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戰期間,中法在越關係之僵局

 十、越南問題之僵局與左傾反法勢力之合流


(一) 中法在越關係之僵局


有些人認爲中國當局,尤其是中國西南軍事當局,扶植越南革命黨人,是懷有侵略越南的野 心。

這種觀點,顯然忽視了法在越南的統治,不僅給予越人以極大的痛苦,卽中國亦同受其危害 。

按照當時越南的情況,以及中法在越南的關係,中國之希望越南獲得獨立的地位,不僅是基於 歷史文化的關係,而且基於共同的利害。

胡志明却掌握了這一利害的關鍵,造成他同越的機會。

張發奎將軍之決定釋胡同越,正是中法在越關係趨於緊張惡劣之際。

法在越南所表現的畏強 凌弱及其「挾日以自重」的作風,實爲造成胡氏利用中國左傾反法分子的絕好機會。

這一不幸的 後果,中國方面固然成爲西方人士歸咎的對象,但法國與日本軍閥,應有更大的錯誤。

中法在越南之關係,雙方曾於一九三〇年五月訂有「關係專約」。

關於法方給予中國方面的 便利,規定凡中國政府所裝運之一切軍用物品,以及軍械軍火通過越南東京境內時,均應免稅及 不受限制。 (註1) 

此一專約,在中日戰爭的初期,頗使中國獲得不少的便利。

但自一九三八年春 以後,法以歐洲形勢險惡,其實力已難維護他在遠東的利益,對於亞洲方面中日問題的態度,日 趨疏遠與中立。

對於中國在歐洲所購之軍火通過越南時,多所顧慮與限制。(註二)

一九三九年九月歐戰發生,法在越南更進一步的暫行禁止對華運輸。(註三)

法方此舉,亦有迫使中國對日讓步 與妥協的意圖;而其基本的立場,則爲維護其在中國的利益。

這年九月二十日及二十八日,法政 府外交當局向中國駐法大使館表示:


德攻波蘭,蘇聯派兵入波蘭,與德分贜,證明德、蘇完全合作。

法方之意:惟有聯日對 蘇以爲對抗。

但中日戰爭不了,日亦不能自由對蘇。

故有設法調停中日問題。

日本在華組織 「中央政府」(按指汪精衛在南京之偽政府),勢在必行。

而英法權益既然均在中國淪陷區 今日必要挾英法承認其所組織之「中央政府」。

實際上,英法不得不與該政權往來。

爲不願 引起中國方面之誤會,希望中國能自動組織一個足以包括「全國政權」之總機關,對日談判 。

而英法在華各項特權卽須交選,亦必交與代表「整個中國之政府」。(四)


法爲本身利益,不惜犧牲中國的意圖,實至顯明。

但中國處於孤軍對日作戰之際,所希望者 爲中英法蘇結成一條反侵略的聯合戰線,以對抗德日之侵略,當亦不能爲法方所重視。

迨一九四0年六月,法在歐洲爲德國所擊敗,日本卽趁機壓迫法駐越南總督卡特魯(Catroux)下令封閉越 南對華交通。

九月二十二日,繼任的法駐越南總督戴古 (Decoux)更與日本簽訂「越日協定」 同意日軍在越登岸,並允許日軍借用北越三處空軍基地。

當時中國方面,仍希望與法越當局合作 ,共同抵抗日軍之入越。

法維琪(Vichy)政府不僅斷然拒絕, 且以「聯合日軍攻華」爲威嚇。 (註五)

迨九月二十七日,德、義、日三國同盟簽字後,日軍進駐越南,已無須遵守「越日協定」的限制。

該協定雖規定入越日軍不得超過六千,但進入諒山的日軍已達二萬,在海防登陸的亦 萬人,日軍司令部則移設河內。 (六)

 中國西南後方的昆明,自十月七日及十三日以後,連續遭 受來自河內附近嘉林(Gia Lam)機場的日本空軍之攻擊和轟炸。(註七)


一九四一年七月二十九日, 法維琪政府復與日本簽訂「 共同防守法屬印度支那議定書 」。 (註八)越南局勢又起劇變。

法在越南失去主宰的地位。

法越軍事重心移向北圻及遼國,專事替日 本防備華軍。

十二月八日,太平洋戰爭爆發,根據同盟國的宣言,越南劃入中國戰區。

中國政府 通知維琪政府,中國在越南應與日本享有同等的便利,如有必要,華軍得進入越南。

越督戴古深 懼華軍任何對越試探,均足召致日軍推翻法在越南之統治。

他一面警告維琪,不能允許中國或美 國軍隊在越取得便利;(九)同時向中國第四戰區表示:

「法無意助日攻華」。 (註 10)

直接雖向 中國表明態度,間接亦有藉日以嚇阻中國之意。


法在越南雖然受制於日本,但對中國的態度並不友善。

尤其居留越南的華僑,飽受法越當局, 的摧殘。

根據中國的觀察與了解,法越當局對於日本的壓迫,表面忍辱,以期緩和被日吞滅之時 機;爲防止日本對越人之政治分化,故對越人示以寬大,使之效忠法國;暗中則監視與消滅親日 之勢力。

對於居留越南之華僑,則採取嚴厲壓迫的手段,禁止華僑作任何政治性的活動,並限制 其營業;華僑之遭受法方拘捕、勒索與虐待情事,較過去尤爲嚴重。

但投入日偽組織之華人,藉 日本勢力以爲保護者,法方則不敢通過問。(註二)

法越當局對於和中國有關係的越人,亦採取彈壓防範的措施,凡在中國受過訓練的越南青年,嚴防其间越;其已回越者,則密令查緝捕殺。( 註1)

 按照越督戴古的想法,爲了維持法在越南的殖民利益,他要做到忍辱負重的程度,對於日 本的要求,則盡量遷就忍耐,以避免日本消滅他在越南的行政權。

他希望他的總督府能够支持到 日本戰敗時期,屆時俾可安排日軍的一項和平撤退。

他認爲萬一激怒日本,其行政權必被推翻; 如果代以安南和高棉的日本傀儡政權,法在越南的統治權將很少有和平恢復的希望。(註三)

戴古 這項如意盤算,日軍後來並未尤其實現。


中法在越關係之趨於緊張,是自一九四三年八月起,中國與維琪法國斷絕外交關係,收回 越鐵路雲南境内一段的管理權。

並承認戴高樂(de Gaulle)在北非阿爾吉斯(Algiers)所領導的反 軸心國家的法國民族解放委員會(French Committee of National Liberation)。

同時,盟軍方面 爲計劃在緬甸對日作戰,這年八月,隨羅斯福和邱吉爾魁北克會議(Quebec Conference)之後, 成立東南亞盟軍指揮部,而以蒙巴頓將軍(Admiral Lord Louis Mountbatten)爲統帥。(註一)

中 國戰區參謀長史迪威(Joseph W. Stilwell) 亦建議對緬甸、泰國、越南整個作戰計劃及統一指揮 等問題,加派部隊準備側擊河内,以減輕越南日軍進攻雲南之危險。

這一情勢的發展,迅即引起 越南的波動。

在中國方面,盛傳駐越日軍要進攻中國之雲南及廣西;在越南方面,亦盛傳中國軍 隊將入越進攻日軍。

維琪法國和戴高樂的自由法國,雖然分別屬於兩個敵對的陣營,但對中國軍 隊入越進攻日軍所採取的反對立場,則屬一致。

不過前者則藉日軍勢力以爲嚇阻;後者則在運用同盟國家的壓力。


維琪法國方面,初對中國軍隊入越問題表示關切者,則爲維琪之駐廣西龍州領事奚居赫(譯 音)在其一九四三年八月二十二日前往越南後,於九月七日返回龍州時,携來越督戴古的意見如下:


「越南日軍,迄無自越進攻中國雲南、廣西的跡象。

兩月來,日方並未增兵越南。

現日 軍在越總數仍爲二五、〇〇〇左右。

外傳日軍近擬進攻雲南及廣西之說,恐係謠言。

至外界 所傳在兩個月前越日訂立軍事密約共同進攻雲南一事,戴古囑向中國表示:法係戰敗國,越 南遠離本土,軍備又甚薄弱,故對日方之壓迫,不得不忍辱負重,虛與週旋;然心中已甚 苦,法人無不希望中國及同盟國勝利。

過去固無與日密約進攻雲南,且敢保證將來亦無此事 。

至法越當局劃中越邊境各省爲前哨地帶一事,並未切實執行。

希望中國對其處境予以諒解,隨時給予協助,解決雙方困難問題;尤望雙方能切實約束邊界部隊,及清勦邊匪,避免一 切糾紛,以免日方藉口邊界多事,增兵桂越邊境。」(註「五)


其時越南方面,盛傳中國軍隊將於十月間大舉入越,進攻日軍。

法越陸軍總司令莫登(Mor- dant)派其第二軍區司令兼高平留守使呂奧 (Reul) 爲代表,於一九四三年十月三日密至廣西邊境 之隴邦,會晤中國第四戰區靖西指揮所主任陳寶倉將軍,謂彼此次來會,爲保守秘密起見,未向 越督戴古報告;但彼相信莫登總司令必已報告戴古。

彼向陳將軍表示:

「照目前情況觀察,日人不致向法越軍襲擊或解除武裝。

但如中國在邊界發動事件時, 日人必藉口法人不予抵抗或能力不足,而趁機解決法越軍。

但法越政府之立場,不論中英美 及日本任何一方,有向法越政府侵犯者,法越軍必起而抵抗,以維護法人之利益……一般法 人均有懷疑中國軍隊有襲擊越南之可能。

倘華方發動戰爭,則法人爲維護身家性命,亦必起 而抵抗。」(註一)


自由法國方面,戴高樂之法國民族解放委員會駐華盛頓代表賀卜那(M. Henri Hoppenot)於 一九四三年十月二十日向美國國務院提出一項備忘錄,表示強烈的反對盟團利用華軍進攻越南之 日軍。

他表示:「關於中國進攻越南的計劃,假如這項消息確實的話,阿爾吉斯委員會必須鄭重 的促起美國政府注意其極端的危險性。

中國進攻北越,勢必立即召致全越人民起而反抗同盟國家 。」

彼所持之理由,認爲中國人過去屢犯安南的邊疆,實爲越人之世仇。

次日,賀卜那又往訪助 理國務卿貝爾 (Adolf A. Berle, Jr.),重申反對華軍入越進攻越南日軍的意見,並要求美國阻止 華軍參加對越日軍的戰鬥。

彼向貝爾表示:如果華入越攻擊日軍,將不會獲得法方任何的支持 。 

同時,法方準備將此問題向太平洋作戰會議 (Pacific War Council)提出。

貝爾認爲,法之此 舉,藉在獲取英國和荷蘭的支持。(註1七)

法方此種誣蔑中越民族關係的讕言,並不能爲美國當局 所同意。

在代理國務卿斯退汀紐斯(Edward B. Stattinius)呈給羅斯福總統的備忘錄中,認爲賀 卜那的見解「不符事實」。

他認爲絕大多數的越南人,與中國人的友情和文化上,都有密切的關係。

羅斯福總統亦完全同意國務院方面的意見;且認爲在實質上是一項軍事問題。(註一)


總結法在越南的立場,無論是維琪法國,或是自由法國,其反對中國軍隊進攻越南之日軍, 均爲其一致不變的方針。

站在法國的觀點,認爲中國軍隊入越,必使日軍獲得藉口吞併北越;但 其主要的顧慮,一旦華軍入越,越南將非法國所有。(註一

站在同盟國家的立場,越南問題,不 僅在理論上成爲反侵略戰爭的一種矛盾諷刺;在事實上,亦成爲盟國對日作戰的一種障礙。

這一 問題的解決,顯有兩種趨勢,

一爲中國所主張的越南獨立;

一爲美國所主張的國際托管越南。

關於 托管越南問題,羅斯福總統於一九四三年三月二十七日白宮會議時會向英國外相艾登(Anthony Eden)提出。

同年十月,並訓令國務卿赫爾(Cordell Hull)在其出席莫斯科會議時,將其托管越 ·南的意見,告知蘇聯。(註二〇)

十一月間,中英美三國首長在開羅會議時,羅斯福總統又將其托管 越南的意見向務委員長提出。

蔣委員長原則贊同,但主張中國和美國應盡力幫助越南在戰後獲得 獨立。(註二)

中國主張越南獨立問題,根據中國文件的紀載,委員長出席開羅會議時,會向羅 斯福總統提議:

「可否先行發表一個宣言,主張越南戰後獨立。」

羅斯福總統聽了蔣委員長的提 議,便笑了起來。

因此將委員長建議,此一問題,留到戰後再談。

但爲表明中國沒有佔領越南的 野心,當時將委員長亦有明確的表示。(註二)

此項表示,據羅斯福總統的記述:在開羅會議時, 他提議將越南送給中國。

蔣委員長表示不願接受。


羅斯福總統卽問蔣委員長如何長期訓練越人自 治。 蔣委員長認爲越南不應交還法國,因爲法人統治越南幾近百年,並未盡其訓練越人之責;他們在越南,只是有取無與。

最後由羅斯福向蔣委員長提出越南置於國際托管之下,由中、法、蘇 、美、菲律賓各派代表一人,越人二人,成立托管組織,訓練越人建立自治政府。

此一建議,在 十一月間的美英蘇三國首長德黑蘭會議(Teheran Conference)中,也獲得斯大林的贊同。

但其結 界,却受到英國首相邱吉爾的阻撓,以致托管越南計劃未能實現。

使得羅斯福總統大爲惱火。 


中國軍隊入越對日作戰問題,既受到法方強烈的反對;越南地位問題,更爲中美兩國所重視 。

英法既無意放棄其遠東之殖民地;

對中國在東南亞之作戰計劃,亦多所牽制。

因此中國之扶助 越人謀求獨立,反抗侵略,在理論上與事實上,均無可疵議之處。

惟由於越南各民族主義黨派, 自一九四二年十月成立革命同盟會以來,未能有所作爲,而中國第四戰區司令長官張發奎將軍爲 求配合對越作戰,亟需協助越南革命黨囘越以爲嚮應。(註二)

胡志明則因逢時會,爲張發奎將軍 所選中。

胡識破張發奎的需要,他加入革命同盟會後,便以「爭取外援,團結内部」爲號召,(註 二五)以迎合張的希望。

但他在未獲得張的實惠以前,似又不願將其越盟勞力作爲「合作」的資本 。

一直到一九四四年五月,由於越盟不堪法軍的掃蕩後,始見「合作」的行動。

加以法方「挾敵 (日本)自重,對華傲慢無禮」,(註二)終致促成左傾與反法勢力的合流。

使越南國民黨成爲中 間的犧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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