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子安與花月痕
魏子安與花月痕
小奢摩舘脞錄載:
「花月痕一書,相傳爲湘人某作,非也。蓋實出於閩縣魏子安晚年手 筆,子安長而遊四方,所交多一時名士,喜爲狹邪游,所作詩詞駢儷,尤富麗瑰縟。中年以 後,乃折節學道,治程朱學最深,言行不苟,鄉里以長者稱,一時言程朱者宗之。晚歲,則 事事爲身後誌墓計,學行益高,唯時念及早歲所爲詩詞,不忍割棄,乃託名眠鶴主人,成花 月痕說部十六卷,以前所作詩詞,盡行填入,流傳世間,卽今傳本。子安與謝校如(章鋌) 同時,故卷首有枚如題詞。友人林浚南爲枚如所最稱賞,親侍聲咳,曾爲言如此。」
林浚南 卽林衆難,原名學衡,也就是抗戰中在香港給日軍槍殺的林庚白。如果不是著者所記不確, 那便是摩登和尚說錯了。
魏子安是侯官人,侯官閩縣是福州府的兩個縣,入民國後始併爲閩侯縣(今改稱林森 ),在清代是分得很清楚的。子安祖居東門外大街,他的父親魏又瓶(本唐),歷官教職, 很有重名,人稱爲「魏解元」。子安居長,名秀仁,一字子敦。次子(秀孚)三子壽(起)都是秀才,也都有著作,而撰述宏富,以子安爲最。可是他
「豐於才而嗇於遇」,
廿九歲 才中道光丙午擧人,其後,累次北上會試不第。在科學時代,讀書人是以仕宦爲終極的,「 學優」而不「仕」,是特別感到
「亢髒抑鬱,無所發舒」
的。謝枚如說他
「才名四溢,傾其 儕輩,當時能言之士,多折節下交,而君獨居深念,忽高瞻遠矚,若有不得於其意者」。
又 說:
「既累應不第,乃游晉,游秦,游蜀,故鄉先達,與一時能爲禍福之人,莫不愛君重君 ,而終不能爲君大力。」
可以見才不遇之如何我淪落了。
子安最初游山西,在太原知府保眠琴的署中授讀,這位保太守是個風流蘊藉,宦囊頗豐 ,而又好結交名士的人物,他請了許多通人,在署中教他的子女以及侍姬,每人擔任一門。 舉凡經史詩文字畫騎射,以及彈唱、拳棒,每位老師每日教一二小時,講完卽退,子安擔任 的,是「詩學」,每日午前講解五言四韻一首,命題擬一首,便已畢事,每年束脩是三百金 ·蕭齊多暇,他在百無聊賴中,自念
「時事多可危,手無寸尺,而言不見異」,
把一股骯髒 不平之氣,託於兒女私情,寫出靑衫淪落美人遲暮的稗官小說——花月痕,借韋癡珠做自己 的影子,致其身世之感。寫了幾回,保太守偶到書房,無意中給他翻檢發現了,讀了後大爲 歡喜,便和子安約定,每十日寫成一囘,另贈五十金,並盛筵一席,招菊部演劇助興,作爲額外的酬謝。他知道名士多落拓成性,不這樣鼓勵,恐半途而廢,永無成書的希望的。子安 勉從所請,不半年便成巨帙。子安的花月痕是這樣寫成了的,絕不是晚歲不忍割棄狹邪詩文 才寫作,如脞錄所記者。
子安所著的書,以石經爲大宗,也最賅博,是離山西到陝西時所撰,那時他的同鄉王雁 汀(雲慶)任陝西巡撫,和子安父親是鄉試同年,雁汀愛重子安的才學,招他入幕。石經近 在咫尺,朝夕可以摩挲,所以考訂較精。節署四方文報具集,而一時名人詩文集也極齊全, 子安據以成編,同時寫有訂顧錄二卷、陔南詩話十卷、附咄咄錄四卷,對於「夷務海寇,髮 回捻等亂,時政得失,無不羅列」。其間雖有傳聞異詞,大略可以根據,只是採詩不無繁雜 ,難免有玉石雜揉之感,他的陔南山舘詩話、故我論詩錄、論詩瑣錄、碧花凝唾集,也是從 這時候開始寫的。
王雁汀因督兵防禦竄陝的太平軍有功,擢任四川總督,自然便携帶了這位年姪同往。子 安從陝到川,傭書爲活者十餘年,最後主講成都芙蓉書院,那時已是四十歲以外的人了。正 值太平軍橫行東南,浙閩都在軍事行動中,相距旣遠,音書不通,他懸掛家中老幼,生死皆 疑,不久他的三弟子殉了難,接着他父親也因病下世,道途梗阻,欲歸無路,而川匪蠢動,焚掠慘酷,子安資斧行裝,一時俱盡,他挾着殘餘書卷,携了稚妾,租住一條船上,偵東 伺西,倉皇避難,這個時期該是子安最狼狽支離的時候了,他寫成了蹇錄、懲惡錄、幕錄 、巴山曉音錄、銅仙殘淚等卷,謝枚如說他:
「詩史一筆,孤憤固無兩,扁舟養覊魂,亂 離憶疇曩,匪惟大事記,變風此遺響。」
又
「憂樂兼家國,千夫氣不如,亂離垂死地,功罪 敢言書」云云,
都是爲此而發。又說:
「君憤廉恥之不立,刑賞之不平,吏治之壞,而兵食 戰守之無可恃也,出其聞見,指陳利弊,慎擇而謹發之。」
復依準邸報,博考名臣章奏,通 人詩文,相輔而行,」
「蓋時務之蓍龜,功罪之金鑑,春秋之義,變風變雅之旨也,後世必 有取焉。」
但子安這許多名世之作,却不甚傳,而獨傳花月痕的小說,這豈是子安所料得到 的?
子安回到他的家鄉後,喪亂之餘,更是感到寂寞無所向,同時,米鹽瑣碎,百憂勞心, 他本來是生性疎直不齷齪的,在
「厘毫壓倒英雄漢」
的自然定律下,也不免
「叩門請乞,苟 求一飽」
經此生活折磨之後,又不免發生嚴重的自卑感,據說
「既數與世齟齬,乃挈方爲 圓,見俗客亦謬爲恭敬,周旋惟恐不當」。
但積習難忘,
「其人方出戶,君或譏誚隨之」,
「家無隔宿糧,如得錢,輒復置酒歡會,與窮交數輩,抵掌高論」了。
子安是個高個子,又黑又肥,目光如電,聲如洪鐘,喜笑諧謔,誰也說他不過;遇到他 素所心折的人,便把自己所著各書,拿出來相與質證,或能指出其中不妥當處,他敬聽唯唯 當晚便在燈下,點竄刪改,不如意處,自全篇棄去亦所不顧,
「知人善下,精進不吝!」
在家時,稍有閑暇,便自從事整理著作,早抄晚寫,終日汲汲,因此一年之中,病了好幾次 他母親又恰在這困苦貧窮時期死去,遭此大故,弄得他形神益見支離,便在母喪中間,他 也一病不起,死時才五十六歲。謝枚如爲他作墓誌銘曰:
「有美一人黔而豐,腰脚不健精 神充,胸有鏟錘筆有風,百鍊之氣貫當中。蚩蚩者婆醉者翁,禿烏狡兎爭西東。傍立側睨讓 乃公,笑駡非謾拜非恭,大聲疾呼亶不充,著書百卷完天功!」
花月痕小說,在子安未死前,是沒有付印的。子安死後,謝枚如對子安二弟子愉說:
「 花月痕雖小說,畢竟是才人吐屬,其中詩文詞歌賦,無一不備,市傖大腹,未必能解, 若載往京華,懸之五都之市,落拓京員,需次窮宦,既無力看花,又無量飲酒,昏沉欲死, 一見此書,必將破費炭敬別敬之餘囊,亂擲金錢,負之而去;於是捆載而歸,爲子安刻他書 豈不妙哉?」
子頗以爲然,却猶豫未行,他妹婿林小彥把他賣給涵文堂書商,得了四百 元。東門外同族又翻印來賣,也頗獲利市,所以有鏤版、銅子、石印三種不同的版本,皆子安生前所不及見。一般人讀花月痕,但覺筆墨惋沉哀,驚才絕艷,那知他
「有淚無地灑, 都付管城子,醇酒與婦人,末路乃如此,獨抱一片心,不生亦不死?」
(錄謝枚如題花月痕 詩)
子安尙有藍子書塾筆記、榕陰雜掇、湖壖閒話、彤史拾遺諸作,都沒有刋行。閩人丁威 起 (震)有他的手錄本,抗戰前曾登載上海某雜誌(忘其名),對粵事緣起、金田起事、紫 荆屯兵、以及永安桂林全州金陵福建諾戰役、蜀事始末、陝甘回變、皖豫捻黨,洋洋十一鉅
篇,論斷平允,實爲成同之交的珍貴史料,可惜沒有剪存,如今已不易找到了。
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