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裡被风雪掩埋的村庄

 山谷裡被风雪掩埋的村庄

马里奥-里戈尼-斯特恩 

MARIO RIGONI STERN

冬天又来了，一场暴风雪袭击了大草原，导致全连兵力分散。

与俄军坦克的战斗使士兵们更加分散，三名意大利士兵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桦树林中，林外是一个被大雪掩盖的村庄。

他们在一个 "木屋isba木屋 "中吃饭和休息，其中一名意大利士兵（下士）发现，给他食物和饮料的老人其实是他的父亲，他在 1914 年战争结束后流浪多年，在军队中前往哈布斯堡帝国，厌倦了一切后决定放弃自己，在俄罗斯建立一个新的家庭，而在意大利，他被视为失踪。

在讲述了自己的故事后，他决定把自己的三个同胞藏在铺满稻草的雪橇上，陪伴他们走出包圍圈。

暴风雪肆虐着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桌上的蜡烛在燃烧，蜡烛在燃烧。

　

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冬夜

　

这不是下雪，而是风卷起雪花，旋风遮住了星星；

这就像在灰色的云层中行走，如梦如幻，冰针直刺入骨。

有时，他渴望让自己沉入雪中，蜷缩在雪底享受仅存的一点温暖。

少校命令说：

快走，一直走到巡逻队的前面，告诉中尉让他等着我们，因为我们必须改变方向。

然后暴风雪来了，起初好像是在品尝雪和空气的阻力，然后逐渐变得越来越猛烈；

后来，过了多久，他才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人在一团雪中行走。

没有狗叫声，没有木屋，没有树，没有任何东西，只有卷起的雪花。

有时，他觉得自己的脚踩在坚硬的冻土上，鞋子发出铿锵的响声，仿佛是金属板做的；

有时，他陷在满是白色粉末的空洞里，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黎明到来时，他几乎没有注意到。

他的眼睛火辣辣地疼，脸上和手上的皮肤像被烧焦了一样；

在脸上和面罩上结冰的冰层中，他看到了一种乳白色的光芒。：

但空气和光就像凝固的灰尘的组合。

天亮后，风平浪静，在尘土中，他现在觉得自己好像轻飘飘地走着，只有他的双腿在艰难地跟上。

四周空无一物：

只有雪，在风吹过的颠簸处，还有干草。

无处可去，无处可停，什么地方都没有。

既不在天上，也不在地上。

甚至连蹲下的地方都没有。

没有国家在燃烧，没有喊叫，没有枪声，没有枪手，没有雪橇，没有爆炸；

甚至没有更多的死者；

甚至没有乌鸦。

什么都没有。

那该去哪儿呢？

只管走，只管走。

一步接着一步。

一步又一步。

他考虑着要把手从紧紧拽着的毯子边缘上松开，但感觉手指仿佛要断裂了一样。

然后，他用像玻璃一样的手在夹克的口袋里摸索，手指找到了曾经拿过的烘焙咖啡豆，那一次是经过一个倾覆的雪橇时取的。

他把咖啡豆放在口袋的底部，用手掌捧着它们，然后一手抬起了变得像木头一样的面罩的边缘，把咖啡豆放进嘴里。

连下巴都费力地咀嚼着，但咖啡的味道还是又香又浓。

他紧了紧身上的毯子，又开始走了起来。

现在他的呼吸更顺畅了，这也是因为风小了。

他从一座山丘上看到了远处另一座山丘上森林的黑线，但还没有看到村庄：

"如果我能走那么远，－

他想，

－也许我就能点燃一堆火。

于是他朝那个方向出发了。

　

　

　

炮兵连与一个阿尔卑斯连一起被分配到后卫部队；

他们负责阻击从南面来的路上的俄军追兵，而纵队的前沿部隊则试图突破包围圈。

他们将在那里一直驻守到第二天黎明。

无数的有装甲和无装甲部队已经沿着小路通过；

许多人已经扔下了武器，实际上匈牙利人已经全部解除武装。

在一个山谷的底部，有一堆杂乱的卡车、雪橇和被抛弃的物资，还有一些流离失所的人在那里四处寻找不知道什么东西。

在远处，可以看到高高的黑黄色烟柱升上灰蒙蒙的天空；

还可以听到远处的轰鸣声，偶尔还夹杂着黑暗的隆隆声。

在几个小时之前，大草原还像一个蚂蚁山丘，但当西边的战斗停止后，大群蚂蚁匆忙地走到长长的山丘两侧。

现在，被践踏的雪地上散落着黑色的块状物：

被遗弃的物品和武器，还有自杀、醉酒、冻伤、受伤造成的伤亡。

炮兵连更靠后，在山坡上一字排开：

四门榴弹炮指向空旷的天空和积雪，传令兵围在每门榴弹炮周围，在规定的距离内放着装有炸弹的板条箱；

更靠后的骡子围成小圈，在冰霜中一动不动，耳朵低垂，浑身结满冰霜；

在榴弹炮和榴弹炮之间的前方是两挺机枪。

更远处，高山上的士兵成群结队地躺在雪地里。

从山上远远望去，这就像是冬季徒步旅行结束时的演习部署。

夜幕降临，暴风雪来了。

天刚蒙蒙亮，暴风雪就来了，然后越来越猛烈，发出嘶嘶声。

夜幕降临。

夜晚过去，黎明到来。

有些人动了，有些人没有动。

它们来了。

起初，引擎声打破了黎明的寂静和暴风雪的停顿，后来又被枪声和爆炸声打破。

在灰蒙蒙的霜雪中，第一声步枪枪响和自动武器不确定的连发枪声显得十分荒唐，就像雪地里的人的动作一样荒唐；

一切都像被束缚了一样，僵硬、木讷。

嘴在动，却说不出话来。

首先，高山部队向蹲在坦克上的白衣人开火。

几辆坦克被烧毁，然后在巨大的轰鸣声中爆炸，但几乎所有坦克都在手榴弹和步枪的连发射击中继续前进。

榴弹炮发射了穿甲弹：

炮弹在奇怪的嘶嘶声中滑落，但有几发爆炸了，坦克停了下来。

但他们人太多了。

太多了。

它们向前冲来，用履带和车体完成了剩下的工作。

它们和暴风雪一起消失了

当它们的声音也消失后 寂静不时被风卷起的雪旋风打破 后来下雪了，一切又变成了白色。

　

　

　

两个人影从一个土堆下钻了出来；

他们在雪地里翻找着什么，然后向着看不到尽头的地方出发了。

接下来的一天，他们一直朝西边走去，没有说话，没有停歇。

雪稍稍消停后，他们从远处的一个凹凸处看到了另一个凹凸。

这是他嘴里吐出的第一个词，但却带着身体上的疼痛，就像解冻了一样。

"来吧，"

他重复道，

"也许在那个凸起后面，我们能找到一些木屋。

他们似乎再也走不到那里了。

一步又一步，一口气又一口气。

又一次。

大衣和面罩上已经结了一层雪；

面罩紧紧捂住前额，鞋子和脚和袜子连成一片，就像石头做的一样。

再往前走一步，再往前走一步。

"Passamontagn" 是意大利语中的一个词汇，指的是一种头部罩具，通常用于在寒冷的环境中保护头部和面部免受寒冷和恶劣天气的影响。它通常是由保暖材料制成，可以覆盖住头部、脸部和颈部，只露出眼睛和鼻子，以保持头部和面部的温暖。在军事和户外活动中，士兵和登山者经常使用这种装备，尤其是在寒冷的条件下，以保护自己免受严寒的侵袭。

又一个夜晚的黄昏开始降临；

他们看到雪白的雪地上有一个黑影在走动。

但他们没有意识到，也没有力气加快脚步喊叫。

当他们离黑影只有几米远时，他们停了下来。

意大利人？

影子最后问。

意大利人，他们回答。

阿尔皮尼人？

第二炮兵。

你们呢？

第六军的高山族人。

他们一起去的 他们三个到了白桦林里 他们试图扯下树枝生火，但树干太光滑，他们又站得太高了，头上的树上还在下雪。

他们发现自己紧靠在光秃秃、笔直的树干下，那里有风吹过；

他们躺了下来，紧紧地贴在一起。

但我们不能留在这里，"

高山人说，

"我们必须离开。

寂静和寒冷变得无与伦比；

白桦树的枝头上飘落着雪团，随着雪团的落下，雪花也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我们必须站起来，" 

一个炮手说道。

"我们必须行动并前进。"

我们走吧。

但雪仍然在下，没有人移动：

`- 你叫什么名字？

安吉尔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马可，他叫托尼 

越过树枝，在高处，在云层的裂缝间，星星出现了。

但很远，很冷 我们得起来走，走吧

我们走吧…

在地平线上，穿过白桦树笔直的白色树干，夜线被雪模糊了：

"走吧，"

一个人说，

"我们必须走出这片树林。

也许另一边有一个村庄。

雪深过膝；

他们没有说话，继续前行；

不时有三人中的一人走在前面，轮流开路。

他们走出树林，眼前一片空白，直到他们一起看到了一盏小灯。

很小，很远，在世界的尽头。

　

　

　

他们到达那里所花的时间和精力都比他们隐约想象的要少：

那是藏在长长的山谷中的一排木屋中的第一个。

那里依然完好无损：

没有火光，没有枪声，原始的雪地上没有一丝痕迹。

连狗叫声都没有。

万籁俱寂。

烛光从一扇结着冰的小窗户里闪烁出来。

他们绕过栅栏，找到了那扇门。

他们敲门，他们呼唤，至少他们以为自己在呼唤。

直到门开了。

里面很暖和：

一种深沉、甜美的温暖，带着卷心菜、煮土豆和牛奶的味道。

他们没有说话，走近炉子，把毯子和头巾解冻。

最后，三人中夹克上戴着下士军衔的那个人转向开门的老人问道：

“有游击队员吗？有俄罗斯士兵吗？”

他的话似乎从喉咙里解冻了出来。

不，"老人回答道。

 “没有吃的吗？饥饿…” 

他做了一个手势表示把食物送到嘴里。

马洛，一点点，"老人安慰道。

我的脚没有知觉了，完全没有知觉了，"—

高山人坐在长椅上，用微弱的声音说。

他们拉下毯子，脱下大衣，摘下头盔和头巾，在那位老妇人和那位默默注视着他们的老人面前，感受着赤裸和无助的感觉。

长凳上的高山族士兵正试图脱掉鞋袜，炉子周围的两个炮兵也恢复了生机；

但三人都感到了饥饿和四肢血液再次循环的痛苦：

仿佛有许多针深深地戳进了他们的手脚，一根棍子在他们的胃里搅动。

高山族士兵现在静静地看着自己光秃秃、微微发青的双脚放在 "木屋 "的土炕上，疼痛让他感到眼泪在往下流。

等等，让我给你擦点防冻油脂。

他从猎人的口袋里拿出一个棕色纸箱，把士兵的脚伸到长凳上。

老妇人走过来，示意他交给她。

在此之前，老人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他走近烤箱，打开它：

拿出一个厚重的鍋，放在桌子上。

他在旁边放了三个木勺，然后说：

"--。

“吃吧，意大利人。

請用。”

两个炮兵走过来，没有坐下，搅拌了一下就开始吃。

两三勺热汤下肚后，其中一人转向士兵：

"--来吧，来吧，"

他说，

"--汤上来了。

又热又好喝。

三个人都默默地围坐在桌旁；

可以听到勺子和嘴巴大口吞咽食物的声音，风吹着屋顶，雪敲打着窗玻璃。

幾個睡在炉子上的男孩在梦中动来动去，说着话，一个女人用轻柔的声音让他们安静下来。

“汤好吃吗？”

老人问三个人。

 “非常好吃， 

炮手回答。

谢谢。”

既然已经恢复了体力，下士便站起身来检查这个 "小屋"：

在一个角落里，油灯在聖像、纸花和玉米穗前燃烧着；

炉盒上蹲着一个年轻女人，三个男孩躺在羊皮上安然入睡。

他绕过桌子，掀开活门，向地窖里望去；

他打开储藏室的门；

他透过玻璃向外望去，用呼吸融化了冰帘：

一切都是那么黑暗，风呼呼地刮着雪。

两个老人和躺在炉子上的女人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最后，他走到那个男人跟前，用几句俄语和德语解释了一下，中间还夹杂着很多母亲的方言，并用手势帮自己解释，他明确表示，他们今晚将睡在那里，外面下着暴风雪，不可能继续走了，最后，他们非常非常累，非常困。

非常困。

他对两个同伴说，他们把头靠在桌子上，已经睡着了。

“好意大利人，”

老人回答。

“等一下，”

然后他走进储藏室。

他带着一些草袋、羊皮和一件旧大衣回来，把它们放在火炉旁边的地上。

“在这里躺下，”

他说。

“安心地睡吧，但要小声，别把士兵们吵醒。

这时，下士才意识到老人用的是他的方言。

他惊讶地看着他，沉默不语，然后又环顾四周：

老妇人静静地坐在圣像下，她的同伴们在桌子上睡着，年轻的女人和三个孩子坐在火炉旁。

他意识到这是真的。

当然，老人说的完全是俄语，他听得懂方言：

也许是他太累了，暴风雪和前一天与坦克战斗的疲惫让他产生了误解。

在一月的一个夜晚，他在俄罗斯的一个木屋，不知道走了多久，没有吃东西，在一场战斗之后，他所有的战友都被抛弃了。

也许除了他们两个。

后来，他们遇到了那个登山者，他们在白桦林里停了下来，几乎一直待在那里；

然后他们就到了这里。

他恢复过来，帮老人整理床铺。

他呼唤他的同伴们；

他不得不摇晃他们的肩膀，搀扶着他们，他们立刻躺下，在睡梦中喃喃自语。

登山者喊道：

"他们在这里，他们在这里！"。

但马上又睡着了。

下士也躺下了，没有脱鞋；

他拉了拉外衣，把步枪和手榴弹放在口袋里。

他感到温暖、轻快，嘴里还有卡沙的味道；

他几乎觉得自己就像在马厩里的干草上，在家里，在山谷里。

他睁大眼睛盯着烛光，烛光把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每当风从炉子的烟囱里吹进来时，影子就会舞动起来。

俄罗斯人用一根短烟斗抽烟，默默地看着他们；突然他低声说道：

“你们不准备脱掉鞋子吗？

谁都很冷…

脱掉鞋子。”

这一次，他确信自己没有听错，他突然起身坐下：--............。

但是你，"—

他说，

"-- 你是这裡的人吗？

他们面面相觑，但俄罗斯人沉默不语，抽着烟。

然后他从凳子上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瓶子，递给下士说：

'喝一点。

别想了，喝完后你会睡得更好。

这是烈性伏特加，有洋葱的味道，但却让他心里暖暖的。

老人也喝了一大口：

'我出生在奥地利，弗朗茨-约瑟夫时代，84 年...... '。

他回忆说，他曾在波斯尼亚当过兵，后来退伍并娶了妻子；

14 年战争爆发，他被召回德皇政府。

16 年，在沃利尼亚，在布鲁西洛夫将军的攻势中，他被俄国人俘虏，并被带到乌拉尔山脉的西伯利亚。

然后是革命，白軍和红軍，而他，为了谋生，走过了没有尽头的土地。

谁知道有多远 远到有蒙古人的沙漠 远到有骆驼的中亚国家 但他还是想回家，终于有一年，他来到了这个国家。

那是一个秋天，他累了，有太多的和平和土地需要播种，却几乎没有人耕种。

他停了下来。

他告诉村民们，他是一名俄国士兵，1915 年在加利西亚被奥地利人俘虏，和其他俘虏一起在多洛米蒂山修建了一条铁路，战争结束后，他回到了家乡。

战争结束后，他回到了家乡。

但他没有找到任何人，于是他来到了这个村子，听说这里有很多活要干。

他在这里待了整整一个冬天，也许是在 27 年。

春天，他再也没有离开。

下士静静地听着他的谈话，但他能感觉到伏特加正在往他的脑袋里灌。

他渴望躺下睡觉。

"在春天醒来，" 

他想，

"多好啊！" 

然后他问老人：

"你出生在奥地利的哪裡？

特伦蒂诺 

我来自朱迪卡里。

朱迪卡里山谷的哪个村？

俄国人用的是老式的发音，下士一听到自己村庄的名字，就像被电击了一下。

他几乎是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坐在长凳上，用一只手把站在他面前的老人拉到身边：

"--不，不......

老妇人坐在圣像下，一动不动，仿佛全神贯注；

年轻女子躺在男孩身边，两个士兵睡了。

高山人在睡梦中呻吟着，挪动着双腿，仿佛在雪地里跋涉。

老人坐在他身边，慢慢地给烟斗填满切得很薄的烟芯；

也许他不想说话，也许他已经对这个意大利军队的士兵说了太多的话，而这个士兵恰好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来到他家。

现在，这些都已成为遥远的事实；

不仅三十年过去了，三百年也可能过去了。

他曾以为被永远埋葬的记忆再次鲜活、直接、准确地浮现出来；

对他来说，听到一个村莊的名字和他甚至不再使用的方言词汇就足够了。

自从 1928 年的那个春天，自从他决定成为一名从特伦蒂诺被俘归来的俄罗斯士兵。

现在那里会是什么样子呢？

他清楚地记得天空中群山的轮廓，记得草地、森林、牧场和岩石，还记得山谷底部的湖泊和湖泊上方的雪原。

那里也有熊，他父亲打死了一只熊，那只熊曾下山来蹂躏他的大麦地，掠夺他的蜂巢。

他等了它四五个晚上。

那时他大概九岁，所有这些夜晚，他都睡在床上，等着听到枪声和被打死的熊的吼叫声。

他想起了他的玩伴和同学：

教室里的课桌，它们是如何排成三排的，烤炉，墨水在墨水瓶里凝固，帝国地图，弗朗茨-约瑟夫的画像，还有那个拿着魔杖、皱着高傲的眉头教混合棒、元音、辅音、基督教教义和算术的老师：

"--安德烈亚老师还活着吗？

他突然问道。

他还活着，"

下士回答道，

"他也是我的老师。

他很严厉，但很好。

波尔托罗先生呢？

不，博尔托洛先生在战争爆发时死了。

整个山谷的人都来参加他的葬礼

博尔托洛先生，安德烈亚大师，整个村子的人都来了 老人熄灭了手中的烟斗，眼睛盯着对面的窗玻璃，雪花在窗玻璃上拍打着。

风变得更加急躁，似乎要把木屋的屋顶掀翻。

他想再问一次，问一问他留下的那个女人，问一问他的亲人。

但他有什么权利呢？

下士沉默了，他也沉浸在回忆中；

但同时，他也想更多地了解这个在世界角落里发现的老乡，就像他一样，是被战争带到这里来的。

老人没有回答，也许他并不想知道。

老人站起身，从烤箱里拿起一块排骨，重新点燃烟斗，重新点燃火，回到长凳上坐下，说：

"--你知道巴洛斯的马泰奥吗？

"马泰奥？

在里瓦上做马车工的那个吗？

但他是我的教父！"

还有贝塔-德尔-马索，你认识她吗？

马修贝塔，马修圣人。

贝塔是她的妈妈，托尼的妈妈，睡在炉边的妈妈。

老人拿起酒瓶喝了一口，深深地叹了口气，把酒瓶递给下士，下士也如梦初醒般喝了起来。

马可-德隆吉 我妈妈是玛格丽塔-德尔-马索。

我的父亲是皮耶罗，他在我出生时死于1914年的战争。

老人站起身，走到门前，打开门向外眺望暴风雪，然后立即关上门抵御强风。

他走到窗前，看了看蜷缩在聖像下的老妇人，又看了看炉子上的女人和孩子们，然后回到马可-德隆吉面前，盯着他看。

他的手在颤抖，微红的胡须也在抖动：

"--你的母亲，--

他嘶哑地说，

"--你的母亲在我上前线时生下了你，她在16年的3月给我写了一封信。

我记得。

你出生在16年3月2日。

我当时在沃利尼亚 米，马可，儿子给你。

说完这些，他坐在对面窗下的长椅上，双手抱头，再也无话可说。

马可望着他，听见暴风雪要把屋顶掀翻，风在烟囱里呼啸。

他的母亲像野兽一样辛勤劳作，把他们拉扯大：

在草地上、树林里干活，在特伦托的领主府里服侍。

后来，通过意大利政府，她设法从维也纳领到了养老金。

而他，她的丈夫，先是因为走失而被遗弃，后来又因为死亡而被遗弃。

而他却在这里，在俄罗斯的这个木屋。

老妇人从角落里走出来，说了些什么；

老人低声回答了她，她也走到炉子上方的台子上躺下。

马可没有离开长凳，而是盯着熟睡的同伴。

老人站了起来，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黑暗，那里风雪呼啸。

然后，他走过来，在马可旁边的长凳上坐下，看也不看马可一眼，问道：

"你母亲呢？

 伊达呢？

 维吉莉奥呢？

他们都很好。

维吉利奥是个林场工人。

伊达结婚了。

维吉利奥也是

我的母亲，可怜的老太太，在那里等着我。

看吧，看吧 

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走累了 

我已经走了很多年，我所有的同伴都死了。

 我看到了太多。

 在这里，我终于得到了安宁，而且还有工作要做。

 后来我跟那个女人走了，生了三个孩子。

马可没有说话，他一动不动地听着这些话和屋顶上的风声。

他慢慢地抬起胳膊，放在老人的肩膀上，紧紧地搂住。

老人颤抖着摇了摇身子。

一个孩子在红军里，"—

他接着说，

"--我们在等他哪天经过这里。

炉子上面的女人是他的妻子，她和我的孙子们一起来这里避难。

女儿有一天去集市时被德国人带走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了；

男孩跟游击队在一起，我已经三个月没见过他了......

 真是命运多舛！

该死的战争

老人拾起地上的酒瓶，又喝了一口：

"战争，該隱种族被诅咒的战争"—

La guerra, la maledetta guerra della razza caina,

這句話的意思是：

「War, the cursed war of the Caina race」。

「Guerra」是「戰爭」的意思，「maledetta」表示「被詛咒的」或「可憎的」，而「razza caina」部分的意思則取決於上下文。其中「razza」在意大利語中是「種族」或「族裔」的意思，而「caina」則是義大利語中用來形容對方陰險或卑劣的詞彙。

該隱（希伯來語：קַיִן‎；阿拉伯語：قابيل/قايين‎；希臘語：Κάϊν ；英語：Cain），，天主教思高本譯作「加音」，聖經人物，亞當與夏娃的長子，亞伯和塞特的哥哥。

該隱是個農夫，亦是世界上第一個殺人犯。

他接着说。

"不过，明天一早，我就搭上雪橇，带你们出去。

我知道我们的士兵在哪里，也知道撤退的意大利纵队经过哪里。

几天后我就带你们出发。

去哈尔科夫 然后我再回来 我不能丢下他们 你什么也不要对他们说，"—

他提到了正在睡觉的两个人，

"--不要让他们明白任何事情。

我只说俄语。

马可-德隆吉点点头，并用手捏了捏老人的肩膀。

至少你，马可，"

他小声告诉他，

"你会回到你母亲身边，回到我们的山谷。

但也不要对他们说什么。

不要告诉村里人你看见我了。

你明白吗？

千万不要说 

这样对大家都好 

我现在的位置在这里。

他用头指了指男孩和女人睡觉的地方。

他们会很孤单 

但你会去的。

我会带你们去的 

多好的命运啊

老妇人动了动，咳嗽了一声，说了些抱怨的话。

也许她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对外国士兵说话，也许她是想让他去睡觉，不要再吵了，因为天色已晚。

风继续卷着雪，打在木屋的窗户上，外面的世界仿佛不复存在。

老人说：

"去休息吧，睡一觉，你已经很累了，而且我们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我会叫醒你的。

你上雪橇，我给你盖上干草。

我只说俄语

再见，马可。

老人轻轻地挣脱了攥着他肩膀的手，站了起来，盯着他的脸，知道他肯定明白了。

不，原谅不；

没有什么可原谅的。

只有理解。

阿尔卑斯炮兵下士从长凳上站起来，走到两个战友身边躺下。

在炉台上，他听到了孩子的呜咽声，又听到了女人轻声对他说话的声音。

屋顶上的风撕扯着稻草，把它们吹向草原，吹向远方，也许吹向他的鼓手们永远长眠的地方，那里被大雪掩埋，就像在雾中一样。

他几乎希望自己也和他们在一起。

风呼啸着，像饿狼一样愤怒地撕咬着木屋的墙壁。

老人吹灭了蜡烛，站在长凳上抽烟，全神贯注。

　

　

　

白天早些时候，风力减弱，现在寂静似乎笼罩着迷失在山谷的村庄。

老人用手掌轻轻拍打烟斗，落掉烟灰，站起身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环顾四周的露宿者：

从炉灶上方的舞台到地板；

然后，他走近房门，缓缓地打开了房门。

天上的磨坊已经开始磨雪，雪下得又厚又轻，平静得像羽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摆动。

他伸出双手，感受着雪花在他张开的手掌上融化。

他从储藏室拿了一把刷子和木柴，回到屋里重新点燃炉子里的火。

他低声叫来老妇人，让她削土豆皮，揉些面粉做烤饼：

他可能要和那些意大利士兵一起离开几天。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木屋，过了一会儿，又提着半桶牛奶回来了。

日光从小窗射进来，仿佛经过雪的过滤，或者说，仿佛是雪本身造就了光线：

光线柔和，并不冰冷刺骨。

圣像前的小灯不再引人注目，似乎已经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纸花和干玉米穗。

年轻女人悄悄地从炉子上方下来，在放脸盆的角落里，她把脸擦得凉凉的。

老妇人在鍋内搅动，以防止沸水溢出。

老人走近马可，弯下腰看了看他的脸，然后摇了摇他，没有说话。

他还叫醒了另外两个人。

高山士兵用手摸索着，似乎想抓住什么，然后揉了揉眼睛，环顾四周后说道：

“天啊，我睡了这么久！”

炮兵坐下来系鞋带；

而下士则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

"如果我停在这里，"他想。

但随后他也坐到了床上，穿上鞋说：

"--昨晚，当你睡得很不安稳的时候，我和那个老人做了一笔交易。

他会搭一辆雪橇，把我们藏在干草下面，也许还会把我们从包围圈里救出来。

　

　

　

他们一起吃了牛奶小米汤：

他们、男孩、女人、两个老人。

老妇人在桌上为陌生人准备了三个木碗，但他们都是用鍋喝的。

男孩们不时抬起头看看那三个士兵，然后小声地向他们的母亲寻求解释。

－ 你们看见下雪了吗？－ 

那个阿尔卑斯山兵说道。

－ 有这样的天气，我们将能做得更好。

老人回到外面，示意三人在温暖的地方等他。

与此同时，老妇人用土豆和面粉揉出了面包，在放进烤箱之前，她在每个面包里都放了一勺凝固的牛奶。

登山者还没有穿上靴子，他脱下袜子，开始用油脂擦脚：

"--脚不疼了，--

他说，

昨天我真的以为我会失去它们。

但在这里感觉真好！

炮兵试图与男孩和女人交谈；

下士已经把他的东西放进战术包，现在正透过冰玻璃窗往外看。

　

　

　

人们听到滑板在雪地上滑动的声音，然后是马的嘶鸣声和老人阻止他的声音。

门被推开，空气在接触到内部热量后立即凝结成白色，他走了进来：

"--"。

"快点，意大利人，"

老人说道。

 "快点，快点吃吧！"

老妇人把面包从烤箱里拿出来，一股香味立刻弥漫了整个木屋；

她把还冒着热气的面包放在一个大锅里。

那名阿尔卑斯兵急忙系好鞋带；他们穿上大衣，背上弹药包，拿起先前放在角落的武器。

“再见，老太婆，谢谢。”

阿尔卑斯兵说道，“

再见，孩子们，再见，我的妻子。”

下士向男孩们问好，问他们的名字。

有一个和他的名字一样。

他向那位女士、老妇人打招呼：

－ 谢谢， － 

他说。

－ 多谢，非常感谢。

`-你什么都不要？

门外的炮手说：

"老人家赶时间。

向大家问好，谢谢。

"快点，"

老人说。

"快点吧，意大利人！"

雪已经把干草和毛茸茸的小马的背脊染成白色。

老人拿起缰绳，一拉，雪橇静静地滑开。

孩子们和女人站在门口，很快他们只能看到飘落的柔和安静的雪。

老妇人望着窗外，然后走到圣像的角落，默默念着一些话，交叉做了三个十字架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