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世及青少年時代

一、家世及青少年時代

胡志明,乳名阮生宮。(註一)十歲時,命名阮必成。後來從事革命活動時,改名阮愛國。胡 志明,是他許多化名中最著名而最後使用的一個。胡的出生年代,通常被定爲一八九〇年五月十 九日。(些) 胡的故鄉是在越南中部——安南,宜安省南檀縣南蓮鄉金蓮村。CD 但胡出生 在南檀縣南鐘鄉的黃稠村,又名廟村。那是胡的母親家鄉,和金蓮村相距約兩公里,距離越南中 部的重鎮宜安市約十五公里。(四)

就胡的家世背景而言,不僅具有深厚的中國文化基礎,而且具有中國的封建傳統。胡的祖父 和父親都出身中國式的科舉。他的祖父會考中舉人,被任爲縣知事,後因犯上而被革職。(註五) 他的父親阮生色在一八九四年考中擧人,一九〇一年考中副榜。其時越南雖自一八八四年爲法國 所統治,脫離中國的宗主關係,但中國文化與科舉制度,仍流行於越南,風俗習慣亦保有中國的 傳統,此亦法人統治越人的一種政策。(六)胡的祖父既出身科舉而任官, 也保有中國舊式官吏 的生活方式,有妻有妾,妻也叫做「正房」,妾也叫做「偏房」。胡的父親却是「偏房」所生, 因此沒有地位,受到不平的待遇。加以父母早死,生色便和「正房」所生的哥哥住在一起。名義 上是同居,實際上等於奴僕,常常受到嫂嫂的虐待。生色爲了想出人頭地,擺脫痛苦,便立志求 學,以求博取功名。這時村裡有一所私塾,掌教人是一位秀才黃春安,廟村人,也就是胡的未來外祖父。當時生色在做苦工之餘,便在這所私塾中,獲得旁聽的機會。由於他勤奮學習,得到春 安的同情。當春安回到廟村時,便將生色帶同廟村的家中。雖然仍要做工,但由於春安的照顧, 學習的機會便多了。因此進步很快,不久便有些名望。春安有兩個女兒,都讀過漢文,姐姐黃氏鸞,愛慕生色的聰明俊秀,經過父母的同意,便嫁給生色。春安便爲這對新夫婦蓋了一間小茅屋 ,並分給他們幾分地,成立了小家庭。就在這所小茅屋中,胡和他的姐姐阮清,哥哥阮讀,先後 出生了。(註) 依照順序,清是老大,誰是老二,胡是老三。(八)

生色於一八九四年考中舉人後,便全家遷到安南王室的都城順化去居住。起初, 生色是當監 生,後來轉到耕農學校。一九〇〇年,安南舉行鄉試,生色被派到清化去監考,胡和他的母親留 在順化。這時,她生了胡的弟弟阮錫。產後不久,她便死去。幾年後,錫也死去了。由於胡的母 親去世,生色便由化趕回順化,將孩子們送回廟村的岳家,然後又到順化參加會試。一九〇一 年,考中了副榜。當他回到宜安時,正是衣錦榮師,鄉民們感到莫大的榮譽,因爲在他們的家鄉 來說,是第一次有人考上這樣高的官位。大家便逐出錢來爲生色買了一幢房子。從此,胡的全家 便搬到金蓮村的新居。生色也成了這一帶有名望的人物。(九)

考中副榜後的阮生色,家庭並不富裕。他曾到附近的清章、祿等地去教書,藉以維持生活 。一九〇五年,他到順化出任安南王室的官員,擔任禮部承辦之職。大約在一九〇九年,被任、 平定省平溪縣知縣。由於處理人民訴訟案件寬,釋放囚犯,便被革職。從此未再任官,也未囘家,便到南部過着流浪的生涯。(註一)也有人說生色之丟掉官位,由於酗酒和貪汚所致。(陸一一) 一九二五年間,有人發現他在西貢一家華僑開設的中藥舖前給人醫病,以維持生活。替人看完病 後,便住在一所廟宇中。大約在一九三〇年,在往朱篤的旅途中,病倒路旁,雖被友人救起,從 此却一病不起,在一所廟宇中死去。(註二)

胡的姐姐清,和哥哥謙,原和他們的父親生色生活在一起,自從生色被革去官職流浪在外以 後,他們便留在宜安的家鄉。由於他們和當地的反法民軍有聯系,都會受到長期的監禁。淸,又 名白蓮,生於一八八四年,是位精明能幹的女子,有膽量,精通漢文,還能配製中藥。爲了幫助 反法的民軍,曾在宜安市爲法軍官兵煮飯,趁機竊取兵營的軍火接濟民軍。又到順化把母親的遺 骨移回家鄉,據說是爲運武器。由於她幫助反法的民軍,曾被流放到齊義和順化受管制。她未 會結婚,但有過愛情的生活。在她被管制期間,曾有一位秀才向她求婚。她雖未同意,但却熱情 地款待這位秀才。然而這位秀才却因此被捕監禁。當這位秀才的父親病逝而不能回家奔喪時,她 却挺身而出,願代這位秀才坐牢。這位秀才終被釋放。她也帶着輓聯和喪禮去奠祭這位秀才的父 親。事後,她勸告這位秀才,以後不要再同她往來,以免受到連累。當一九四五年九月,胡到河 内掌握政權後,她曾到河内,一度與胡相晤,便又返回故鄉。一九五四年死去。《一ID 胡的哥 哥謝,又名必達,生於一八八八年。性格倔強,資質平庸,屢試落第。曾擔任教師,教授漢文。 (一)他是一位強烈的民族主義者,努力於「國語」運動(越文羅馬拼音化)。某次曾致書越南總督沙羅(Albert Sarraut) 抗議宜安人民所受的窮困並要求改革,因而獲得名望。他由於嗜 酒而性情乖戾,所主持的當地「國語」教學,半途而廢。(註一)由於反法的罪嫌,受到長期的監 禁。一九四一年,當軟禁期返回家園時,已是家徒四壁,一無所有了。他死於一九五〇年十一 月,沒有妻兒。(註一)胡之家庭所遭受的命運,與他後來所走的路線,顯有相當的影響。

胡在十歲以後,隨着他的父親阮生色在鄉村學校讀書,接受傳統的中越教育 (Sino-Vietn- amese education)。生色雖出身科舉,精於中國的詩詞,(註一)對科舉制度,已有反感。教學 方法亦非内行。他常䲁出一些格言,教給孩子們去讀。經過胡的舅父黃春行的勸告,生色才把胡 寄在黃番瓊那兒求學。番瓊也是科擧出身,曾考中擧人,是一位頗有名氣的教師。因爲他教出的 學生中,五位考中舉人,十二位考中秀才。他所教的當然是科學之學,不外是中國的「四書」、

「五經」之類的古籍。但胡氏顯然受到他父親的影響,對科擧之學不發生興趣,愛讀中國的「三 國志」和「西遊記」類的書。(註一八)「三國志」是中國自公元二二〇年到二八〇年間分裂爲魏 、蜀、吳三個國家互相征戰的歷史;「西遊記」是中國一部神化小說。這兩部書,都是講求權術 鬥爭的名著,而後者尤富幻想的色彩。但無論如何,胡在幼年已讀了一些中國的典籍。此在胡的 生平中,不僅能應用中國的語文,且會寫出不够典雅的中國詩詞。(註一)他後來雖然經過馬列主 義多年的薰染,仍然沒有忘却中國舊式的一些術語。例如一九五〇年十一月當他的哥哥阮必達 去時,他拍了如下的一封電報:

「得悉兄逝世,我感到無限悲痛。因國事繁忙,關山遠隔,故兄病時,我不能服侍左右 ;逝世時也不能照料。嗟夫!在兄靈前,我願受不悌之罪。並請鄉親原諒一爲國事而犧牲家 庭之情的人。志明,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九日。」(註二〇

越人自被法國統治以後,反法運動不絕如縷。在十九世紀末及二十世紀初年的越人思潮,亦 與中國的情勢相似,知識份子之間,有保守派與維新派之分。保守派方面,一種是抱着極端排外 的思想;一種是固守傳統的舊學。維新派方面,一種是「西化」,即主張學習法國的新事物,以 圖挽救國家的落後;一種是「東遊」,主張效法日本的維新,爭取日本的援助以恢復國土。(註 二〇「西化」亦可稱爲改良派,以周楨爲中心;「東遊」亦可稱爲光復派,以潘佩珠爲領袖。 (三)胡的父親阮生色與潘佩珠是近鄰,C柱二三而且同是科擧出身。潘於一九〇〇年參加鄉試, 考中解元。和生色交往密切。但生色却傾向於「西化」的改良派。早年的胡志明,也有這種傾向。

一九〇五年,當阮生色到順化出任安南王室的官員時,由於他早已厭惡科擧,自己一面專心 學習法文,同時也把胡氏送到順化國立學校(Quoc Hoc School),接受法越教育 (Franco-Viet- namese education)。(註二五)在此之前,潘佩珠曾在這年二月出國到日本,七月初回國,發起「 東遊」運動,選送青年潛赴日本留學。於是越南青年志士多逃出越南,東渡日本。(柱二)當時播 氏也曾勸說胡去日本遊學,但爲胡所拒絕,理由是「父親不在家,不能擅自離家」。(二七)事實上,是他的父親希望他「西化」,要他去學法文。(二)因此十五歲的胡志明,即隨生色前往順 化,進入國立學校,放棄他過去的中越儒學教育。變爲法越學校 (Francc-Annamite school) 的 學生了。(註二)

順化國立學校是以「造就唯命是聽的奴才、忠順於帝國主義和封建統治者的僕役爲宗旨」。 (三)這所學校有小學初級四班,小學高級兩班,專科一班。課程有生物、歷史、地理;但主要 的課程是翻譯,把法文譯爲越文,和把越文譯成法文。第一任校監是一位兼營林產的法國人,名 叫諾德曼(譯音),娶了一位越南女子爲妻,他會講越南話,又取名吳帝門。繼任的一位校監是 法人盧伊歐(譯音),原是一名法國士兵,對越人的生活習慣比較了解,故被法國殖民當局任爲 校監。(註三)

胡在順化國立學校大約六年之久,到一九一〇年始離開這所學校,並沒有獲得畢業文憑。胡 離開這所學校的原因,北越共黨人士即有幾種不同的說法,如長征的記述:說是由於胡氏發覺這 所法越學校是以造就聽命的奴才和忠順於帝國主義及封建統治者的僕役爲宗旨,因而他退了學。 (三)范文同則說由於胡氏進行反法的活動而未獲畢業。(三三這兩種說法,顯然在替胡氏編造 光榮的歷史。但比較一項實際的說法,是由於胡的父親阮生色被革去官職後,胡則退學到切去 ,在育學校擔任教員。(註三四)顯然胡之退學,可能由於他的父親之被革職,而發生的經濟原因。

潘切是安南南部靠近海岸的一個小漁城。這裡的育青學校 (Duc Thanh School)是一所簡陋 的私立學校,位於潘切河的南岸,距離海口幾公里的地方,只有幾間小房子,周圍沒有牆壁,只 釘着幾塊木板以避風雨。一九〇七年越人發起維新運動推行「私人興學運動」(private school's- movement, Dong Kinh Nghia Thuc)時所成立的學校。目的在學習西方(法國)的文化和物質 文明,以改變越人的精神面貌和鼓勵興辦實業。因此切育靑學校由當地聯成會(商會)所主辦 。聯成會則生產魚露兼營雜貨。學校經費是從聯成會所得的利潤中撥出。但自一九〇八年維新運 動受到法國殖民當局壓迫後,聯成會的活動亦被迫轉變方向,減少維新色彩,而偏重於商業性的 經營。胡到切育青學校擔任教師,已是一九一一年一月,維新運動已成過去。當時這所學校有 三年級到六年級,學生人數大約六七十人。學校的課程有漢文、法文和越文。胡所擔任的課程是 三四年級的法文和越文。(註三)胡氏從一九〇五年進入順化國立學校到育青學校擔任教師,他所 接觸的環境和扮演的角色 都與「西化」改良派有關。 倘難發現他與反法的革命活動有任何關 係。

胡離開潘切育靑學校是在一九一一年十月間,目的地是要到法國去。爲了達成出國的目的, 他先到西貢的一所工藝學校學習一點技術。這所學校專爲法國一家公司培養海員和專業工人,通 常三年畢業。胡却讀了三個月的速成班,學的是烹飪。一九一二年的夏季,他便在法國的聯合航 運公司的 SS La Touche Tréville輪船上找到一份職業,做一名侍者 (kitchen boy)。(註三)並改名爲巴 (Ba)。(三七)從此他成爲一名海員,隨着船的航行,先後到過法國、英國、德國、美 國、義大利等國家,並到過法屬非洲的許多殖民地。(經三)

在胡決定出國的同時,正是孫中山先生所領導的國民革命在中國爆發,推翻了受制於列強的 滿 專制政府。 同時, 越南維新運動的改良派領袖楨周由於法國人權同盟 (the League of Human Rights)之干涉而復恢自由,並且到了法國。(三)番原是領導私人興學運動的民族主義 者,一九〇八年由於法國殖民當局鎮壓越人維新運動而被捕入獄,放逐到崑崙島(Poulo Condore )。(註四) 中國革命的爆發與潘楨周之恢復自由,在越南引起很大的回響。一是民族主義革命運 動的深受鼓勵;一是西化改良主義的抬頭。這兩大影響所形成的共同趨向,便是越南青年志士紛 粉謀求出國。前者出國的途徑則爲中國,仍以光復派的領袖潘佩珠爲中心;後者出國的途徑則爲 法國,以改良派的潘楨周爲目標。來中國者,則是藉助於中國革命的成功,以謀越南的光復。當 時有希佩珠的越南革命黨人黃仲謀等多人,先後到中國的廣州,向中國請求援助。在中國革命黨 人謝英伯、朱述堂、李斌等協助下,在廣州作公開的活動。(註四)前往法國的越人包括胡氏 在内,仍在追尋他的「西化」途徑,同時也是爲若現實的生活問題。(註四二)如長征評述胡之出國 的動機云:

「那時候(卽一九一一年十月以後),他(胡)想應當到法國、到西歐各國去,『看看他 們是怎麼做的,然後回國幫助同胞們。』(四三西歐各國對他具有吸引力的是自由、民權、民主的思想,以及科學技術。····· :從此,他成爲一名海員。爲維持生活和遠遊,他辛勤地勞 動。」(註四四

胡之家世及其幼年所接觸的社會,中國的傳統文化和制度,雖流行於越南,但已發生動搖。 在早期雖曾接受過中國舊式的教育,也和「東遊」派的領袖有所接觸,但對他影響較大的,是 他的父親,和法越式的「西化」教育。他放棄教師職業而改任一名低級海員,正是追求他的「西 化」途徑。 

註 一:胡的乳名「阮生宮」,「阮」爲姓,「生宮」爲名。據懊靑、青「(胡的)故鄉和少年時代」 「胡伯伯」(以下簡糬「胡書」一一頁。河內,越南外文出版社,一九六二年) 。據 Hoang Van Chi, From Colonialism to Communism, p. 37 (Frederick A. Praeger, Inc. 1965)(以下的 希 Hoang Van Chi)謂胡之乳名爲 Nguyen Van Coong, 應譯爲「阮文宮」。

二:胡的出生年代,根據共黨的資料,有記爲一八九〇年、一八九一年及一八九二年的不同。惟多贊同 較早的年代。見 Bernard B. Fall, The Two Viet-Nams, P. 83, (Frederick A. Praeger, Inc. 1964),(以下簡稱 Fall)。

三:長征「胡主席」二頁(河內,越南外文出版社,一九六六年),(以下簡稱「長征」)。 

四:「胡書」一頁。

 五:Hoang Van Chi, p. 36.

六:據王達人(胡的化名)在中國國民黨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報告云:「在教育上,從前安南人是讀中國書的,受中國文化影響的。他們(指法國)佔領安南之後,看見安南人都和中國人相同,所以也 命令佔中國書。」(中國國民黨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會議第十七號,一九二六年一月十四日,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