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項令黃子春
強項令黃子春
黃子春淳熙,鄱陽人,世代業農,十二歲,在家裏和長工們一起操作,得閒便牽了牛到 山裏去放,一天,經過村塾,聽塾師講書,大感興趣,便向鄰家孩子借些舊書,每天認了十 幾個字,以後每當放牛時,便帶了書到山上去讀。他的祖父有天去找他,見牛羣三三兩兩在 嚙草,却不見牧牛的孫子,找到山坳,子春正枕着石塊躺了讀書。祖父知道他的志趣,便送 他上學,三四年功夫,居然能下筆成章,交通理順。可是,莊稼人家的孩子赴場試,從衣服 鞋帽都要備辦,措置也不容易,幸好那年多糶了幾擔榖,便送到縣城去考,投卷後,幸列高 等,逐進了學,而秋闈得上省城,又感躊躇了。子春乃另打主意,入山砍竹伐木,沿江運販 年餘,積貲數千金,他順便買了許多書,自經史以至方域輿圖,捆載歸來,又二三年省考 擧人聯捷成進士,以卽用知縣,分發湖南。
以一個三考出身的鄉下孩子,一旦做了官,眞是個來自田間的讀書人,自不適於宦海風 雲。子春本性沉毅,不好交往,平日枕胙羣書,只知道要持志剛大,却不知道官場裏逢迎阿好,暪上壓下的一套,這般齷齪。道咸間,號稱承平,州縣初宦,以囁嚅超趄爲謹慎有禮。 子春布衣靑鞋,不改儒素,非時不干謁上官,同僚們笑他是土包子,上官也瞧他不起,但進 士出身外放的知縣,素來稱做「虎頭班」,只好姑予優容,年餘,委他署理會同縣,不數月 又調回省,委充發審委員,清理積案,子春倒不以榮枯得失縈心,從容聽訟。
某寺和鄉民爭產,寺師主很富,平常欺壓良善,和官紳又素有來往,一紙方入公門, 賕請便絡繹於道,子春一訊,洞知情偽,次日,自藩司以下替和尙講情的函件,便有七八封 ,子春升座,傳和尙來,把所收函件擺在公案上,一封信打屁股二百板,直把那和尙打得一 佛出世,二佛湼槃,將係爭田產,斷歸鄉民。上官們以他這種作風,在省垣裏也碍眼,便反 把他委署綏寧知縣。綏寧地方小,民風强悍,子春以威爲治,禁絕胥吏,扶持良弱,自己在 衙門中,每天青菜豆腐下飯,時常短衣草鞋下鄉,二年之間,從不休息,而强梁宵小,也絕 6 迹縣境。洪秀全金田起兵,羣盜蠢動,綏寧本和廣西交界,境內反而淸靜,上官忌厭子春的 介直,故意使他爲難,派兵數百人到縣防賊,向縣官索餉,子春給他叫鬧得受不住,便具了 一文請撤兵,並另函禀告,略云:
「綏寧非寇衝,不足煩兵,今遣兵, 徒困縣令; 令守土官,死於賊有名,死於兵則不可……」
不久,長沙被圍,兵餉未發,子春便宜行事,撥帑發餉,事平後請抵,竟不獲准,又把 他調署衡陽,子春憤極,稱病告僻,藩司把他留下促辦交代,逐留長沙。
咸豐八年間,東南已大亂,溫吏也感到媁阿所容的祿鉉們,不足擔當繁劇,稱求賢才 能之士。曾國藩時以侍郎在衡湘間督辦團練,聽說有個黃淳熙是個好官,召見之下,認他是 個有良心的讀書人,到九江後卽函招他,擬叫他帶兵,有人嫉妬他,說他頍任性,逐沒有下 文,子春是不屑委曲求全的,一夕不辭竟去,所帶貲斧無多,賣了行李再回到湖南。
湖南巡撫駱秉章幕裏有個左師爺,便是以後建功封侯的左宗棠,在駱幕中,有「左都御 史」之稱,着實得到駱的信任,他向駱建議:要廣用奇人能吏,填補府縣空缺。那時,湘鄉 功名甚著,文職武官二品以上的近千家,聲勢豪赫,而且地大民富,知縣人選頗難。駱秉章 因左師爺之言,擬起用子春,他想讀書人不能隨便的,便親自登門去請他,子春忖着湘鄉是 不易治的,謹謝不敢。次日,撫轅信去,藩司牌出,「湘鄉知縣派黃淳熙署理」 一般候補 府縣皆大驚訝,相顧道:「這個賦閒了六年的書呆子,院和司裏何以偏看上了他?」
子春感賭公謙恭下士,但以湘鄉士民强弱懸絕,多訟難治,奸宄靠山皆託大族强貴有力人家,知縣是不容易做的。他赴任之前,上書院司道府,表面上是「禀謝」「辭行」 字裏 行間,明白表示要不惜犧牲一切來對付惡勢力。這個消息透了出去,縣中豪强傳觀,無不動 容切齒,素常知道子春是個倔强脾氣敢作敢爲,駱撫臺親自請他出來的人,至少「上任三把 火」是有的,逐轉相告語,且避他的風頭。子春到任的前夜,出城去的七八十人,稍知自好 的也杜門自飭,不敢妄干詞訟了。兩月之後,威化大行,聽訟專以摧折奸猾爲主,不問是何 爵秩,有罪便收押起來,大戶豪門聞而悚息,小百姓頌爲神明。每月巡於四鄉,騎匹馬, 屏儀從,隨身僅兩個幹僕而己。郑裏人傳言「官來了!」細行不檢的人聽到了,便躲起恐給 他碰見。他雖以抑强扶弱爲政,但還是秉公守法,湘鄉有個貧戶和大姓王氏興訟,一般人認 爲王家碰着這個強項令,必敗無疑。王家也惴惴不安,硬着頭皮去應訊,一訊之下,王家理 直却勝訴了。又有傅劉兩家爭某山數百年的一個墳墓,打官司也打了近百年,子春到任,兩 姓又來告了,子春當堂命兩姓族人,寫出墳中男女姓名來,並告如開墳勘驗不符,便要治罪 -兩姓相顧不敢應,逐飭具結了案。子春於師友間,極醇謹有禮,對顯貴避之惟恐不速,尤 其討厭官僚氣派,遇到這種場合,每瞠目而視,有人問藩司:「黃子春官聲好得很,方伯是 否見過?」藩司道:「黃令官聲好,得之耳聞;他那傲呢,却見之於當面。」有人告訴子春,子春聽了也好笑。
論史者謂:前清道咸之政,自州郡,弄得「法猷盜長,上庸下困」,子春之矯燆獨造 ,說來也很平常,他只是以勤節自勵,忍人所不能忍,所以能够絕去顧念,獨行其志;同時 ,對於是非眞偽分辨得很清楚,不阿好,不曲從,切切實實盡了勤政愛民的責任而已。湘鄉 地袤數百里,每年丁糧開征,豪吏巧胥代貧戶繳納,取息往往超過數十倍,良懦者往往破產 但做官的却覺到便利。子春到任後,叫老百姓自己完稅,糧房裏書辦叩頭力爭:說是老百 姓和官不是父子,而且做父子的也有牽累父母的,他時如果給百姓拖欠了,做官的便受其累 一輩子也還不清了。子春却不磴理,召集全縣吏役數百人,每人由縣裏發給公費,妄取民 間一文錢,立行杖死。由是吏民大悅,但在子春丁憂解官後,這制度又給後任的取消了,盡 復其舊。
駱秉章對子春很有認識,他認爲一個百里侯,不足以展其才,那時鄱陽大亂,無法歸葬 其父,駱便留他在長沙練勇,墨絰從戎。太平軍圍寶慶時,子春奉命率部馳往協剩,李續宜 自湖北來援,各將輕視續宜,多存觀望,子春獨和續宜論兵,不久敵潰,各將又不肯追,子 春怒,獨帶兵前進,論功以知府用,規復宜章、桂陽二縣後,奏保道員,但自以爲書生不足論兵,意常不樂,頗想休致,爲了駱無知遇,猶豫未決。
咸豐季年,四川土寇大起,用兵年餘,剿撫都沒辦法,其時蘇杭又陷,三江兩湖糧糈餉 項都仰給於川省,清廷聞變震恐,命駱秉章入川督製,諸將中只有子春及劉嶽昭隨着。到 州後嶽昭又給留住,逐只子春部衆作先驅,從駱前往。順慶圍急,又由萬縣馳往,以三千人 ,在定遠各處,敗寇三萬,破二千餘壘,擒斬萬數,一時聲名大震。
子春帶兵,長於乘勝追逐,敢深入,遇敵卽戰,日夜行軍,出敵不意,一戰喪膽。至是 見餘寇南奔,想乘破竹之勢,平定地方,輕軍突進,沿途向老百姓查問寇蹤,踴躍馳擊,但 土寇地形熟悉,設伏以待。一日,子春帶百餘騎進至二郎場,遇寇迫戰,寇敗之後,反分兩 路爬上山去,子春猛悟中伏,急整隊準備突擊,那些土寇把他圍了起來,並阻斷子春後隊援 軍。子春躍馬橫刀,想衝出重圍,不幸連人帶馬,陷入泥淖,與麾下百餘人同時戰死。後援 部隊二千餘人,雖被圍住,却能結營固守,殺馬爲食,土寇見攻不下,又怕楚軍聲威,乘勝 遠引,駱秉章派人收集,終用以平蜀,這一枝部衆,便是子春訓練出來的。子春自己認爲兵 事非其所長,只因對駱知遇之感,勉從行陣,終以身殉。凶耗到了湘鄉,耆老婦孺涕泣路祭,也足見其感人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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