤連斯基請求美國提供更多援助，以及格雷厄姆和布盧門撒爾提出的對俄羅斯及其盟友實施新一輪制裁的法案。但通話結束後，一些與會者私下對「邁達斯行動」感到憤怒。
「這簡直令人憤怒，」一位與澤連斯基交談過的參議員關係密切的人士告訴我。 （和本文採訪的其他人士一樣，這位人士因討論敏感問題而要求匿名。）參議員們得知總統並非調查的直接目標後鬆了一口氣。 「但說到底，責任在他，」這位人士說。 “看到這種事——真是讓人無語，他能不能清醒一點？”
在明迪奇公寓遭到突襲幾天后，澤連斯基才就此事發表詳細聲明。隨後，總統對明迪奇實施制裁，凍結其在烏克蘭的資產。 11月12日，澤連斯基在公開演講中表示：「目前，烏克蘭的每個人都處境極其艱難——他們飽受停電、俄羅斯襲擊和經濟損失之苦。在這一切之中，能源領域竟然還存在一些陰謀詭計，這是絕對不可接受的。」在同一次演講中，他承諾政府將全力支持國家反腐敗局（NABU）的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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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總統試圖轉移話題。上週末，他前往巴黎商討購買法國戰鬥機的事宜。之後，他又飛往伊斯坦布爾，希望在美國和土耳其的斡旋下重啟和平進程。根據烏克蘭媒體報道，明迪奇目前藏身於以色列或奧地利。 （我多次嘗試聯絡他，但都未成功。）
烏克蘭人現在都關注著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如此精心策劃的陰謀怎麼能在總統眼皮底下持續這麼久？ “這太令人震驚了，”澤連斯基的一位長期助手在醜聞傳開後從基輔通過電話告訴我，“你去問問街上的任何人，問問前線的任何人，問問社交媒體上的所有人——他們都在談論這件事。”
對澤連斯基來說，最尷尬的後果之一莫過於這場醜聞讓他塵封的過去再次浮現。 2019年他競選總統時，澤連斯基已憑藉娛樂業累積了超過2500萬美元的淨資產。在他最受歡迎的情境喜劇《人民公僕》中， 他飾演一位高中歷史老師，憑藉對腐敗的辛辣抨擊，最終當選烏克蘭總統。
該節目在總統競選期間全程播出，幫助澤連斯基競選團隊將他塑造成一個與烏克蘭統治家族格格不入的局外人。但實際上，他與這些家族關係密切；他的競選活動得到了一位烏克蘭億萬富翁的支持。在他執政的第二年，一份被稱為「潘朵拉文件」的洩漏財務數據顯示，澤連斯基大量使用離岸銀行帳戶。 （他在「怪物大廈」的公寓是透過一家塞浦路斯空殼公司登記在他妻子名下的。）
他的許多朋友和商業夥伴也在娛樂圈中賺得盆滿缽滿。他們中的許多人都是在澤連斯基的家鄉克里維里赫認識他的，1990年代，他們一起在那裡表演喜劇。 21世紀初，他的朋友們成立了一家名為“Kvartal 95”（意為“95區”）的製作公司，以紀念大多數創始人成長的街區。這家公司發展迅猛，為俄羅斯和烏克蘭的觀眾製作了多部熱門情境喜劇和愛情喜劇。明迪奇也成為了該公司最大的投資人之一。
澤連斯基贏得大選後，他的一些朋友和同事進入了議會和總統辦公室。他似乎很滿意這種局面。 2019年競選期間，澤連斯基告訴我，他希望帶著自己的團隊入主總統府，而不是依靠「專業人士」和技術官僚來協助他執政。 “最可怕的事情，”他說，“就是失去你身邊的人，那些讓你腳踏實地、在你犯錯時指出你錯誤的人。”
事實上，澤連斯基在演藝圈結識的朋友很少能成為稱職的政治家。 2019年，澤倫斯基任命兒時好友兼長期商業夥伴伊凡·巴卡諾夫領導烏克蘭主要情報機構－烏克蘭國家安全局（SBU）。該機構的主要任務之一是收集俄羅斯戰爭計劃的情報並做好應對準備。然而，巴卡諾夫及其下屬卻淡化了即將到來的入侵警告。 2022年入侵開始後，他們中的一些人叛逃。幾個月後，其中一人在塞爾維亞被捕，當時他的行李箱裡裝著現金和貴重寶石。即便如此，澤連斯基也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將巴卡諾夫從該機構的領導階層中撤職。 “他們一起長大，”他的一位助手後來向我解釋說，“他不想就這樣把他趕走。”
腐敗醜聞常激起澤連斯基的忠誠感。他往往認為這些醜聞不公平，是別有用心之人暗中使絆子的表現。 2023年初，他的助理向他報告說，國防工業的官員們正在中飽私囊，他命令他們私下處理此事。拜登政府的高級官員懇求澤連斯基解僱並起訴這些違法者，以儆效尤。但他拒絕了。大約六個月後，在貪污細節曝光後，總統撤換了國防部長。
幾週後我們談到此事時，澤連斯基敦促我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問題。他在2019年競選總統時承諾打擊腐敗，他也打算履行這項承諾。但他不能一有不當行為的跡象就解僱任何人。他說，尤其是在戰爭期間，他必須權衡此類清洗的價值與維持團隊團結的必要性。 “我們沒有那麼多團隊可以揮霍，”他告訴我，“我們最優秀的人才已經筋疲力盡。他們會犯錯，做出錯誤的決定，或者做出軟弱的決定。”
澤倫斯基在美國和歐洲的盟友當時已經向烏克蘭提供了數百億美元的軍事援助，我問他們是否向他施壓，要求他不能容忍任何腐敗跡象。總統反問了這個問題。他說，他的一些盟友會抓住任何藉口，包括腐敗，停止提供援助。 「他們拋出這些指控來掩蓋自己未能幫助烏克蘭的事實，這是不對的，」他說。
今年夏天，當國家反腐敗局（NABU）開始調查澤連斯基的一些朋友和盟友時，澤連斯基出手幹預。他所屬的政黨在議會中佔據多數席位，並在7月通過了一項法案，該法案將取消反腐敗機構的獨立性，並將其置於總統的權力之下。 NABU局長謝苗·克里沃諾斯表示，這項新法案將扼殺“邁達斯行動”，而該行動當時已經進行了一年多。為了捍衛NABU及其合作夥伴——特別反腐敗檢察官辦公室，烏克蘭爆發了大規模示威遊行。烏克蘭的盟友警告澤連斯基，任何削弱這些機構的舉動都將迫使他們切斷援助和武器的供應。 「我們告訴他，如果你這樣做，一切都將停止，」一位歐洲高級外交官告訴我。澤連斯基最後決定讓步。
幾週後，他的一位親密顧問邀請我到曼哈頓共進午餐，那裡離烏克蘭常駐聯合國代表團只有幾步之遙。他是總統出席聯合國大會的先遣隊成員之一。九月下旬的天氣還算溫暖，所以我們在龜背灣附近找了一家露天餐廳，在正午車水馬龍的喧囂聲中，我們聊起了澤連斯基圈子裡的氛圍以及前線局勢。幾分鐘後，我的同伴突然改變了話題。
「我們即將面臨一些重大的腐敗醜聞，」他告訴我，「這將嚴重分散我們的注意力。」隨後，他長篇大論地闡述了烏克蘭的國防採購問題，以及軍方與其供應商之間密切的關係如何可能引發腐敗嫌疑，但他的論述並不十分令人信服。他的主要觀點是，澤連斯基並非這體系及其漏洞的始作俑者。它是戰爭壓力下自然形成的，戰爭迫使各部隊籌集資金，以便直接從製造商購買裝備。 “這不是澤連斯基的問題，”他說，“這是一個系統性問題。”
「邁達斯行動」的細節 揭示了一個更具體的故事。作為調查的一部分，烏克蘭國家反腐敗局（NABU）在基輔的多個地點安裝了竊聽器，其中包括明迪奇位於「怪物大廈」的公寓。這座位於赫魯舍夫斯基街9a號的建築因其龐大的體量而得名；它像一座醜陋的金字塔一樣聳立在政府區上方。長期以來，富人和權貴都居住於此，在烏克蘭，很少有地方比這裡更能代表該國的統治階級。
「他們非常有自信，」烏克蘭國家反腐敗局局長克里沃諾斯在談到那棟大樓裡被錄音的嫌疑犯時說道。據稱，其中一些試圖監視烏克蘭國家反腐敗局，實際上是在反過來監視他們。 「我們在他們的辦公室發現了文件，顯示他們一直在監控我們車輛的動向，」克里沃諾斯告訴烏克蘭著名新聞媒體《真理報》。 “在那之後大約半天的時間裡，他們低聲交談。但之後他們又開始竊竊私語：這裡一百萬，那裡一百萬。”
迄今為止，烏克蘭的盟友尚未因「邁達斯行動」威脅停止對烏克蘭的支持。白宮也未就此事發表任何公開評論。昨天，澤連斯基在基輔會見了川普政府特使、陸軍部長丹尼爾·德里斯科爾，討論了重啟和平進程的最新嘗試。
「現在退縮不符合我們的利益，」這位歐洲高級外交官告訴我，「烏克蘭屹立不倒比它淪陷對我們更安全。」但他接著說，腐敗醜聞對澤連斯基及其盟友構成威脅，因為它可能煽動普通烏克蘭民眾反對政府。 「那樣的話，你們也可能輸掉戰爭，」這位外交官說。
隨著醜聞的持續發酵，澤倫斯基控制事態的最佳機會或許在於支持國家反腐敗局（NABU）的工作，並指示其他機構也這樣做。 “這將表明確實存在政治意願，”克里沃諾斯上週告訴《烏克蘭真理報》，“我們希望這次行動能夠帶來真正的改變。”他繼續說道，為此，總統“需要明白我們正在努力幫助他，因為我們希望這個體系開始變得更加健康。”
澤倫斯基已承諾盡一切可能支持調查。但迄今為止，他的助手們的反應是維護總統及其聲譽。他們無法承受玷污他作為勇氣和正直偶像的形象，儘管這種形象讓他更加抗拒改革。 “他有點飄了，”澤連斯基的一位親信最近告訴我，“他每次去歐洲，都被奉為超級英雄。然後他回到國內，卻要面對這些關於腐敗的質詢。這讓他清醒過來，他不喜歡這樣。”
這句話讓我想起了《人民公僕》中一個著名的場景。在第二季第八集中，澤倫斯基飾演的意外當選總統努力說服議員們通過嚴厲的反腐敗法案。當他們拒絕時，他幻想著用兩把衝鋒槍在議會大廳裡將他們全部掃射，子彈橫飛，他們臃腫的屍體抽搐著。這一幕的暴力程度令一些觀眾難以接受。但作為該劇的創作者之一，澤連斯基希望這個角色能引發關於腐敗問題的討論，以及在現實生活中究竟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才能徹底根除腐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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