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化的杂种性

日本文化的杂种性

日本文化的杂种性

一

在西欧参观访问期间,我曾经思考过有关日本文化的问 题。我认为日本人与其研究西方问题,不如研究日本的問题,并以这种研究来促进工作,在自己的学术和艺术上更具 有建设性。而且,到了现代日本,日本的固有文化反而成为 问题,这些问题比起西方的文化和问题来,并非毫无意义, 相反,有些地方是很有意思的。过去之所以没有注意,尽管 有种种说得过去的理由,但是从我本人来说,至少是由于怠惰的缘故。从现在起,我要开始工作,以补回由于我的怠惰 而造成的损失。至于古代的日本和今天的日本在什么地方有 什么意思这类具体问题,在工作进行过程中将会一点一点地 明确起来的。在这里我就不想从抽象的原则来谈论了。

不过,从西欧参观访问回到了日本,我的想法也有一些 改变了。准确地说,原则并没有改变,但是在一般的日本文 化问题上,我访问西欧期间所思考的问题,同回来以后所思 考的问题,在内容上产生了一些分歧。在我确立了日本人必 须站在日本人的立场上的这一原则之后,就是说,在确立了 即使以日本的西方化为目标来进行工作也决不能解决日本的 问题这种思考原则之后,这种分歧就关系到所谓日本人的立场究竟是什么这个内容了。访问西欧期间,我就此按照没有西 方影响的日本方式进行过思考。我所以这样思考,是因为我 认为西方的影响,除了技术以外,在精神上、文化上都仅是 些表面的、肤浅的东西。我眺望着身边的西方的大街。它们 同东京的西方式大街毫无共同之处。在日本如果想起与它是 相象的东西,那就不外是想起了具有悠久历史的文化所表现 出来的外形———————京都栉比鳞次的古老房屋。不限于是大街, 谁也不会愚蠢到去谈论比较塞尚的仿制品和塞尚的原作吧。

如果说访问西欧期间想起了日本的绘画,也不外是追溯到北 斋、追溯到光琳①。对于那种扎根于日本风上和古老历史的 东西的思考方法和感受性,以及全部的风俗艺术,心里很自 然地就产生自觉地提起它们的冲动。如果把这种冲动叫做国 民主义,那么,我在访问西欧期间思考日本人的立场时,其 内容就是国民主义的。我的那种想法,是生活在英法两国期 间受到这两个国家人民对自己国家文化采取极端的国民主义 态度很大的刺激。我已报告过多次,这里不再列举事例了。 总之,

英国式的特色是从学术、艺术到服装,甚至反映在生 活方式的细节上,

英国的文化不象日本那样的混杂的东西,

 医学是外国式的,美术是另外一个外国式的,而生活方式却是 日本的所以,他们做任何事都不轻薄,沉着镇静肩负 着悠久的历史。

把英国换成法国,大体上也可以这样说。

在 英法两国,自然也不是没有轻薄的现象,然而不言而喻,只 是程度不同而已。不过,几乎所有曾经在两国旅游过的旅游 者在同日本进行比较时,至少会注意到这两个国家的文化纯粹是由传统的东西培育起来的。在英国和法国,人们也分 别以不同的形式,在不同的领域,对外国文化抱有强烈的好 奇心。但是,在多数情况下,那不是向外国寻求对本国文化 不可或缺的原理,而是要通过同外国的接触去进一步丰富和 拓展本来的原理。关于原理,看来英语文化也好,法语文化 也好,都是纯种,似乎没有受到过英语和法语以外的任何东 西的影响。许多英法人士或多或少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一种 文化国民主义便从这里发展起来。对心理学多少感兴趣的旅 游者当然是会注意到这一点的吧。所以,他们很容易得出这 样的结论:

关于文化问题,日本人也必须象他们那样,是国 民主义的。

事实上,过去已多次提出过这种结论,我在访问 西欢期间也倾向于这样的结论。但是,这是错误的。—————在 我来说,夸张地说,当船返回日本,我站在甲板上开始看到 日本海岸的那一瞬间才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①北斋:指江户后期的画家葛饰北斋(1760~1849)。光琳;指江户中期的画家尾形光琳(1658~1716).

可以称得上对日本的第一个印象是:

一方面是迫近大海 的山和水边的松林、隐现在松林背后的渔村的白墙、那个水 墨山水画常常描绘的古老而美丽的日本,是与欧洲完全不同 的世界;

另一方面,船从玄海滩一进入关门海峡,船的右侧 便呈现北九州的工厂区、林立的烟囱冒出的烟柱和高炉的火 光以及活跃而勤奋的国民所创造出来的所谓“现代的”日 本。

这是和马来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神户登岸以后的印象也 完全一样。神户既与马赛不同,又与新加坡有异。

从外观上 说,新加坡比神户更接近马赛,因为新加坡是殖民地。新加 坡的西方式的大街,并不是马来人为了自己的需要由自己的 双手修建起来的。

对这样的殖民地来说,从原则说,问题是 很清楚的,要么是殖民地,要么是独立国家,要么是来自外 国的舶来品,要么是国产产品。假如在这种地方,文化成为问题的话,那么,只能纯粹是国民主义方向的问题。

但是在 神户,事情却不那样简单。港口的栈桥也好、起重机也好, 大街的西式建筑物也好、风俗习惯也好,一切都是日本人为 了满足自己的需要而由自己的双手创造出来的。

新加坡的西 式文物,都是为了西方人,一切按照与马赛同样的尺寸小建造 的,

而在神户则都是按照日本人的尺寸建造的。

西方文明以 那种方式在亚洲扎根,除日本以外,恐怕再也没有别的地方 了吧。她既与马来不同,也与印度、中国不同。

我从外国回 到日本的时候,这种不同比西欧和日本的不同更加强烈地激 荡着我的心。

在西欧生活的时候,总有这样的倾向;比较西 欧和日本,是以传统的古老日本为中心来考虑日本式的东 西。

但是回到日本一看,我却这样想了:

日本式的东西还必 须向与其他亚洲各国的不同去寻找。就是说,向日本的西方 化正在纵深发展这一事实去寻找。

这决不是把注意力从传统 的日本转移到西方化了的日本。不是这样,

而是开始思考: 

日本文化的特征难道不是在于她的两大因素在深处交织在一 起,任何一方都难以去掉这一情况本身吗?

这就是说,

如果 把英法的文化看作纯种文化的典型,

那么,日本的文化不正 是典型的杂种文化吗？

【在这种情况下,我对杂种这个词既不 赋予好的涵义,也不赋予坏的涵义。对纯种一词也一样。如 果从是好是坏的立场来说,那么,纯种也有坏的一面,杂种 也有有意义的一面;反之亦然。但是,在谈这种问题之前,有 必要明确一点:所谓杂种,即指在根本上而并非枝节问题。 至于枝节,那么,英法文化也并非没有受到外国的影响。印 度和中国的情况更是如此。因此,没有理由把日本文化特别 区别开来,说它是杂种的典型(虽然关于印度和中国的情 况,如果不再进行些调查研究,就不能下断论,但是就截至概念所培育的杂种,如果去掉翻译的概念,那么,活动肯定 会立即停止。在今日日本,要从日本传统文化的影响下有区 别地加以选择,是绝对不可能的。

群众是很懂得这一点的。所以,他们全盘地接受杂种, 而且想方设法使自己的生活方式舒适,对杂种却不抱有要使 之纯化的狂妄希望。但是,所谓知识分子却奋起,对此抱有 很大的希望。

知识分子越是意识到文化问题,就越是从某一 方面攻击日本文化的杂种性。他们倾向于这样的观点:如有 可能就想纯化它。一言以蔽之,

明治以来复杂的文化运动的 历史,是来自知识分子方面对这种文化的杂科性的反应。

就 是说,这不外是文化的纯化运动的历史。

正因为如此,它是 必然失败的历史。

二

日本文化的纯化运动,姑且用图解式区分为两种类型来 加以考虑。

第一种类型是基于要除掉日本种的枝叶而使日本 西方化的愿望;

第二种类型则相反,是基于要清除西方种的 技叶而留下纯粹日本式的东西的愿望。

但是,这两愿望当然 都是不可能实现的。

企图去掉日本種的枝叶的纯化运动即使 进展顺利,也不可能把滋养樹幹的日本因素除掉,日本種 的枝叶不久还是会生长出来的。因此其后兴起清除西方种的 枝叶而按照日本式整理体裁的运动,是理所当然的。但是, 在这种情况下,对根和干的杂种性也无能为力,无法防止西 方种枝叶仍会再生出来。所以,这种作用和反作用的连锁反 应便无休止地继续下去,明治维新以来,企图使日本文化全 盘西方化的风潮一起来,便产生了主张尊重日本式的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