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雍才豐命卮

 陳景雍才豐命卮


商丘陳姓,在清初已是個望族。最初系出宜興,明天啓間,少保陳端毅公于廷,字孟諤 ,就是宜興毫村人,他從憲成高攀龍講學東林,後來官至左都御史。在吏部左侍郎時,因 會推事,得罪魏忠賢,說他援引罪議不當,和楊漣左光斗,同遭削籍,是明末極負清望的人 物。于廷子貞慧,字定生,讀書砥行,傾家財交天下士,和如皋冒襄(辟疆)商丘侯方域( 朝宗)桐城方以智,稱明末四公子,阮大鋮因逆案久錮,謀復用,貞慧和復社名士吳應箕顧 杲諸人,草「留都防亂揭」驅阮,福王時馬士英柄政,阮起爲兵部尚書,借他事陷害貞慧, 藥覊獄中,侯朝宗求援於練大司馬,其後侯本人也因寧南侯左良玉起兵清君側事被誣爲左之 內應。侯聞訊,避宜興貞慧家,久之,覺得不是辦法,便赴四鎮之一的高傑處去,臨行貞 送他登舟,執手江干凄然道:「你的祖和父,與我的父,立身遭遇,無不相同,我們倆豈能 不同憂患?我們攀!」朝宗便將自己女兒,許給貞慧幼子宗石,字子萬,便是江左三鳳皇之 一陳迦陵的幼弟,自幼奉父命依了親吧岳家,以後定居在商丘,是爲商丘的始祖。宗石做過知縣,他的孫子淮,官至江西巡撫,三傳至陳景雍,也是一個奇才。他遊遍江南東西,大 河南北,交徧一時賢士,然生平抑鬱林野,酒後則長嘯,彷彿不盡太息之聲,則又是「古之 傷心人」了!


景雍字希唐,少有異才,文章下筆立成,嗜書好酒,一卷書一壺酒,便天下的事也不管 了,凡醋飲了二十幾年。從前一般人,講究「學優則仕」的,景雍家貧,親族中人,責勸他 。 從事功名,弋取青紫,他只好勉從,遂以拔貢中學,不兩年成了進士,以卽用知縣,籤分湖 北。咸豐秋九月,太平軍方圍長沙,景雍出京赴鄂,到漢口時,太平軍已破岳州,水陸並進 ,武漢大震,一夕數驚。景雍以漢口地方富足,商民很多,可以把他們組織起來,協同防守 漢陽同知張曜孫,也是文章知名之士,和景雍是故交,景雍想找他商量,深夜往訪,同 的不給通報,告以有公事請見,那看門的罵道:「長毛來了,死都來不及,還談甚麼公事? 」把門關得緊緊地終不肯開。景雍祗好回去,天亮時再去,這個張同知已從後門逃了。官一 逃,老百姓起了恐慌,奸民卅餘人,乘機擾亂,放火打劫,商家富戶便爭着下船走。景雍見 事勢不對,便坐船渡江想進武昌城,城上守兵,從城頭用砲阻止民船攏岸,於是順江下駛,到南昌去省親。


住下一個時期,太平軍進踞江寧,武昌又給清軍收復,胡林翼拜命湖北巡撫,朝命分發 湖北的大小官員,急速赴任,景雍在江西本得了差委,聽到消息,便辭差前往,到鄂不及十 日,奉委通山知縣。


通山是個又僻又窮的地方,兵燹之後,殘破不堪,災民流離失所。景雍全眷赴任,家窮 ,縣裏更窮,衙門猶如和尚寺,不見油葷,有時或至無米,縣太爺只好把衣服當了,買些雜 糧果腹,他的太夫人宋氏,夫人胡氏,僅餘的簪珥之屬,也把來換錢,婆媳二人,日夜縫製 寒衣,解省勞軍。縣中紳民,漸覺得景雍是個介有爲的好官,官紳民合作無間,所以縣中 雖窮,大軍米豆的籌濟,還能不誤。景雍一行作吏,猶是書生,縣人士入見,每留對坐,以 酒代茶,日夜酒客常滿,在對酌中間,談到民間疾苦,豪猾奸宄的線索,也每從而獲得,拘 捕到案時,一面飲,一面鞫訊,眞罪實的,便給酒與飲而斬之。


咸豐中葉,太平軍氣燄甚熾,一部又由江南上溯,漢黄各屬數十縣,重遭蹂躪。武昌府 屬十縣,均陷落,通山環境皆在風鶴聲中,土寇紛起響應,景雍守土有資,便決心死守,因 縣南不靖,逐率縣勇出城,駐紮太陽山,而北鄉已滿佈太平軍,偵知城内無官,利用無賴愚 民開門襲據,景雍母妻,倉皇中雜難民中奔出,景雍得訊,擬向鄰縣借兵,而鄰縣官或死或逃或正在掙扎中,無法相授;隨來的縣勇,又倉皇緊張;往省城的路,也已被隔斷,逐定計 派他表弟吳超往義寧募一百人,族弟福增到南昌借軍械火器,以圖復收。吳超字滇生,常州 人,少年時曾在關外浪游,足迹歷二萬里,魄體强壯,聲若洪鐘,奉令慷慨請行。景雍分派 部署稍完,準備反攻。


盤據縣城的太平軍,正在四鄉歛糧,聽說縣官在招兵借械,莫測多寡,便遣縣中差役一 人,敎他出城去賺誘,說城內太平軍數百反正將作內應,縣官一到,城卽可復,一面把差役 的家小,留作人質。那差役關顧着老少生命,只得如言報給景雍。景雍得訊,遽信爲實,便 帶回勇壯向縣城來,而藕塘,一路上家家緊閉,行人稀少,好不蕭條!有一所大宅,外面鎖 着,勇壯要造飯便撬了門進去,到了二廳堂上擺着酒食十幾桌,却空無一人,從厨搜出一個 老婦,見是縣官,大驁道:「大老爺怎麼來的?長毛佈滿四面,您已入危地了。這些酒菜是 長毛叫擺的,聽見縣兵到,都跑縣城報告去了,遲了便走不脫!」景雍始知中計,便把酒拿 過來,獨飲數十杯,叫隨來諸人,飽食一餐,他却乘醉霓筆題了一絕命詩於壁,云:


「我世貞潔,傳烈渺躬,效能一官,逢此百凶。治惠未孚,運往忽諸!生死在予,敢 而渝?永頊君親,遑恤一己,宜葬兩崖,以佑六里。」



兩崖是通山名山,縣鄉分六里,景雍知百來人必定無幸,決心殉職,因對那老婦道:「 我受命守土,死是分內事,湖北全省糜爛,沒有死節殉志的人,不能增固民心,現雖衆寡難 敵,但偷偷地走了,天下後世都會恥笑我的,何況勢所不能?姥姥好告鄉里,忍苦些時,且 待大軍收復……。」


言畢出門,列陣待敵,果然來了太平軍千餘人,向他包圍了過來,鋒刃相接,兵多傷死 景雍逐命發砲猛擊,彈藥罄,太平軍攢矛直刺,景雍跟王寅,奮力扞格,亂矛併下,同被刺倒。


景雍死後,太平軍把他斫下頭來,擬帶回報功,頭着地,重不能動,驚而棄去。有兵 傷而未死,聽太平軍頭目嘖嘖稱歎景雍爲好官。三數日後,太平軍走,縣兵告村民爲之歛葬 ·其母妻亦始終無聞,逐絕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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