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缅边境往事1234

中缅边境往事①︱澜沧山区里的富商和尚
文 / 陈楚汉 郑子宁 杜修琪 图 / 小山
2020-09-17 10:48
来源:澎湃新闻

一个经商的和尚,
一个征税的传教士,
一个久远的弥赛亚传说,
一个中缅边界的宗教政权,以及
一个延续近百年、富庶强悍的土司家族,然后被
一个隐姓埋名十余年的语言学天才逐一击破的故事。

和尚

1782年,乾隆四十七年,云南大理,鸡足山。

一个身穿黄袍的和尚正在往南走。沿着澜沧江及其周边的银矿,他在云南和缅甸的山区传播自己“改良”过的大乘教。

鸡足山位于滇西北,因为从高空俯瞰形似鸡的一足三爪而得名。除了鸡足,这座山更有名之处在于,自南宋后它便是一座佛教名山。藏传佛教、汉传佛教在此交汇,大批名僧聚集于此,信徒无数。到乾隆年间,鸡足山大乘教已经发展成为跨越云南、贵州、湖南、四川、江西、江苏及运河沿线的巨大网络。


鸡足山地形图

不断蔓延的鸡足山大乘教让朝廷感到了威胁。乾隆十一年(1746),云贵总督破获鸡足山大乘教案,拘捕1500名大乘教和尚,其余僧侣被迫流亡,从小在鸡足山长大的杨德渊就是其中之一。

相比于传统佛教,杨德渊传播的鸡足山大乘教把儒、释、道“三教合一”,最典型的特点是建立一个政教合一的政权,并以转世佛王的方式传承统治。

依靠结交上层头人和救治底层穷人,杨德渊的传教事业在拉祜族聚集的澜沧山区飞速发展,拉祜人把他称为“阿巴姑”(神仙)。勐允土司的一位头人不仅请杨来传教,还要求村民必须皈依,否则不许在管辖地居住。由于杨德渊对澜沧人心理的巨大影响,他被尊为“改心和尚”,澜沧江西岸的大片地区以上改心、下改心命名。他招收弟子三百多人,其中最著名、被认为继承了他的衣钵的,是一个汉族移民之子、俗名张辅国的武术教练。他有一个更为响亮的名字:

铜金。

传统上,澜沧山区是拉祜族的聚居区。拉祜族是当地人口最多的民族,此外还有汉族、佤族、哈尼族、彝族、傣族等十几种民族,而绝大多数拉祜族都生活在澜沧江以西。他们的故乡在澜沧江东岸,清朝的压榨迫使他们举族西迁。

根据《拉祜族简史》,拉祜族有“重自由,轻迁徙”的民族性格:“在遭到严重阶级压迫和民族压迫的情况下,往往举族大迁徙。”不同于文明程度较高的傣族、白族,历史上,拉祜族极少建立政权,极频繁地迁徙移民。他们的民族传说《牡帕密帕》中这样唱道:

有三条狗尾巴毛那么多的拉祜从东路迁徙

有三碗苏子籽种那么多的拉祜从西路迁徙

当他们渡过纳古够河之后

河水三天三夜浑浊不清

直到18世纪,拉祜人都按原始的血缘聚居,没有官员,也没有衙门。他们宁可倒退回森林,重新过刀耕火种、采集狩猎的生活,也不愿接受政府的统治。耶鲁大学政治学和人类学教授詹姆斯·斯科特(James Scott)说,拉祜人是典型的“无政权民族”。

但铜金及其传播的佛教迅速改变了这一点。1790年,杨德渊在澜沧南栅村修建中心佛寺,杨死后,铜金继承了南栅佛寺的控制权。他们请来内地能工巧匠建起了有拉祜特点的佛房,在澜沧、双江建造中心佛房50多个,村寨佛房500多个。他们把佛教和拉祜族原始信仰相结合,杨德渊被称作“佛祖帕”,与拉祜族崇拜的天神厄沙齐名。同时,把农耕文化植入佛教中,每年三次的佛教节日,佛王都会传授农业生产知识。就连教义也本土化,不再是清静无为、寄托来世,而是在佛祖的领导下抵抗清朝和土司的奴役剥削。

1796年,嘉庆登基。威远一带发生饥荒,拉祜族起义,反抗清朝暴政。起义军借助铜金的宗教影响,利用村寨佛房进行军事动员。

1799年,铜金已成为澜沧江西岸山区公认的“佛王”。年底,拉祜族再度起义,铜金举行了佛教盛典仪式,组织起了一支五万余人的起义队伍。

此时,在澜沧江边,铜金建立的坝卡堡垒控制了澜沧江渡口和周围的山谷,由三层木栅和深壕沟围护,号称统领千户居民、上万人口,坝卡堡垒内有数百间草房围绕着中心佛房,周围的五十多个村寨都能听从其指挥调动。在嘉庆五年(1800)的一次动乱中,铜金和尚从佤山调来了由头人李小老率领的约六百人的战士,他们全是铜金、铜登的信徒(马健雄,2018)。从此,澜沧和拉祜人在清朝统治者眼里成为“三反之地,九反之民”,蜂起的起义让清廷头痛不已。

1800年,因为镇压不力,清廷把原云贵总督撤职查办,任命书麟为新总督,采取堵、剿、抚并用的镇压政策。起义军首领被杀,部分队伍转入山区,铜金及其信徒投降。

澜沧江西岸山区森林茂密,夏季“瘴气”横行。据记载:瘴气乃河上的红色气体,汉人粘之即死,当地人却免疫。所以,清军获胜后也无法在当地驻军,为了继续平叛、维持稳定,在嘉庆的同意下,书麟向铜金许诺:只要他三年内清除其他起义军势力,就正式委任他为地方官。

铜金高效且出色地完成了这一任务:他先帮官府捕获了率领山民和失业矿工到盐井抢劫的头人;又解决了蛮糯的危机。身为汉人和宗教领袖,铜金对清廷堵、剿、抚并用的镇压手段非常熟悉,因此他一直请求官府允许他还俗,颁发官印、授予官职,云南地方官员也支持他的这一请求。

与此同时,铜金也未停止扩张自己的宗教势力。1810年,澜沧江西岸已经形成多个宗教中心,包括蛮糯、坝卡、南栅、邦奈、南兴、黄草岭(需要地图)等等。在拉祜、傣族等少数民族中,他享有崇高的威望。

嘉庆五年三月十九日

此等汉僧人数众多,不独勐勐为然。其附近之孟连、车里、六困、勐班等处,遍地皆是,毋论倮黑、摆夷、蒲蛮等类,无不奉为神明,牢不可破。

——总督书麟奏折,嘉庆五年

唯一的问题是,铜金统领的大片领地名义上属于清朝正式册封的孟连宣抚司,保守的嘉庆并不愿意改变既定的边疆政策。他拒绝了云南地方官员授予铜金官职的请求,铜金被“彻底招安”的希望落空,书麟利用他瓦解起义军的计划也流产,起义又一次风起云涌。

1812年,铜金被清军“凌迟枭示”。

盐商

威远江,澜沧江的一条支流,清朝时的威远州,如今是云南省景谷傣族彝族自治县。市区内,一座远超这座城市体量的“威远江国际大酒店”在夜间灯火辉煌,如同城堡般显眼。我们抵达的这天正是大雨,一路上山体滑坡的痕迹随处可见,215国道上不断出现落石、路面破碎和警告标志。

215国道几乎是沿着威远江而建。在艰难漫长的路途上,威远江如影随形,寸步不离,山上赤色的泥土被雨水冲刷入江,江水凶猛而混浊。当地人告诉我们,这条江晴天清澈,雨天混浊。


穿城而过的威远江


赭红色的威远江水

但威远江重要的历史地位并非来源于激烈的江水,而是一种生存必需物资:盐。在威远江河谷中分布着九个盐井,早至唐朝就开发利用。景谷古称“勐卧”,在傣语中,勐是地方,卧则是盐井。

一路上我们路过的抱母村、按板镇、香盐村——两百多年前,这些村镇全都是盐井,名为案板井、抱母井、恩耕井、茂篾井、香盐井等等。其中,恩耕井直到1930年还能煎制上乘食盐,历时1200多年,有的盐井直到今天还在运作。

当铜金得到总督书麟许诺的三年之约后,他沿着威远江的河谷走到盐井,结识了威远的盐井税官,敏锐的他发现了自己崛起的新资本:每年700万斤的私盐生意。

对于威远的盐井,官方每年的定额只有200多万斤,而威远的产量能达到900万斤。多出的盐如何运输销售,成了一门巨大的生意,铜金很快察觉并加入这门生意,成为矿工、盐商的保护者和中间人。

更关键的是,拉祜族聚居的澜沧不产盐。因此,盐在拉祜人的生活中意义极其重大。多数盐都是商人从威远驮来卖,价格昂贵,堪比白银。在澜沧的许多地方,盐可以作为货币流通:火柴盒大小的盐,中间开一小口,用绳子一串串穿起来,如同铜板。一块盐可以换10-12把青菜,农民帮工一天的工钱最多也就买一块。普通山民要想吃盐,只能在吃饭时用舌头舔一舔,或者用线拴起盐来放在锅里快速涮一涮。除了食用,盐还是冶炼的重要材料。

解放后,澜沧第一届各族代表会议上代表们就提出:“有的群众长年累月吃不到盐,严重影响群众生产生活,要是能在一个适中的地点设立盐公司,解决群众的食盐问题就是最大的恩德了。”

威远江的盐是如此珍贵,澜沧江以西的边境山区,包括上缅甸所需食盐都来源于威远江,以至于成为澜沧江以西各土司在政治上依附明、清王朝的重要原因。缺盐问题直到新中国建立后,才得以解决,对于200年前的人来说,每年多出的700万斤盐有多宝贵,可想而知。

从1800年接受招安,到1812年被凌迟示众,这12年间,铜金所主持的,便是一门牵涉到几十万人、关乎平民生存和边境归属的重大生意,它的核心是银、盐、粮。

根据学者马健雄的研究,这一交易链的运作方式复杂:1、将卤水煮干熬盐需要消耗大量柴薪,因此山民在山上砍柴,送到盐井换盐;2、山民把盐背到江外市场或者矿山盐店出售得钱;3、再拿钱去平地买稻谷。“产粮坝区、威远江流域的盐井区和深山中的矿区之间形成了一个物资供应体系。”其中任意一个物资供应的迟滞、中断,都可能导致整个交易链断裂。铜金和尚与威远厅的盐井课长分工合作,成为私盐运销的合伙人。盐井官员向铜金供应盐,铜金再供应到各银厂和山区村寨。

然而,清缅战争的爆发和嘉庆即位打断了这一交易链。严苛的嘉庆发现云南各地因战争累积的财政亏空惊人,下令严查,清理旧账。各级官员为了交差,强迫民众多买盐,利用盐税弥补财政赤字。结果,威远州原先多出的盐现在禁止出卖,银矿矿工和山区民众无盐可用。

明朝后期,中缅边界建立起许多银厂,数十万人在这些银矿工作、贸易,他们的生活用盐全部来源于上述几个盐井。到了嘉庆时期,银矿逐渐枯竭,嘉庆清账更是导致这数十万人生计无着,一部分失业者便逐渐聚集在铜金身边。

“三年之约”的后一年,1804年,铜金完全控制了募乃银厂,原合法的管辖者孟连土司再也收不到募乃厂的银税。铜金的统治势力还在扩张,他管辖人口多达三万,治下政权如此稳定,以至云贵总督请求嘉庆皇帝授予铜金更高级别的正式官职。支持铜金则意味着削弱孟连土司,也就是改变传统的土司制度,保守的嘉庆皇帝指示地方官员,可以给铜金颁发官服、顶戴、官印、银牌和奖金,也可以让他改名还俗,但就是不能授职。因此,铜金依然是孟连土司下的一名土官,所征税款也必须交由土司上缴。

衰弱的孟连宣抚司无力阻止铜金对土司领地的迅速蚕食,双方矛盾愈演愈烈。嘉庆八年,云南地方官员试图调解两者矛盾,商议在中立方景谷永平镇谈判。铜金看到被册封朝廷正式官员的机会,欣然应允,从澜沧江西启程,准备渡江。时值盛夏季节,澜沧江洪水爆发,铜金和随行人员艰难跋涉,离开了地势高、气候凉爽的澜沧,赶到湿热难耐的澜沧江岸。高涨的江水和瘴气使得铜金等待了近一个月,才得以渡江赶赴永平。


铜金当年过河的渡口

在永平等候多时的官员对铜金印象很好,他们记录铜金“言语动作,俱报恭顺”。铜金告诉官员,并非是他有意悖逆孟连土司,实在是土司对拉祜人压榨太甚,拉祜人主动投奔铜金,并推举他代表拉祜人和孟连交涉。

相比铜金的恭顺,刚成年的第21代孟连宣抚刀派功屡请不至,让云南地方官员大失所望。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刀派功正在奔赴缅甸,以割地为条件企图借兵镇压铜金。涉世未深的刀派功未能看出对方的诡计,夜里,“土匪”偷偷潜入刀派功的住处,杀死了他,还窃走由朝廷颁发、象征宣抚司至高权力的大印。刀派功的密谋惨淡收场,孟连宣抚司的处境更为不利。


永平的迁糯佛寺,已有300多年历史

据此,云南地方官员上奏,请求嘉庆皇帝册封铜金官职。然而,嘉庆皇帝一再否决,他坚持认为无论铜金如何竭力为朝廷办事,始终“只可加赏,不可授职,此人终不可信用,后必为蛇足之患”。在上谕中,他说:“孟连与铜金势不两立,将来必有事故。”他天然地站到了孟连的一边。

感到不被信任的铜金,继续蚕食孟连土司的地盘,至嘉庆十年(1805)前后,澜沧江以西的山区已是铜金南栅佛房的控制范围,他建立了一套由他本人即南栅佛王——区域性的五佛爷和佛房——村寨佛房组成的三级佛王体制,被称为“五佛五经”体系。这一“佛王”政教体系被他的后代继承并稳定下来,持续到光绪十四年(1888)。

铜金死后,起义的火焰并没有就此熄灭,他的儿子和同门继承了他的统治权威,抵抗坚持了五代人之久。其中,占据西盟阿佤山的三佛祖,是新的拉祜“佛王”,他是铜金的同门师侄。三佛祖的影响极其深远,他的举措之一是把犁、锄、刀、斧和牛耕稻作的生产技术引入,同时种植鸦片,极大提升了阿佤山的生产力。

1888年,三佛祖逝世。死前,他留下遗言,指示拉祜人:“燃烧蜂蜡蜡烛和香棒,这样有一天拉祜人可能很快就会从上帝那里得到启示。”

在拉祜族的传说中,古代拉祜的先民分为兄妹两系,因分配猎物发生误会而分离。妹妹支系往南方走,哥哥支系在后追赶,追到勐缅时妹妹捎来口信:“我们是比底衣梭雅(同胞骨肉),虽然暂时分离了,但将来我们要骑着白马,驮着经书回来看你们。”

后来外国传教士搜集的版本更富深意:

[W]hen the time is fulfilled, God will search for us and will enter our homes.

时机成熟,神就会寻找我们,进入我们的家。

There is a sign and when it appears, we will know that God is coming.

有一个征兆,当它出现的时候,我们就会知道神要来了:

The sign is that white people on white horses will bring us the Scripture of God.

骑在白马上的白人给我们带来神的圣经

在镇压铜金及其追随者的战役中战功卓著的武将被分封土司,其中拉祜族石姓家族功劳尤高。石家三兄弟都被授予职位,成为拉祜族第一代土司,直接行政管理澜沧。拉祜时代结束。

责任编辑:彭珊珊
校对:丁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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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缅边境往事②︱绝命牧师的“独立王国”
文 / 陈楚汉 郑子宁 杜修琪 图 / 小山
2020-09-18 14:24
来源:澎湃新闻
中缅边境往事①︱澜沧山区里的富商和尚
一个经商的和尚,一个征税的传教士,一个久远的弥赛亚传说,一个中缅边界的宗教政权,以及一个延续近百年、富庶强悍的土司家族,然后被一个隐姓埋名十余年的语言学天才逐一击破的故事。

传教士:身死或失败

1895年5月,34岁的美国浸信会传教士永伟里(William Young)带着妻子莉拉抵达缅甸北部的昔卜。在这里,他计划和先期抵达的英国传教士兰伯特(Lambert)一起在缅北传播福音。3年前,夫妻二人受教会派遣来到缅甸仰光,随后一路北上,在城镇集市上布道,效果一般。

先前兰伯特在给永伟里的信中说,虽然昔卜人挺顽固,传教进展缓慢,但是相信教会开学校、办医院的策略终究会奏效。昔卜的诏法(缅甸各土邦君主称号)对传教士态度友好,眼下正是缺人之际。兰伯特干劲十足,他热切地盼望永氏夫妻尽早抵达昔卜,共同将基督的福音传遍缅甸。

当永伟里到达昔卜教堂时,他终于见到了兰伯特,后者并未如期待中那样高兴——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五天前的一个深夜,兰伯特在住所被“匪帮”用傣刀刺死。

傣刀是一种当地常见武器,在傣族村寨每个男人都随身携带用来防身、开路、生产和祭祀。傣刀刀柄浑圆,颀长的刀身拉出一条缓缓向刀背弯曲的优美弧线,刀尖收窄,形成一个尖尖的锐角。在有经验的刀客手中,它可单手持握也可以双手并握,是致命的武器。

无论这个入侵的“土匪”是谁,他或他们都极有经验。根据浸信会的档案,兰伯特一共受了三处致命伤,第一刀砍断了他的颈椎,几乎让他身首分离,喷溅的血液画出一个不规则的扇形。第二刀从上往下击穿了他的头盖骨;仿佛还嫌不够,刀客以极大的力量斜挥一刀从肩膀直插胸背,可怜的英国人肩上可怖的血口里,锁骨和肩胛骨碎裂的骨渣四处散落,切开的肺早已塌缩。与这三处致命的刀伤相比,左手上的五刀和大腿上的一刀几可忽略不计。

兰伯特遇袭后试图反抗,他手里有枪。可是刀客没有给他瞄准的时间,他刚一掏枪准备射击就被砍中,一发子弹打到房门上。这就是不远万里来到缅甸的英国传教士的最后挣扎,他甚至没能把提着的灯笼放下就倒地。他的身体压住了灯笼,灯笼摔碎后火苗烧着了他的衣服,灼伤了皮肤。

“He was quite dead.(他死得透透的。)”浸信会的报告里总结说。

更诡异的是,“土匪”既没有拿走兰伯特的手表,口袋里的钱也分文未动。当听到枪声的仆人赶来时,现场只有兰伯特面目全非的尸体躺在钱箱旁——“土匪”对箱子也没有兴趣。

这场不图财的谋杀可能和昔卜本地的宗教信仰有关,昔卜地处缅北核心,是缅北最强大的三个土邦之一,居民以傣族为主,佛教信仰极其坚定。本地诏法虽然表面上迫于英国殖民者的压力允许传教,但内心依然有根深蒂固的抵触和敌意。

永伟里翻看了兰伯特留下的日记,在死前的最后一篇日记中,除了期盼永氏夫妻到来,兰伯特还提到他在集市上传教的经历。他足足在集市上布了三个小时的道,当地人对他兴趣浓厚,问了他很多很多问题。兰伯特深受感动,认为虽然傣人虽然顽固,但是在上帝的指引下,他们终究会接受福音。而永伟里夫妇的到来,会是这个伟大事业的开端。

19世纪的缅甸北部仍然由大大小小的傣族诏法统领的土邦组成。这些土邦覆盖了今天中国、缅甸、老挝、泰国四国交界处的大片土地。他们名义上虽归属不同国家,但实际上是一个个独立的小王国,互相之间时而结亲,时而相争。一些土邦甚至既作为中国的土司给中国朝贡,又作为缅甸的附庸邦给缅王送花马礼,和铜金对抗未遂的孟连土司就是当中典型。

英国在1885年才占领了包括掸邦在内的上缅甸。桀骜不驯的上缅甸人让英国人大为头痛,因此他们欢迎各路传教士前来传教,以图让上缅甸“文明化”。在这批被英国招揽来的传教士中,永伟很不起眼。

这个生长于美国中部伊利诺伊州一眼望不到边的麦田里的农民儿子在23岁之前一直在家务农。23岁时,可能是受到了上帝的感召,他决心献身宗教,在基督教背景的内布拉斯加州多恩学院拿到了神学学位。1887年,他开始在内布拉斯加州为浸信会布道,他有了60个信徒,修了一个小教堂。

19世纪美国教会认为要让基督再临,全世界都要接受福音。各大教会向外派出传教士。对年轻的永伟里来说,在美国小镇布道已经无法满足他的宗教热情——他父亲去世的那一晚,他看到基督显形,命令他将福音传到世界最远的角落。很快,他和夫人到了波士顿,加入美国浸信会外方传教会。

初出茅庐,夫妻两人就把传教的目标锁定在世界另一头的非洲。到底是麦田劳作赋予了他无与伦比的勇气,还是血管里流淌着冒险基因,抑或是过于天真低估了风险已经不得而知。不过,外方传教会并未同意让他去非洲,而是派他去英属缅甸传教。

兰伯特的死让刚到昔卜的永伟里始料未及,而昔卜人的顽固也是超乎想象。截至1899年永伟里7年服务期满,莉拉又不幸罹患重病,两人回到美国为止,永伟里传播福音的唯一成果是让几个昔卜监狱里的犯人皈依了基督。永伟里对自己的传教事业非常绝望,甚至发出了“撒旦在掸邦根深蒂固”的感慨。


景谷的傣族,和昔卜的傣族是同一个支系

回到美国不久,莉拉病逝,永伟里也年近四旬,但这个倔强的农民之子决定再赴缅甸。安葬好夫人后,他将女儿托付给亲戚,跟外方教会申请去另一个缅北强邦——景栋。在昔卜的日子里,如果说永伟里有什么收获,那就是听说更北边的景栋居民多元开放,可能对外乡人没有昔卜那么强的敌意。

永伟里再次登上前往缅甸的客船。长达半年的航程中,他和船上一位叫黛尔·梅森的女士熟络起来。梅森小姐和永伟里算是同行,她受长老会派遣准备前往印度传教。然而,当航程结束时,梅森小姐已经变成了新的永夫人,她皈依了浸信会,放弃了去印度的使命,决定和新婚丈夫一起前往景栋。

景栋是中缅老泰四国交界地区传统四大城市之一(中国景洪、缅甸景栋、老挝琅勃拉邦、泰国清迈),景栋城位于缅甸通向中国的交通要道上,地处高山之中的一块小盆地。每五天,景栋会开一场大集市,四面八方的居民都会来景栋赶集。和昔卜不同,景栋集市上除了当地的傣族人和云南马帮外,周边山区的山民也会前来售卖山里的物产,换回生活必需品。

一天,永伟里照常来到景栋集市上传教,他骑着一匹白马,手持《圣经》。两个从云南双江来景栋赶集的拉祜青年李老大、李老二,看到了他,他们顿时激动不已,消息如同野火一般传遍了集市和山区:

铜金和尚派来的骑着白马、带着书前来拯救拉祜族的白人降临了!

弥赛亚

景栋传教的成功程度让永伟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短短几年时间成千的山民受洗,皈依了基督。永伟里甚至不用试图说服他们——山民见到他就像见到了神一样,主动跪拜请求他的指导,他被尊称为Jomo(人神)。

坎坷半生的永伟里终于找到了自己传教事业的福地,他不再轻易放过任何机会。为了彻底利用铜金转世的传说,他让李老大、李老二先去中国境内的糯福筹建教堂,还造出了一个号称有铜金签名的烟筒。

传统信奉佛教的景栋依然抵制着永伟里,景栋诏法对传教士并不热情,坚决不让永建教堂。永伟里对此早有准备,他找到了英国殖民当局,在当局的命令下,景栋诏法只得让出景栋城西北的一块空地准许修建教堂,但报复也在暗流汹涌。

随着基督信徒与日俱增,景栋衙门开始行动。虽然他们不会冒着招惹英国人的风险把传教士直接杀掉,但是在匪帮横行的缅北,类似于兰伯牧师特遭遇的“意外”却可以合理地频繁发生,而且景栋位于中缅边境,四周的崇山峻岭为匪徒提供了绝好的庇护所。

1902年,新教堂落成,永家踌躇满志地从之前栖居的竹楼教堂搬进了砖瓦结构的新教堂。前一年,夫妻俩的大儿子永亨乐出生。传教事业蒸蒸日上,不断有人在集市上被夫妻的布道吸引而来。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一天夜里,11个傣族匪徒冲入了教堂抢劫。永伟里夫妇和幼子被勒令待在一边不许动。将值钱物件洗劫一空后,土匪并没有离开,他们用傣语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他们不知道的是,永伟里这时已经学会了傣语,谈话内容让他不寒而栗:土匪正在商量要如何处置这几个外国人。一个匪徒坚持杀掉,另一个说不能杀,原因是洋人死后变成的厉鬼可能会穷凶极恶,报复起来后果严重。

匪徒们争执不休,最终决定卜卦。万幸,卦象是“不杀”。永家三口侥幸捡回性命,同时,景栋衙门也试图再次制造一起“兰伯特惨案”,所幸,永伟里的新夫人黛尔在抵达景栋后,很快与景栋的贵族妇女交上了朋友,贵妇朋友把景栋衙门试图暗杀外国传教士的计划泄露给了黛尔,这又救了永家一命。

两番逃过劫难的永伟里意识到,在这个危险的地方,没有武装保护,非但做不了上帝的牧羊人,连自己也会变成待宰的羔羊。他开始组建教堂自卫队,购买枪支武装,从此,至少在景栋城,再也没人敢对他们下手了。

当然,远在天边的美国浸信会不可能接受这个莫名其妙的转世传说。得知永伟里利用邪说传教后,浸信会大为惊恐,加之永伟里传教重数量不重质量,教徒实际上是把永伟里本人当神拜。教会启动调查,生怕缅北大山里孵化出异端宗教,永伟里对此非常不满,但仍以自己传教成果丰硕、皈依者极多为由,暂且应付过去。

这期间,永伟里和黛尔的二儿子也出生了。兄弟二人从小就跟景栋当地人玩在一起,能说傣语、拉祜语,永伟里给他们分别取名为永亨乐、永文生。1908年,全家回美国探亲,永氏兄弟本来被留在美国念书,但他们无比想念景栋的生活,反而和美国格格不入,永伟里只好把他们带回了景栋。

现在,永伟里已经认识到,拉祜人的分布中心仍然在中国境内。要想获得更大的成功,他的基地要搬离人口仍是傣族佛教徒为主的景栋。1905年,永伟里从景栋越境进入云南双江县和澜沧县,考察入中国境内传教的可能,一路上,上千名拉祜族和佤族山民皈依。回去后他写了一篇《来自景栋的消息——越过中国边界的一次旅行》,发表在美国马萨诸塞州波士顿浸信会杂志上。这次旅行后,永伟里决定以澜沧县糯福乡作为据点,向中国的拉祜族传播基督教。


1905年发表的美国浸信会91周年年鉴,里面有永伟里的报告


永伟里在浸信会杂志上发表的文章

然而,双江县管带彭锟发现了这个形迹可疑的美国人,将其送出境外。1916年,永伟里再度去孟连谈买地建教堂的事,孟连土司毫无兴趣。同年,永家回美国休假,永伟里苦口婆心地劝说浸信会同意他进入中国,浸信会终于批准了他赴云南传教的请求。不过,英缅当局不准他从景栋直接前往中国境内,因为这会经过远近闻名的猎头佤族的居住区——阿佤山。

在中缅边境的佤族山区,大部分是中国领土,其余一千多里是中缅未定界,毗邻澜沧县,有约80多万人口,由12个佤族王子统治。猎头则是佤族祈祷谷物丰收的仪式。每年播种前他们会到村寨外,猎杀过路人或者其他村寨和民族的人,通常是青壮年男子,胡子浓密者尤佳。猎头者把头割下、装进挎包带回寨子,把血撒在土地上,奉献给谷魂,谷物才会发芽。这是他们最崇高和神圣的习俗,也让阿佤山成了人人唯恐避之而不及的禁地。周边民族中,最害怕佤族人的可能就是拉祜人。澜沧的拉祜族个别地方,禁止用土坯造墙盖房,一律使用竹笆、木板,原因是不隔音的材料便于提防佤族猎头者,而以土坯为墙,人们睡熟时猎头者挖墙便不易察觉。

对于早就偷偷入境过中国的永伟里来说,这不是什么问题,但英缅政府的禁令不可不从。1920年,永家人从西雅图启程,经过上海、香港,抵达越南海防,再搭乘滇越铁路来到昆明,然后走陆路前往西双版纳,最后,抵达澜沧县。

云南糯福

永家来中国传教前已经跟中国当局报备。中方约法三章:一、只许在澜沧县及缅宁县(临沧)县城内或附近百里之内租地建堂;二、外出传教必须先行将目的地通知地方官,得到允许并派人保护方能前往;三、阿佤山、拉祜山等佤族和拉祜族聚居地区不可随意前往,否则后果自负。永伟里只答应了后两条。

糯福,永伟里称其为Banna,是傣语“千田”的意思,和“西双版纳”的“版纳”是一个词。但此时的糯福,既没有傣族人,更没有田,只有很少几户拉祜山民。永家在糯福建了几间小房子,准备传教。他们面临的第一个问题依然是土地:糯福属于孟连土司辖地,要想在糯福兴建教堂必须先从孟连土司那儿取得使用权。

1920年3月,孟连宣抚司来了个奇怪的客人,他态度傲慢,拿出一张云南省督军府的公文,勒令孟连宣抚给他一块地并兴工修建教堂。

孟连宣抚是云南边境赫赫有名的世袭大土司,已世代统治孟连600多年,时任土司是第27代土司刀派永,算下来他应该是那个和铜金对抗身亡的刀派功的第六代后人。他既受中原王朝册封,也给缅王纳贡,是澜沧、孟连、西盟一带传统上的最高统治者。孟连土司傣语尊称为“召贺罕”,即“金殿之王”,指的是孟连土司世世代代居住的、以大量金色装饰的土司衙门。

不过,此时的孟连土司已不复往日荣光,甚至“召贺罕”之号也名不副实。清朝中期以来,这个边境大土司运气就不太好。

走背运始于1762年的一场桃色事件。当时的孟连土司试图霸占投靠他的有夫之妇、曩占,他先是索取曩占的大女儿,曩占同意了;然后他又要曩占的二女儿,曩占也勉强答应;最后,他要求曩占本人嫁给他。性格刚烈的曩占忍无可忍,手刃土司全家26口,并放火把土司衙门烧个精光。从此孟连土司的境地每况愈下,先是阿佤山区南部的佤王脱离,随后铜金带领拉祜人夺走许多领地和赋税,再后来铜金的师侄三佛祖又割据阿佤山,占山为王。到了光绪年间,英国人到了孟连,拉祜人在孟连城北的山上设哨观察,孟连土司以为拉祜人即将攻城,惶惶不可终日。

1920年代,孟连土司暂时稳住了阵脚,云南省仍然让孟连土司自行管辖所剩的领土。200年前被曩占放火烧毁的土司衙门,也正要重建。孟连山城恢复了旧有的上中下三城格局。土司住在上城内,这个不速之客则暂住中城的佛寺中。

孟连土司和景栋诏法向来走动密切,双方多有姻亲关系,景栋发生了什么,孟连当然知道得一清二楚。刀派永认识这个来客,这不是他和永伟里的第一次见面。1916年,永伟里就试图来买地。

有了景栋的教训,刀派永对永伟里多了一份谨慎,他并不太担心傣族人卖地给他,永伟里之前已经尝试过数次。他担心的是山民入教,本来就备受侵扰的孟连土司,恐怕更难对付背后有洋人撑腰的山民了。

永伟里趾高气昂地要求刀派永把孟连城北的一块空地给他,这是原先孟连要盖新衙门的地址。刀派永取过公文,一眼就看出是伪造的,不禁觉得好笑,这个洋人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假造公文。如果不是美国人,早就应该治罪了。

永伟里仍然喋喋不休,刀派永压住火气,当场指出永伟里所持公文“显有欺饰情形”。当然,美国人也不好得罪,刀派永请永伟里回中城佛寺休息。

谁知这个美国人是个泼皮无赖。伪造公文被戳穿后,永伟里一点都不觉得理亏尴尬,他回中城佛寺收拾了行李,跑到孟连城外扎了个帐篷,号称土司一天不批地,他就一天住在帐篷里。

刀派永又好气又好笑,孟连事务繁多,一个洋人在城外胡乱喊话根本顾不上,对永不予理睬。附近信了基督的寨子的头人看到永牧师流落到帐篷里,将他接回了村子。很快,事情闹大,云南代省长周钟岳批示,要澜沧县长解决这个问题。澜沧县长是个老官僚,他一方面不敢得罪洋人,下了一道公文,说准许外国人传教、租地、建教堂;暗地里又写了一封私信给刀派永,让他斟酌慎重,给洋人一块偏僻地即可。

孟连当地官僚的反应也充分体现了中国传统智慧。就在永伟里到县里去交涉租地时,刀派永下令,让所有臣民于十天内在永伟里原来要租的地址上,赶盖了一座新衙门。拿着澜沧县真公文的永伟里回到孟连,发现原先的空地上凭空多了座金殿。最后刀派永以1000元半开(一种银币)的价格把糯福后山上的一块荒地给了他。这里距离孟连70多里,面积600平方米。


1922年修建的孟连宣抚司金殿,原先永伟里想争抢的地址。有翻新

1922年,永伟里开始着手建造他的教堂建筑群。他先建了一个风格考究、雄伟壮观、比当地官府和土司衙门还气派得多的大教堂,配套盖了住宅、学校、花园、小型动物园、施药室等等,设东西两道大门,大门上钉着用英、傣、拉祜文书写的《美利坚合众国浸礼会》的牌子。除此之外,永伟里还修建了从糯福到景栋的大路,从景栋买的日用品低价供应给教徒。

教堂每三年举行一次盛大的祈祷会,各地来参加的教徒有几千人,其中不乏景栋的传教士。三天三夜中除了讲经,还举行晚会,杀猪宰羊招待教徒,合唱团唱赞美诗,跳民族舞,放当时在汉族地区都从未见过的无声电影。

教堂的施药室更是门庭若市,当时连普洱、思茅这种城市都没有西医西药,而永伟里免费为拉祜人送药治病,周边有七八天路程的人都来求医问药。

短短几年,糯福就成为中缅边界的门户,当地人口从5、6户发展到130户,糯福教堂成了四面八方拉祜人和佤人的信仰圣地,整村整村的人在“人神”永伟里的带领下皈依基督。以至于永家发觉人手不足,必须培养本地牧师。

永家创办了教会学校,佤语和拉祜语把老师称作“撒拉”。永伟里在景栋和糯福都培养了一批和永家极为亲近的撒拉,中间不少是被他收养的孤儿。撒拉分大中小三个等级,工资比县政府还高,西装革履。让普通山民羡慕不已。而撒拉的工资除了教会拨款,也要靠派驻村寨摊派。短短几年中,教会势力遍及糯福、东回、酒井乡和双江,教民达一万多人,撒拉还是村寨头人,已经形成了忠于永伟里的行政、赋税体系。

会拉祜语和佤语的永亨乐和永文生兄弟也创造出了最早的拉祜文和佤文,名为“撒拉文”,通行至今,《圣经》、《赞美诗》也被翻译成这两种文字。为了传教,永家人便宜行事,把当地拉祜人和佤人的原始信仰和基督教相结合。比如,佤族人信人出生的“八字”,永家就说耶稣的“八字”特别大。拉祜人则被说成和美国人是一个祖先,洋人是舅父之子,拉祜人是姑妈之子,原本同居西方,后来拉祜人东迁,若不忘祖宗就应该皈依基督。无论是教义本地化抑或政教合一的政权,永家都像是铜金的翻版。

对待头人,永伟里诱以重利,他对佤王之子说,以后信了基督教的地方都归他管。佤王子听后便皈依,并强令属民皈依,否则不许结婚。彼时民族偏见很深,佤、拉祜人中流传着这样的谚语:“石头不能当枕头,汉人不能交朋友。”许多佤族头人对永伟里奉若神明,只要永伟里到,就放马蹄响炮九响欢迎,而对汉、傣族官员十分仇视。


糯福教堂,现在周末还有教徒来做礼拜

几管齐下,加之美国浸信会的财物支持,教会势力迅速扩张。为了维护自身安全和在必要时胁迫,永家还组织了以拉祜人撒拉为首的护卫队。永家开设了数百个教堂,并在双江县勐勐开设了分堂,后者是向佤人布道的中心,永家人经常在雨季结束时到勐勐传教,效果斐然。

浸信会对传教的成果既惊喜又不安。他们担心永家坐大失控,不再服从教会节制,变成一个军事化的当地土邦主。浸信会要求教会武装只能维持到1932年,之后就不再提供这方面的物资支持。永家只能答应。

1927年,永伟里再次碰到了土匪,这次来的是说云南话的马匪。永家兄弟和50人的拉祜卫队拿着枪和弓弩与教堂外的土匪对峙。已经成年的永文生也学会了说云南话,他冲着匪徒高喊:“你们做客呢人太多了!你们打仗呢人又不够!”土匪见永家方人多势众,暂时撤退。

后来,永伟里带着两个儿子前往勐勐传教,美国儿媳永露斯(Ruth Young)和永维拉(Vera Young)留守。马匪再次来袭,拉祜卫队和土匪又一次对峙。最终解决问题的是永露斯:马匪头目突发牙病,疼痛难忍。懂点医药的永露斯给匪首治了牙。匪帮鉴于永家有恩于他,拉祜卫队又不是那么好对付,主动撤离了。

1933年,之前撤退的匪徒再次来临。永家兄弟和拉祜卫队拿枪与教堂外的土匪对战,永伟里在教堂里祈祷。他的卫队长带着一队拉祜勇士从后方攻击了马匪,马匪损失惨重,仓皇逃窜。

此时,永伟里已经是中缅边境不可小觑的一股势力。教堂的撒拉由他委派,管理全寨教务及一切民事活动。他管辖了澜沧、双江、耿马、沧源等县教堂200多所,教民达到4万余人,忠心耿耿追随他,奉他为人神,为他出生入死。教会还有武装、枪支、弹药和电台,均由国外空投。

责任编辑:彭珊珊
校对:丁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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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缅边境往事③︱丛林里的语言学家
文 / 陈楚汉 郑子宁 杜修琪 图 / 小山
2020-09-19 10:16
来源:澎湃新闻
中缅边境往事①︱澜沧山区里的富商和尚
中缅边境往事②︱绝命牧师的“独立王国”
一个经商的和尚,一个征税的传教士,一个久远的弥赛亚传说,一个中缅边界的宗教政权,以及一个延续近百年、富庶强悍的土司家族,然后被一个隐姓埋名十余年的语言学天才逐一击破的故事。

流亡者

1930年代初,永家事业逐渐走上顶峰,一个中心位于澜沧南部的宗教政权露出雏形,而占据了澜沧北部的石氏土司也凭借鸦片生意成为滇南土司首富。两大力量不可避免地相冲突时,同样在澜沧县,一个青年开始了他近20年改名换姓的逃亡生涯。这个无依无靠的年轻人名叫李晓村,他将给永、石两家带来致命一击。

1909年,李晓村出生于宁洱县勐先乡,这里四面环山,土地贫瘠,最适合的种植物就是烟,晒烟房和烟草地随处可见。父亲李锦秀是一个工匠,但交游广泛,任侠尚义,在勐先做过乡约(类似于村长),还是当地帮派组织“哥老会“的三哥。李晓村从小成绩优异,15岁时考入云南省立第四师范学校,在当时算是为人尊重的知识分子,但一次家庭剧变让他走向激进与革命的道路。


今天的勐先小学,李晓村老家就在对面小街子上

李晓村16岁时,父亲李锦秀向地主借了130元,还了100元后得到一张收条,但李母文盲把收条作鞋样用了。这事被地主知道后便抵赖说没还钱,霸占了李家赖以生存的田地,李母气得呕血而死。恰在此时,李的叔叔因为欠债被逼死,债主逼李锦秀还,最后把他毒打一顿关了起来。

这时五卅运动刚爆发,李晓村正在学校组织读书会,阅读《新青年》等进步刊物。他极为愤怒却无力复仇,只能咬破手指在衣襟内和门上用血写下“报仇雪耻”四字。之后,要想生存就得推翻旧社会的念头便扎根心底。

1927年,国民党“清党”,屠杀共产党员,白色恐怖笼罩全国。1928年,李晓村在普洱县城附近的一片树林里,加入共青团,次年入党。1930年,考入云南陆军讲武学堂,编入龙云军士教导队。


讲武学堂黄色的建筑遗址,保留至今成为重要文物。

这座位于云南市中心、翠湖边上的学堂,是云南历史最悠久、成就最卓著的军官学校,朱德、叶剑英等开国功勋出身于此。

从1909到1945年,讲武学堂一共为国共双方培养了军官、军士约9000人,包括朱德和叶剑英两位元帅、二十几位上将、数百名将军,其中还有韩国的首任总理兼国防部长、越南的临时政府主席等等。

可惜,李晓村不在其列。1930年12月,因有“赤化嫌疑”,成绩全队第二的李晓村被龙云开除学籍,驱逐出校。在白色恐怖时期,和“赤化”挂上钩,哪怕仅仅是“嫌疑”二字就足以人头落地。这一年,云南共产党地下党组织遭破坏,省委领导人被枪毙,党组织决定放手一搏,发动暴动。暴动当天,同学告诉李晓村:满街都站着宪兵,许多同志被杀害,“凡穿了学校学生服,一律抓到孔庙去杀头”。李躲过盘查逃回家乡,在家里,他被自己的亲表哥兼乡团保局中队长认出并诱捕,立刻被五花大绑押送上路。表哥得到的命令是,“押至坡头树密处,借口犯人逃跑就地正法砍头报功”。

决心大义灭亲的表哥不会想到,大义灭亲可以是一种家族品质。在押解李晓村的途中,他被自己的亲舅舅李锦秀追上。

李锦秀指着儿子问:“他是哪样事情?”

表哥回答说:“我也是有命在身,我不抓他我就得死,没办法的事。”说话间把命令递给李锦秀看,上面写着:“着该中队长即便着拿,若有疏逸,唯该中队长是问。”还递了水烟筒让他吸,李锦秀吸了三筒黄烟,礼貌地把烟筒递还给表哥。

就在表哥接烟筒时,李锦秀从背后抽出一把斧头,猛地砍到他头部,当场劈死。目睹一切的李晓村和其他押送者惊呆在原地,李锦秀踹了李晓村一脚,让他赶紧逃。父子俩跑出一段路后,这时李晓村脚上还拴着铁链,在田间他们遇到农民,农民帮忙砍断铁链,还给了他们一顶笠帽。从此,父子俩开始了中缅老边境线上、数千里的逃亡生涯。

父子俩的拦截和逃亡得到了李锦秀帮派朋友的协助。上路前,帮派朋友对李晓村说:“孩子,以前你像颗绣花针,别在哪儿没人知道。如今你像头大象,什么人见了都想打一枪。”

父子逃亡的第一站是江城县李的姑妈家,也是他到昆明上学的资助人。但通缉令已经下达到各县,姑妈给了父子一点钱,让他们逃到老挝的勐乌山区避风头。在老挝深山里,李晓村患上疟疾,无奈,李父只得买了头牛又把他驮回国内治病。治病期间,李晓村依然躲在一片大山里,每天锻炼,背着枪从地脚跑到地头,吃些老农民的草药。

1932年,父子俩在中缅边境辗转来回,勐海、景栋、孟连、澜沧,几乎正是30年前永家的传教路线。一路上,李晓村靠教书养活自己和父亲。

最大的困难发生在傣族村寨。当李晓村从缅甸回到中国边境的孟连后,在某个村寨寻找食宿时,当地傣族头人问他:“你是哪里人?”李晓村说自己是勐海人。

“你懂傣话吗?”

“不懂。”

“家住勐海却不会傣话,不是好人,是汉人贼。”头人说,“不准你们住村子,去大路边萨喇房(行人煮饭吃的房子)歇。”

无论李晓村说多少好话,头人都不信,他只好乖乖买了一筒米和菜去萨喇房煮,房子紧挨着傣族人埋死人的黑森林。趁天未黑,李晓村找了一大堆柴,整夜烧大火以防野兽来犯,同时翻出在勐海记录的傣话,通宵死记硬背。

第二天上路,他边走边背,见人就用傣话打招呼:“大哥,苏由的赖(你家在哪里)?嘎的耐(去哪里)?六的耐马(从何处来)但上马(挑着什么)?”像疯人似地不停地用傣语和傣族人对话。

等到第四天到达勐片想找地方歇,又一个头人盘问他:“你是哪里人?去哪里?”这时,李晓村已经可以用傣话对答如流了。


李晓村1930年在云南讲武学堂

就这样,这个从小成绩优异、文武双全的准军官,发现了自己一生中最大的天赋:语言。生存不一定是比兴趣更好的老师,但一定是最高效的。之后,出于隐蔽和求生的需要,李晓村又学会哈尼语、拉祜语、佤语甚至还有英语。这些语言的共通之处很少。等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他的天赋一经展露,便技惊四座:1950年国庆节云南边境少数民族进京观礼,他说服民族代表进京,并担任多语翻译;中央访问团到边境宣传,他同时用三种语言讲解;澜沧第一次各族各界代表会议,他把中央政策现场翻译成四种语言,举座皆惊。

1932年5月,父子抵达位于中缅边境的澜沧。解放前,澜沧只有山间小道,唯一的交通工具是骡马和牛,山路崎岖难行,一遇雨季,牛马也不能通行。自从铜金和尚身亡后,澜沧便成了土司的天下,冒险家的乐园。

澜沧县教育局长傅晓楼是李的远房亲戚。一见到李,傅晓楼就急了,说:“通缉你父子的悬赏令去年就发到县里来了!你是要害我还是要整我?”他赶紧让李晓村改名换姓,暂且去阿佤山调查户口、李晓村冒着被猎头的风险查完了户口,还结交了不少佤族朋友。但澜沧县城始终是离普洱太近,来往官商很多,不能久留。一年后,傅晓楼又想出一计。

“我给你安排到糯福,你一步就可以跨到对面。要是有人来逮你,我就通知你跑,要不然你就呆着那儿。“傅晓楼想了想,说,“糯福那有教堂,里面有个教会学校。”

潜伏

为了保命,李晓村加入过国民党,搞过游击队,给恶霸当过军师,甚至在教堂受洗过。他的伪装是如此完美,以至于建国后关于他究竟是“被迫脱党”,还是压根他就不是共产党员的争论持续了30多年。

糯福教会学校的学生全是拉祜族,一句汉语都不会讲,而李晓村对拉祜语一窍不通。前三周,他要靠一个名叫彭光荣的撒拉(老师)帮助翻译。三周后,他别出心裁地想到了双向语言学习法。他把学生分为两类:学过拉祜文字的,没学过拉祜文字的。他教前者学汉字,让学生们用拉祜文给汉字注音,然后他用汉语讲课文的意思,让彭光荣翻译为拉祜语;之后他再教后者汉语。这样,他在教汉语的同时学习了拉祜语,两个月后,他已经可以像个拉祜人一样讲话了。再后来,他又从永家那儿学会了英语。

从此,这个早已失去党组织联系的共产党员,如同一颗钉子,插在这个神秘而庞大的宗教政权的心脏边,隐而不发。

但对永家来说,自从“李老师”来后,他们的“国中国”莫名地动荡起来。

在李晓村来糯福的前一年,因为浸信会每7年一次的轮休,加上永亨乐霸占、强奸妇女的诉讼,永伟里被浸信会退休,澜沧县也请他早日奉调回国。1932年,被退休的永伟里回到了祖国。

回家的感觉并不美好,在东南亚待了40年后,永伟里对美国的一切都已经不习惯,况且云南还有他热爱的事业,在美国小住后,“思乡”心切的永伟里再次经缅甸“偷渡”到糯福,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将他彻底驱逐出这片土地。

与热心传教的父亲、弟弟不同,永亨乐并不满足于做一个传教士,他在政治和军事上有自己的追求,后来他做过英国在缅甸的地方行政长官、CIA的特工,永远在山沟里给山民传教不能满足他的野心。随着缅英当局向云南扩张,永亨乐自然而然地和英国殖民者勾结起来。

1933年,中缅边境的阿佤山有数个储量丰富的大银矿,以前一向是孟连土司的重大财源。觊觎这几座银矿的英缅当局让永亨乐去探明银矿的储量,永亨乐出高价派人到西盟银矿,背了两背篓的银矿石到仰光化验。当英国人发现含银量很高时,起了占有之心。

李晓村从撒拉彭光荣处打听到这件事,他说服彭一起上报给澜沧县政府和傅晓楼。照会美方后,永伟里、永亨乐二人被永久驱逐出境,只有二儿子永文生被允许留在中国境内继续主持教务。不久,李晓村、彭光荣得知英军将入侵班洪,又向政府报告。

由于李晓村两次报告传教士的非法活动,1936年,傅晓楼向县长建议把李调到县城乡村师范学校当教导主任。9月,李晓村被教育局任命为督学,在十多年时间里他走遍了澜沧县100多个学校,和佤族十几个王子打交道,为他们写小传。

就在这一年,为上帝服务了大半辈子的永伟里终于到了该见上帝的时候了。他的身体情况急剧恶化,不得不回到美国休养。1936年,永伟里在加利福尼亚州去世,和自己的兄弟埋在了一起。这个麦田里长大的农民儿子,去世时已变成了一只危险、狡诈、实用主义的老狐狸。

刚到缅甸时,他眼睁睁地看着家人被绑匪劫持,自己只能任人宰割;当他离开时,他已经成了这个边境宗教政权的缔造者和统治者。永伟里每次出巡,都是由小撒拉们骑马护卫,声势浩大。他的权力之大超出想象,每次全教大会,只要他一纸令下,成千上万的教徒便应声而至。在澜沧县长在给永家的信中这样道:“贵牧师每出外传教,事先不知会敝县,带领随从数十人马,持枪荷刀,声势汹汹有若出征。”

永家之前的传教极其成功,或者说过分成功了,蜂拥而至的山民迫使他们扩建在双江的勐勐教堂。但接替父亲职务的永文生没有想到,当初以压制和赖皮方式取得土地的父亲,也给他留下了隐患。

永伟里在1925年修建勐勐教堂,土地获得方式和糯福教堂如出一辙,都是向当地傣族土司租得。和孟连土司不同的是,1925年勐勐土司已经被废,法理上说无权出让土地,而后永家更是长期没有缴纳“地租“。所以,此时的勐勐教堂已经属于非法占地的违章建筑。

1930年,也就是永伟里第一次被赶出糯福那一年,勐勐教堂拓建,新的教堂结实坚固、宽敞明亮,更引发了双江士绅的不满。传言中,永家还参与了中缅勘界,以至于有人惊呼:中国土地不失于英国的洋枪大炮,而失于永家教会。

这座永家成功的标志还将不断给永家带来新的麻烦。父亲和哥哥被永久驱逐后,永文生在糯福独支大梁,和双江县的交涉工作由最先投靠永家的李老二代理,但没有地契,哪怕是请求美国领事馆施加压力也是枉然。分身乏术的永文生长期未到双江,双江的教务衰颓,扩建的房屋短短几年内就由于疏于维护屡次梁倾栋折。

1936年,忍无可忍的双江士绅发起了收回勐勐教堂运动,几个月间把这块地的来龙去脉、交易情况、存档文件、历年变化翻了个底朝天。结果很清晰,永家占用土地本就不合法理,又长期欠租,竟然还非法扩建,美国领事馆对永家也爱莫能助。教堂土地被收回改作师范学校用地。

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澜沧县的地方官员在禁种鸦片时和山民发生矛盾,一行十多人都被山民杀死。由于当事山民信教,永文生被怀疑是幕后黑手,不得不去缅甸暂避风头。

此时,澜沧最大势力当属石氏土司,他们是当年镇压铜金和尚军功最高、出力最大的家族,因此有三人被封为土司,统治澜沧。从清至民国,石家也一直是政府维护边境稳定的有力武器,澜沧叛乱频仍,1920年以前几乎天天打仗,石家则参与始终。1918年,拉祜族包围县政府,石家成功平叛。有民谣唱:“风一层层雨一层,边民造反谦糯城。石家土司来解救,打死多少造反人。”

到第三代时,石家由武功转文治,统治逐渐稳定。石玉清青少年时到昆明师范专科接受现代教育,娶了富商萧百万之女萧二娣为妻,石家走上兴盛。著名学者方国瑜在《倮黑山旅行记》中写道:石玉清是忠厚长者,深受爱戴,每户仅收门户钱5角,禁止高利贷和土地兼并。1934年中英勘界,石玉清担任中方顾问。他召集村民,对勘界中立委员施加影响,在国境线确立时争取了国家利益,被誉为“边防三老”之一(还有一位就是把永伟里赶出双江的彭锟)。

他的妻子萧二娣善于理财,她来到石家时,土司衙门还只是一个土阶茅屋,连一块水田都没。萧二娣大力招募汉族农民到澜沧,教拉祜族开垦水田。尽管清朝后期银矿枯竭,但矿区里仍有数百万吨的矿渣,含有铅、锌,挖掘、贩卖可带来数万银元的收入。

不过石家暴富最重要的产物是“烟土”,即鸦片。澜沧县境内海拔2000米以上的山有150座,平地面积不到2%,不适合种粮食,却天然适合种植罂粟,且倚靠佤族聚集的阿佤山,有特许种植鸦片之权,全县的拉祜族几乎没有不种植罂粟的。石家大办烟会,每年鸦片收获季节,全国各地的商人云集澜沧买卖鸦片,为期一个月。石家主持售货,也因此成为滇南土司的首富。

萧二娣为石玉清生下五男五女,体会到现代教育优势的石玉清给下一代男丁的安排堪比“肯尼迪家族”,五子都到内地求学,专业各不相同:老大石炳钧到复旦大学读政治系,回来继承土司职位;老二石炳麟到南京陆军军官学校,好勇善战,之后掌握石家武装;老三石炳鑫到重庆陆军军官学校学情报,加入军统;老四读书时染病身亡;老五石炳铭在云南大学读文史系,师从方国瑜。

在上海复旦,石炳钧过着纸醉金迷、一掷千金的奢侈生活。他出手阔绰,皮肤微黑,被同乡称作“老石头“,也吸引了杭州美术师范专科学校的学生杨艺。两人结婚,准备去日本留学,但卢沟桥事变打破了这一计划。石玉清去世后,石炳钧回家继承土司职位,把未婚妻也骗了回去。后来成为著名散文家的马子华和石交好,做同学时,马才华横溢,挥霍无度,经常找石借钱,石有求必应,慷慨解囊。40年代,马子华作为云南禁烟督察去澜沧拜访了他,此时的石土司和他在上海的同学“老石头”俨然不同了。马子华这样形容自己的老同学:“他是承袭着土宣慰使的爵位,领土方圆百余里,人民总数约四万五千人。他是皇帝,他是至高的主宰,他是一切……”

刚启程去澜沧时,出身大家闺秀的上海人杨艺还抱着“度蜜月”的心态,她的行李箱中有旗袍、高跟鞋等等时髦装饰。她把去边疆视作采风画画的好机会,石炳钧还买了电影放映机等想在乡亲们面前展示。他们乘海轮离开上海到河内,再坐滇越铁路到昆明。出了昆明城,夫妻俩就遇到从澜沧来接他们的马帮,马帮一天只能走60里,怀孕了的杨艺在马背上颠簸了30天,到了石家看到的是澜沧募乃的小村寨土司衙门,这和她想象中的异域风情完全不同。更绝望的是,到了石家她才发现石炳钧早有夫人,她心如死灰,茶饭不思,每日以泪洗面。后来,石炳钧开办学校,自己担任校长,让杨艺教美术。

石炳钧不仅是土司继承人,还当了区长、县参议员,凭着姻亲关系和军事经济实力,石家几乎把半个澜沧都划入势力范围。他们坚决抵制永家来自己的地盘传教,永文生曾到募乃建立教堂,石玉清得知后,马上将其驱赶并拆毁教堂。

石家也注意到了李晓村,石炳麟认为李是个危险人物,几次要动手杀害,但都被李晓村的结拜大哥张石庵劝阻。

失去党组织联系的李晓村两手空空,但他不是一无所有。依靠人格魅力、勇气和语言天赋,他迅速结交了大批朋友。在澜沧,他与西盟区长张石庵、东朗区长龚国清、同事教员尹溯涛等五人结拜,他排行第五;去少数民族头人家作客,他第二天就能和头人喝鸡血酒,结拜为兄弟;在澜沧乡村师范任教员时,他经常邀请要好的同事和家庭贫苦、学习上进的同学散步闲谈,讲社会发展史、红军长征和个人遭遇,其中不少人后来都加入了革命武装;率领游击队时,因为他去拜会各族的朋友,好几次部队都耽误了出发时间,但他也会策马奔驰到下游,把行军途中不慎落水的战士从洪水中救回。

值得一提的是,在阿佤山组织抗日游击队时,李晓村在小学里接触到一个名叫李光华的拉祜青年,并用自己的革命思想逐渐感染了他。

而李光华,正是三佛祖的第五代继承人。1947年哥哥病故,16岁的李光华继任土司兼保长,接过了象征权力的铸铜大印和世代传袭的红鞘银把指挥刀。有了这两样东西,整个阿佤山的人都得听他的指挥调遣。后来李光华在解放澜沧和平叛斗争中都做出贡献,成为民族团结的模范代表,担任澜沧县长长达34年。


三佛祖的家谱

在边境,除了日寇,李晓村几乎和任何人交好。他甚至给当地恶霸做过军师,他自称一来可以争取对方抗日,“二是至少可以控制刘少杀害几个人”。

在糯福,他与永家关系和睦。他和妻子都在糯福受洗,俨然是“忠实信徒”、“友爱教胞”。永文生比李晓村大6岁,他把李当弟弟一样对待。当李晓村在缅甸被困,危及性命时,永文生前往景栋解救并接回了他。李晓村的妻子生下大儿子后重病不愈,永从国外找医生药物救活。尽管李晓村时不时消失,也不透露行踪,永家也从没怀疑过他。

但绝大多数时候,李晓村隐藏了自己的政治立场。只有一次,一位朋友看他全套军装,一副国民党军官打扮,便问他:“哪个时候升的官?”

李回答说:“不这样做就难得保命。”

1942年,与党组织接上联系的机会短暂地出现了。共产党员、新华社记者江枕石来澜沧,考察佤山作为抗日根据地。但是,江枕石口音可疑,寄出的信件被邮政代办所所长杨永清拆阅检查,并向公安局长谭家齐告发。1943年的正月十五,江枕石被杀害,时年34岁。在狱中,他给李晓村写信说:“保持一个清醒的头脑,给敌人当作练功的靶子……相信胜利必定属于人民。”由于“勾结奸匪,密谋作乱,破坏国防”,李晓村被县长悬赏五百银元通缉捉缉拿。这是李晓村第五次被通缉,他依然成功逃脱,但是,回归党组织的希望再次破灭。“我痛苦极了。”李晓村自述说。

1947年,国共内战愈演愈烈,战争波及到澜沧只是时间问题。有一次,作为督学视察学校时,李晓村对同样订阅《新华日报》的小学校长说:“十几年来所挂的职务都是幌子,是为了生存。”然后他告诉校长,自己要组建武装了。

收官

1948年秋,共产党组织终于来到澜沧,“归国党组”成员王松清楚地记得,他第一次去李晓村家拜访的情景:“空敞的家中,除了一条长桌外,只有地上摆了三个草垫,连一条凳都没有”。当时由于澜沧没有党组织,所以共产党把泰国等地的共产党员,以教师的名义派到澜沧,组织革命活动。

“你是怎么过日子的呀?”王松问。

“穷惯了,不谈这些吧。”李晓村说。事实上,这样的生活条件对他来说已经算好的了。刚到教会时,他和妻儿就住在一个荒无人烟的草棚子里,泥巴糊的墙,天黑前必须进屋,不然就会被老虎等野兽吃掉。李晓村把话题一转,说:“我等你们多少年,终于等到了。”

归国党组很快把石家定为主要敌人,傅晓楼是要争取的对象。可石家拥有私人武装近千人,配有美造新式步枪600多支,机枪30挺,马克沁轮盘式重机枪3挺,六零炮2门,其配备的精良和人员的配套赶得上国民党一个团,而澜沧党组织没枪没部队。这时,李晓村承诺,他能在一个星期里搞到两个大队、千余人的武装。

临走时,李晓村给了王松一把美造老式冲锋枪和一发子弹,说:“枪不好,已经过时了,有,总比没有好。”边境地区,社会动荡,澜沧全县汉族的武装枪支约四五千条,仅1949年大小械斗发生131次。地主、富农、商人几乎无一家没有枪,较大的地主有几十支手枪、步枪和几挺轻机枪。李晓村也随身带着两支手枪,左轮上全装达姆弹头。他心想:“谁要我的命,就要用鲜血来拼,打死一个是本,打死两个就有一个利息了。横竖下了一条死的决心,我思想上就舒坦多了。”

李晓村和归国党组一边举办干部培训班,培养革命力量;一边动员各地农民反抗地主,开展减租减息运动,强迫地主富农借出枪支弹药,部分地主还被公审枪毙。同时策动农民把田卖给地主,去阿佤山换枪支武器。1948年春的烟会,李晓村本人赊购了一挺重机枪,几支步枪。

1948年12月,李晓村、傅晓楼和王松等人在电台里听到了解放军淮海战役胜利的消息,他们认定,在澜沧发动武装起义的时机已经来临。

精于情报工作的石家也洞察到来者不善。石炳钧首先请求澜沧县长阎旭把“归国党组”都送出国或者交给石家处理。县长阎旭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不问世事,成天闭门礼佛,对政务毫无兴趣。他把眷属和财物潜送回昆明,权力则全部交给“心腹”傅晓楼,后者此时已经是澜沧县参议会副议长、澜沧民众自卫大队大队长,掌握了大部分武装。阎旭压根不相信有人敢造反,还责备石炳钧危言耸听,严禁石家先发制人。

迷信军事的石炳麟则构筑防御工事,扬言进攻,还写亲笔信派人暗杀傅晓楼,傅在当地人望极高,这封信被转交到了他的手上。农民起义,杀死地主,全县形势紧张,惊惶不安的阎旭多次写信给傅晓楼要求处理,但傅每次都把信向党组公开。

相比于王松第一次见到的李晓村勇猛、直率,在旧政权内如鱼得水的傅晓楼性格则大相径庭。归国后王松在谦糯傅晓楼家中住过三天,他形容傅晓楼是个子矮小、文质彬彬的书生。“那时他的烟瘾还没有戒,所以,几乎日夜都在他的烟床度过。因此,他的身体不好,眼睛还常常流泪。开始时,我几乎日夜都跟老傅‘泡’在他的烟床上,许多重要事情都是在烟床上决定的。”当时吸鸦片的嗜好在云南极其普遍,烟约等于一种硬通货。部队没有薪饷,每个干部战士会吸烟的每月发三两黄烟,不会吸烟的发五角银元。

傅晓楼为人圆滑,深藏不露,对国民党和石炳钧不理不睬,国民党委任他做谦糯、孟连乡乡长,推荐为国大代表到南京参加国大会,都被他拒绝。他从不到县政府办公,官员们,包括县长有事,都要去谦糯找他。相反,同样毕业于师范学校的他非常看重李晓村等人,形影不离。他辛苦办学十多年,却发现入学的只是少数土司头人的子弟,劳苦大众的子女被拒之门外,优秀教师如李晓村、尹溯涛被视为赤色分子加以迫害。1939年有段时间,他曾辞去一切政府职务,前往缅甸、泰国经商,并在当地书店博览马列、毛泽东著作,思想震动极大。

早在1948年年初,云南省政府下令各县成立民众自卫队,县长兼总队长阎旭聘请傅晓楼为副总队长,傅晓楼借此安插了一批亲信担任中队长,从而掌握了县武装。此时,全澜沧除了石家以外的武装力量都被傅、李控制在手了。

阎旭的倚仗是,在思普专区有二千多人的正规军保安团,团长是他侄子,以1949年澜沧县全部大烟课为酬劳,驰援镇压易如反掌。然而,他写给保安团的信被截获,各乡武装也被傅掌握,不愿执行他的命令。当时的澜沧县参议会议长是黄道能,名义上他拥有调动全县武装的权力。他原本是石家的姻亲,但两家正在闹矛盾,十分激烈。萧二娣预见了局势的严重性,她和石炳钧、石炳麟去劝说黄:“亲家爹,我们是侄亲(黄的儿媳是石的二妹),即使有点滴小意见也可说明,所谓话明气散,万万不能同室操戈,给共产党利用,共产党来了不整我们这些人还去整谁呀?你是聪明绝顶的人,千万不能给人家当作炮筒来放呀!”

但家小业小的黄道能审时度势,他相信,跟着老谋深算的傅晓楼干,打倒首富亲家,未来澜沧政权肯定有他的位置。一时间,石家暗杀黄道能的消息风声鹤唳,李晓村顺势让自己的一位校长在一个天阴下雨的黄昏时分,悄悄走到黄的后门,推了几下,又敲了几下。马上,村中就传出了石炳麟派人暗杀黄道能的谣言,之后,黄更加坚决地投靠革命。

经过讲武堂的洗礼和抗战游击队的磨炼,李晓村已经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军事将领。1949年1月24日,李晓村带着两个分队、200多人向澜沧县城进发。 黄道能以国民政府县议会的名义,发出“剿匪令”,调集全县所有武装进攻石家。就在李到达前一天,傅晓楼派了一个中队强行运走了县政府的2万发子弹。26日清晨,李晓村出其不意地包围澜沧县城,县政府投降,澜沧解放。

28日,李晓村北上石家老巢募乃。李临时组建起来的部队还保留着打洋财、抢夺战利品的习惯,他们焚毁石家土司衙门,掘地三尺,搜寻财富。衙门被夷为平地,石家人四散逃命。被俘的萧二娣先是被“软禁”看守,后来被拉祜勇士解救,带领旧部继续叛乱。

阎旭和石炳钧去昆明搬救兵,就在半路上,上级官员拦截住阎旭并当面训斥,出示了省主席卢汉的军令:弃城潜逃者,按军法处置,命令他一个月内平息起义。阎旭无力也无意愿承担责任,当晚服毒自杀。石炳麟逃往缅甸,筹划反攻。石炳钧继续前往昆明求援,正当他购买武器,准备打回澜沧,和李晓村决一死战时,1949年12月,云南省主席卢汉宣布起义,云南和平解放。石炳钧成为云南省军政委员会第一个在昆明被统战的边疆土司。

在革命即将胜利的形势下,永家和当初敌对的石家走到了一起。永文生很清楚,共产党不可能允许他这样一个拥有私人武装的传教士存在。

他所能依靠的仍然是信教的山民。永文生在教会学校的教科书里写例句:“汉人来了,我怕!”但是他的教堂护卫队不可能是革命军的对手,他和石炳麟等人组织了“澜沧剿共军”,里应外合,发动大规模的叛乱,企图反扑澜沧。

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经永文生同意,李晓村率领部队在糯福教堂召开了庆祝大会和联欢晚会。

11月,澜沧境内叛乱四起。石炳麟率兵反攻澜沧,与母亲会合,石家两股势力合计有了三四千人的兵力。永文生看到了一线希望,急忙和石炳麟联系,赠与他3000缅甸卢比、机枪和手榴弹,同时让自己潜伏在革命军队中的教徒伺机而动。

除了经商务农上的天赋,萧二娣在政治上也长袖善舞,极为精明。1950年2月中旬,石炳麟第三次进犯澜沧,杀回募乃老巢,人数多达3000多。萧二娣再度召唤中课头人,她用800元半开,并剽了两头水牛为约,拉拢了中课佤族大头人岩顶、岩腔,承诺打下田坝、东主后,任其抢掠财物和猎取人头。这时,澜沧北有李希哲,东有宁江周,南有石炳麟,西有萧二娣,形势险恶,而革命军只有六七百人。但石家不会想到,这次他们将输得血本无归。

李晓村边打边谈,团结一切力量孤立石家,石家在澜沧势力根深蒂固,关系盘根错节,利用革命即将胜利的大好形势,李晓村近20年建立的关系网开始收拢、合围。

石炳麟的“剿共指挥部”副总指挥吴应祥是龚国清的侄女婿,龚国清、张石庵都是李晓村的结拜大哥。开战前,李晓村让龚说服吴起义,吴带着170多人枪,冲出了石炳麟的封锁圈,加入李晓村,双方力量此消彼长。

接着,他劝降投靠石家的少数民族头人。头人回话:“老爷(石土司)有大炮,你们炮都没有,不投降。”李晓村就用枪榴弹连发七八发,头人以为是炮弹,这才同意投降。按民族风俗习惯,李晓村和头人喝了咒水(鸡血酒),然后继续进剿石部。


喝咒水

3月3日晚,石炳麟在迫击炮、重机枪的掩护下进攻李晓村部队的阵地,此时,卢汉起义部队、一年前被石家视作救命稻草的保安九团赶来增援,带来重型迫击炮。李晓村用八二炮轰击石的指挥部,当石炳麟有生之年第一次听到重型迫击炮的轰炸声时,他知道,传说中的横扫数百万中央军的“解放大军”真的来了,他连夜逃入中课大寨。

在追击石家、陈兵中课大寨前,指挥部开了个会,李晓村认为中课易守难攻,强攻代价极高。中课佤人历来剽悍,能征善战,1915年,唐继尧派一个日式装备的步兵营到澜沧讨伐佤族,结果六七千人被中课、班箐部落全歼,营长、指挥官战死。1917年,沈兆肖司令率兵查铲罂粟苗,遭中课反抗,沈前往镇压,结果伤官兵数十人,沈死于战乱。直到1955年底,中课大寨都不同意解放军进驻,连测绘队都进不去。修建从澜沧到西盟的公路,也因为头人反对,被迫改道。

恰在此时,岩顶、岩腔主动派使者给李晓村送来鸡毛木刻信和一颗步枪子弹,木刻上绑着一片甘蔗和一个芭蕉。鸡毛木刻信表示紧急,甘蔗和芭蕉表示友好,佤族要求发给子弹,以消灭石炳麟的队伍。

傅晓楼等人认为佤族反复无常,难以信任,但李晓村想起多年前的两件事,说服了众人。1939年烟会,岩顶、岩腔在集市上偷走了数十头骡马,负责维持烟会秩序的石炳麟率数人直闯中课大本营,一番屠杀后,缺乏现代军火装备的佤族答应归还牲畜;1945年,石炳麟当阿佤山垦殖团团长,又因为争夺银矿,两次武力攻打中课,仇恨未消。

李晓村分析,虽然岩顶、岩腔目前与石家母子合作,但他们是认不清形势,主要目的是抢掠财物。此外,石家母子带着九百多人进去,仅粮食就无法解决,到处抢吃,势必冲突,完全可以分化、利用。

经傅等人同意,李晓村取了1000发步枪子弹,并用木刻信包上甘蔗、盐巴,请使者带回,约定我军在南本烟山堵截石家,佤族在中课反戈一击。

血色筵席

1950年3月初,当石炳钧正在昆明接受统战时,他的一家老小,都随着一千多号人的队伍,住进了中课大寨,其中包括他的儿子石安达。

3月5日,石家残部逃入中课,第一天还能买米煮饭,第二天就无米可买,人心骚动。石炳麟对岩顶、岩腔说:你们守住中课这道大门,顶住民主(指我军),我去占领阿佤山,等我弟弟石炳鑫带兵回来,共同反攻澜沧。岩顶知道他要转嫁战祸,马上叫其他佤族部落沿路伏击,并私下派人联系了李晓村,准备第二天就倒戈。

当晚,佤族举行了盛大的剽牛仪式欢迎石炳麟,晚会上唱歌跳舞,好不热闹。年幼的石安达看到,中课大寨的四周挖有深沟,沟边插着尖木椿,寨子中心还立着几棵高耸的木头,上面装着人头,茅屋前则堆着许多水牛头,头人搭的牛骨架高耸入云。


中课、班菁佤族大寨入口两旁的数百个水牛头。图源:《云南文献》第46期,石安达摄

7日一早,石家开始往阿佤山方向逃跑。冬春季节的阿佤山气候干燥,路边枯黄的茅草比人还高,石家队伍走到一个青松毛扎的牌坊下,突然间,枪声大作。

岩顶、岩腔出现,向石炳麟发出最后通牒:放下武器,全军投降。石坚决反对,他深知佤族性格反复,缴械必死无疑。但他的两个手下动摇了,带领300多人缴械,石炳麟则率领剩下的500人立即进入紧急备战状态。当成堆的枪弹刚被搬走,佤族就挥着刀冲上前来大肆屠杀,收割人头,血流成河。石炳麟率领剩下的人拼命抵抗,保护家眷。昼夜激战,九百多人的队伍只剩几十个,弹尽粮绝,依然没能冲出佤族的重围。

枪声一响,石安达的坐骑受惊,逸道狂奔,不知跑了多久他跌落马下,晕倒过去。幸好一个卫兵救了他,把他带到高处。清醒过来的石安达看到山下成千上万的佤族勇士,扎了红包头,挥着长刀,正在举着火把放火烧山,让石家残部在密林中无路可逃。佤族依然热衷于猎头,到处可见石炳麟的士兵被剥光了衣服,无头的尸体枕藉,嘶喊声、惨叫声、木鼓声不绝于耳。“枪声、野火焚山的霹雳声响彻山野,刀山、火海,大地已成炼狱。”正在云南大学读大一的石家老五石炳铭,后来在回忆录《云起云落》里记录了当时的情况。

石炳麟的宠妾背着孩子骑在大骡子上,她看见另一个孩子被佤族一枪打伤,大声叫唤时,自己也被枪打中从骡背上滚下来,转眼间被佤族拖在大木头上,用刀砍了首级。除了死人被割头,还有许多人是活活地被捆去砍了脑袋,石家不少妇女、女孩都被抓去做老婆。石炳麟的儿子被俘虏,1951年才由澜沧县人民政府用两头大水牛赎回来,交还给石家。

据战士说,那些四散逃逸、饿了几天的残匪,见到佤族就把枪举起来交出,枪口对着自己,只是请求给一碗饭吃,佤族也没有再砍他们的头——因为这一次砍的人头实在太多,不需要了。

萧二娣和石炳麟侥幸逃脱,走到一片无人的草地,这里是原先石家烟会的据点之一。在这儿,萧二娣决定,石炳麟和队长们分头突围,自己率残部,步行前往五、六公里外的共产党军队阵地投降。

8日晚上6点,萧二娣领着三四百人来缴枪投降。她带着保姆7-8个月的孩子,左手按着肚子,右手拉着李晓村的手哀求说:“老师,可怜一些。”萧二娣并没有被为难,相反,解放军把骡马让给她骑,她安全抵达昆明,成为统战对象,住在国民政府原空军上校的别墅内,生活上享受团级待遇。

至此,历时五个多月的剿匪平叛斗争取得全胜,澜沧革命政权成功保卫。

对文永生而言,回糯福的希望彻底破灭,于是他在1949年的平安夜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出生地和父辈的发迹处——缅甸景栋。

在景栋,永文生发现浸信会又派了刘易斯夫妇来传教。刘易斯夫妇毕业于神学院,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对永家那一套因地制宜的土法传教鄙夷不已,甚至觉得永家设计的拉祜文和佤文不科学,要另起炉灶重新设计。双方完全无法合作。不久,刘易斯夫妇搬离景栋城,在城外另设教堂,和永文生夫妇唱对台戏。暗地里,刘易斯夫妇一直在和浸信会通信,举报永文生的种种不当行为。尤其敏感的是,当时身为英缅官员的哥哥永亨乐不时造访景栋,与弟弟密谈。

此时永文生已经十四年没有回过美国,早已超过浸信会传教士的服役期限。浸信会通知永文生夫妇回国休息并接受培训,永文生不疑有他,按期回国。然而他的休假却迟迟不结束,直到浸信会告诉他,他为上帝的服务到头了。浸信会认为在二战中当过军官,又和永亨乐有兄弟关系的永文生已经不适合充当上帝在海外传教的忠仆。永文生怒不可遏却无计可施,他申请改去泰国也被拒绝。显然,浸信会已经抛弃了永家。最终,永文生只得留在美国,依靠浸信会发放的退休金生活,碌碌无为地度过了后半生。他嘱咐儿子学医,要以医生的身份重返东南亚传教。

他依然没有放弃永家在中国的传教事业。在景栋时,他不断给澜沧送药、捎话,说美国人和国民党会从缅甸打回澜沧,届时自己也会归来,请大家不要忘了永牧师。永文生原本在拉祜教徒中地位极高,刚出逃时怀念他的人也很多,但是时间一久,这样的联系终究不足。当他寄出一封信给撒拉彭光荣,请求他好好保管多年来糯福教堂费尽千辛万苦收藏的一千多本书时,彭光荣把信扔到一边置之不理。旁人说彭撒拉不信教了,彭光荣非常郑重地回答:

“我不是不信教,我是不信永文生。”

责任编辑:彭珊珊
校对:张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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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缅边境往事④︱乡村教堂里的拉祜语圣歌
文/ 陈楚汉 郑子宁 杜修琪 图/小山
2020-09-20 10:39
来源:澎湃新闻
中缅边境往事①︱澜沧山区里的富商和尚
中缅边境往事②︱绝命牧师的“独立王国”
中缅边境往事③︱丛林里的语言学家
一个经商的和尚,一个征税的传教士,一个久远的弥赛亚传说,一个中缅边界的宗教政权,以及一个延续近百年、富庶强悍的土司家族,然后被一个隐姓埋名十余年的语言学天才逐一击破的故事。

1950年6月,澜沧县人民政府成立,傅晓楼任县长。8月,盛大的国庆一周年观礼,澜沧县政府负责动员民族代表进京。一部分人害怕“被汉人欺骗,出去了回不来。疑虑最深的佤族,他们中的个别代表是以我们干部作人质,担保安全往返以后才答应出来的”,最终说服他们离开乡土,千里赴京,李晓村起到了重要作用。

佤族头人拉勐便是被李晓村说服的一位。建国后一段时间内,阿佤山还保存着原始的土地公有制以及王子和部落头人的政治组织制度,很少与汉人来往,不出山,极端迷信,如砍人头祭谷,杀鸡看卦,听雀叫决定出门吉凶。但李晓村30年代就通过调查户口、写小传以及联合打击石家取得了佤族的信任,他说服了拉勐并负责随行翻译。在北京,毛泽东在宴席上问拉勐:“听说佤族至今还砍人头祭谷是吗?”

“是的,这是我们阿公阿祖传下来的老规矩。”拉勐回答说。

“能不能用别的代替呢?比如猴子很像人,用猴子代替不好吗?”

“那可不行。”

“那用什么代替好呢?”

“只能用老虎,但老虎不好捉。”

最后毛泽东笑着说:“这事还是由你们民族商量商量吧!”回去后,拉勐便成了坚决拥护新政权的先进代表。

1951年,王松在北京见到了李晓村,这是他们解放后第一次见面。这时的李晓村作为中央特别邀请的少数民族观光团成员,风光得意,一身呢子,好不讲究,而王松“却连供给制都没有享受”,还是穿部队发的粗布棉衣。李晓村对王松说,这些民族头人只相信自己,“我不来,他们就不敢出来”。这一年,李晓村刚过40岁,春风得意,一生中第一次扬眉吐气。

1951年的元旦,赴京头人回到云南,26个民族的代表来到普洱,立下誓词:“我们廿六种民族的代表,代表全普洱区各族同胞,慎重地于此举行了剽牛,喝了咒水,从此我们一心一德,团结到底,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誓为建设平等自由幸福的大家庭而奋斗!此誓。”


民族团结园,隔壁就是当年李晓村就读的第四师范,现在的普洱中学老校区

剽牛是佤族的风俗,剽手以梭镖刺入心脏,如果牛伤口朝上倒下,那就是吉兆。这一天,牛的剽口朝上,牛头倒向南方(边疆),预兆吉利,被推荐的剽手、班箐部落的佤族头人拉勐高兴得又舞又唱,在地上打滚。这时傣族代表都鼓起掌来,他们大喊:Soey!Soey!Soey!(好!好!好!)


剽牛仪式

会场的隔壁,就是李晓村15岁时第一次离开山村时,就读的云南省立第四师范学校,而马上他将失去他所为之奋斗和促成的一切。

1951年3月,抗美援朝,澜沧县结合缴枪运动,开展了镇压反革命,县史记载“捕人中有错误”。李晓村被打为“富农”、“反动民族上层”、“内控特务”,公审要枪毙,同期傅晓楼被调离县长职务。恰在这时,边境的石炳麟又蠢蠢欲动,考虑到李晓村的可用之处,死刑被撤销。被整得死去活来的李晓村保住一命,想出家未遂,从此他被列为共和国编外人员,再也没能进入政权核心。

两年后的初春,审干刚刚结束,王松和李晓村又在文联见面。李晓村穿了一件又旧又短的学生装,嘴唇发黑,克制着不让自己发抖。王松把自己的一件新棉衣送给他,他也没有拒绝。

王松问他怎么回事,李晓村只是说:“有好几年没见了,来看看你。”不久,王松就看到李的儿子在穿那件新棉衣。

之后,李晓村被分配在云南省民委民族语文组工作,和石家的后人在同一个单位,数十年的同事,两家从不打招呼。“那种仇恨真的是,怪得很,骨子里面就是恨得起。我父亲当年咋个会跟他们打交道,我压根也不知道。”李晓村之女李韵森说。

被俘虏的萧二娣后任澜沧县政协委员,享团级待遇。晚年她去监狱里探望过黄道能,后者早已经被打为土匪地霸,关在翠湖边的模范监狱里,直到病逝。他跪着流泪对萧说:亲家对不起,我上当了。

晚年,李晓村把时间都投入到拉祜文研究中,参与编写了《拉祜扫盲课文》《拉祜文词典》,培养拉祜文教师。75岁时,他还到云南民族学院大专班讲授了70多个课时的拉祜族语言文字。

“文革”后,他又被打为“叛徒”“土匪”“恶霸大队长”,先被投入监狱,打断肋骨,然后被发配到镇沅按板镇老乌山,交农民管制劳动。这里紧邻案板井,两百年前,正是这儿的盐井、边境的银矿和山上的烟草,揭开了整个故事的序幕。

巧的是,石炳钧的妻子杨艺也被发配至此。1952年4月,中共中央西南局指示:在云南边疆民族区必须坚持争取团结上层人物。史书记载:“石炳钧在昆随卢汉起义后,在党的政策的感召下,同月回到募乃以争取逃出国外的石炳麟回归。”和妻儿团聚了不到三个月,石炳钧便被派到境外做弟弟石炳麟的思想工作,但他再也没回来,留下儿子石安达、妻子杨艺和母亲萧二娣在家。之后,父子、夫妻、母子之间再无音讯。1980年,他病逝于台北的寓所。


石炳钧之子,如今75岁的石安达

杨艺的晚年寂寞悲惨。她在一个工厂搞宣传,除此之外,这个艺术生不再画画。“文革”时她被分发配到山区,“文革”结束后也没有单位接她回昆明,直到工厂提出,她才得以回家。家人让她回娘家看看,她坚决不允,直至去世也再没回过上海。

1969年,李晓村的结拜大哥、70多岁的张石庵被揪斗打伤,含冤而死。1973年,惨遭迫害、半身不遂的傅晓楼逝世。傅晓楼1949年4月加入共产党,仅仅三个月后就被撤销党籍。“文革”结束后补发了李晓村的工资,但他的党籍仍然不被承认,被安排到民委守大门,搞收发。

1983年,74岁的李晓村自撰一联:

桃李不言,俯仰感无愧。

薏苡成冤,功罪载口碑。

四年后,他终于获得平反。1985年,总书记胡耀邦作出指示:“请中组部要云南省委重视这件事,李晓村同志一案请云南省委查处,并告结果。”1987年11月,云南省委批复:恢复李晓村1929年6月的党籍。脱党近58年后,李晓村奇迹般地恢复了党籍,还评上了教授。此后,傅晓楼、张石庵等人也陆续得到平反。


胡耀邦亲笔批示

1992年,李晓村逝世,享年83岁。晚年的李晓村依然保持着军人作风,每天早起跑步锻炼,看书报,练习书法。在家里吃饭,如果子女坐姿不正,他“肯定一筷子就过来了”。临终前一段时间,他对子女说:我对不起你们,我是一个穷人,我穷了一辈子,没有什么传给你们。“《红灯记》里面李玉和还留了盏红灯给子女,你爹啥都没得。”他说。

“我爹是永远都在被整啊……一生就是坎坷。”在昆明的家中,李韵森对我们说,“有时候我就觉得是不是我爹杀人太多了。”

一代枭雄石炳麟在缅甸占山为王一段时间后,被解放军和缅甸的军队赶到泰国北部,与国民党残军合流,阿佤山成为金三角毒品的主要种植地。石家带着部属搬到泰北清莱府建立了一个名为石家寨的村子,村里人到今天还说一口云南话。1962年,天不怕地不怕的石炳麟在农田被两个泰国农民杀死,至今成谜。

2018年,我们在泰国见到了永伟里的孙子、永文生的儿子Philip,他不顾年已八旬,仍然在泰国最北边的清莱府美塞县行医传教,他的儿子也成为了传教士。直到此时,他说他们家还不知道李晓村的真实身份。永亨乐的儿孙则步父亲后尘,进入CIA和美国缉毒局,后来又在老挝发动“秘密战争”,把毒品卖回美国换取军费。银和烟的故事依然在继续。Philip和他的堂亲们来往很少,他觉得和他们已经不是一路人。

永文生的儿媳Ruth说,永文生晚年总是对后辈讲起美丽的西双版纳(“He talked about it all the time.”),那是他最爱的地方,他也经常给家人做傣菜和拉祜菜。巧合的是,西双版纳同样是李晓村的最爱,在逃亡路上他第一次见到风景那么美、瓜果遍地、像画一样的大坝子。“一条大河从街边流过,男男女女都在河里洗澡,河边就是大片茂密的树林,翠绿的叶子,玉石般的花串。多可爱的地方啊!我爱此地美丽的风光,欲留。”但是迫于逃犯身份,他还是上路了。

我们说,在资料上看到永文生曾经请彭光荣照管留在糯福的近千册书籍。Philip认为不大可能,因为他们在景栋就听说“李老师”把他们在教堂所有的书籍资料撕得粉碎,据说纸屑埋到了人的脚踝,包括早期照片什么的。“什么都不剩了。”他说。


今年,糯福教堂很早就在筹备自己的一百周年纪念日,却因为新冠疫情不得不中止。4月的一个礼拜天,我们又来到了这个边境乡村。如今的糯福教堂门前有一个竹木露台,穿着花花绿绿的拉祜女人坐在上面用拉祜语唱圣歌,男人们或站或蹲,在门口聊天。礼拜开始后,牧师用拉祜语讲经,做弥撒,接着唱诗班走上台唱歌。她们用的唱诗本,仍然是永家当年编写的拉祜文翻版。在她们的记忆中,很久以前,曾经有外国牧师来过这里,这座教堂就是他们建的。

鸣谢及参考书目

主要参考书目有:

Journey from Banna: My Life, Times, and Adventures,Gordon Young(永伟里之孙,永亨乐长子)

《雲起雲落:血淚交織的邊境傳奇》,石炳铭(石玉清幼子,石炳钧之弟),時報出版社

Politics of Heroin in Southeast Asia,Alfred McCoy

《孟连宣抚史》

《美国浸信会年鉴1905-1909》

《美国浸信会期刊1906》

《澜沧县志》

《拉祜族简史》,《拉祜族简史》编写组、《拉祜族简史》修订本编写组,民族出版社

《拉祜族文化史》,王正华、和少英等,云南民族出版社

《滇南散记》,马子华,云南人民出版社

《李晓村纪念文集》,思茅地质印刷厂

《中共澜沧拉祜族自治县历史资料》,第四辑,云南民族出版社

《中共澜沧历史 第一卷(1931-1978)》,中共澜沧县委党史研究室,云南民族出版社

《云南文史资料选辑》,第二十五辑,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云南省委员会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编

《云南特有民族百年实录 ·拉祜族》,中国少数民族文史资料书系,中国文史出版社

《生活新报》,2006年5月13日,《拉祜石氏土司滇南谱写传奇》

《生活新报》,2006年11月16日,《募乃战斗打响澜沧解放第一枪》

主要参考论文:

马健雄,《一个世纪中的拉祜山糯福教堂与东南亚地缘政治》

马健雄,《The Five Buddha Districts on the Yunnan-Burma Frontier: A Political System Attached to the State》

马健雄,《“佛王”与皇帝:清初以来滇缅边疆银矿业的兴衰与山区社会的族群动员》

姜照中,《清代镇边直隶厅拉祜族的政治生活史研究》

片冈树,《Becoming Stateless: Historical Experience and Its Reflectionon the Concept of State among the Lahu in Yunnan and Mainland Southeast Asian Massif》

蔡正发,《石氏土司興衰啓示錄——雲南“反動大土司”瀾滄募乃拉祜族》

石炳铭,《雲南文獻》

感谢接受采访和提供资料的以下人士:

李晓村之女,云南民族大学退休教授李韵森女士

石炳钧之子,石安达先生

云南民族大学,蔡正发教授

永文生之子,Philip Young医生

永文生儿媳,Ruth Young女士

云南大学硕士、台湾清华大学在读博士姜照中先生

香港科技大学教授, 马健雄先生

泰国外国记者协会会长,Bill Lintner先生

缅甸联合促进会(Pyidaungsu Institute)会长,Khuensai Jaiyen先生

永家家族成员好友,David Lawitts先生

威斯康辛大学麦迪逊分校教授,Alfred McCoy先生

中央民族大学副教授,赵萱先生

责任编辑:彭珊珊
校对:张艳
252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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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的文章
2020-09-20 ∙ 浙江
12赞

泰善兴

好文章!!!!
2020-09-20 ∙ 未知
3赞

武汉的波塞冬

很好的文章,希望以后多看到类似的
2020-09-20 ∙ 湖北
2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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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缅边境往事③︱丛林里的语言学家

评论

徜徉
很想知道李晓村的后来。又不想知道,怕是不好结局。
2020-09-22 ∙ 广西梧州
1赞

徜徉
作者是大家。文笔老辣不动声色。能把历史写在这样冷峻客观,太厉害了。
2020-09-22 ∙ 广西梧州
1赞

Xi
看完打卡
2020-09-19 ∙ 陕西
1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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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缅边境往事④︱乡村教堂里的拉祜语圣歌

评论

南国北方
“会拉祜语和佤语的永亨乐和永文生兄弟也创造出了最早的拉祜文和佤文,名为“撒拉文”,通行至今”,竟然有这样的事情!
2020-09-18 ∙ 未知

年年有余929
历史资料翔实,叙述娓娓道来。
2020-09-18 ∙ 云南
1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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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缅边境往事④︱乡村教堂里的拉祜语圣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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