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獻給那些離開戰爭的人

 潘翠霞——我是爸爸的女兒

發表於 2022年10月19日 by post4 陳王俊(Trần Vương Thuấn)

獻給那些離開戰爭的人

對我而言,潘翠霞已經是一位重要的作者,從她的《不要說出我的名字》講述北越士兵,到這本《我是爸爸的女兒》。兩本書都屬於非虛構類型。潘翠霞書籍的重要性,並非來自她文學上的才華、語言的華麗,或是講故事的技巧,而是來自她所選擇的主題,以及她對此主題堅持不懈的追求。

她像工人、像公務員一樣去行走、去寫作。她利用週末假期、旅遊的機會,去訪談、去會面、去建立聯繫,形成一股力量,開啟那些被隱藏、被恐懼與絕望封鎖的故事。她面對自己內心的恐懼、面對書中人物的恐懼、面對人物親友最惡劣的反應,以及戰爭結束44年後仍然堆積如山的猜疑。

在這種勤勉之中,她始終緊抓一件事:越南戰爭中,那些參戰士兵、最底層的階級、最先承受傷亡、最後被遺忘的人,無論哪一方。如果《不要說出我的名字》是那些最終走向共同勝利的參戰者,那麼《我是爸爸的女兒》則是描繪失敗一方的人們——那些突然變成虛偽、罪人、飄零的悲傷的人。這些故事從戰爭之中與之後流淌而出,悲傷在戰中分解、在戰後結晶。讀者無法在書中找到學術性的分析、戰役研究、豐富的數字比較與戰鬥細節;作者不是研究者,這類書已經有很多了。這裡的戰爭、這裡的戰後,以最微觀、最殘破、最悲慘的層面呈現……那些士兵從戰爭結束的那一天起,就失去了自己的名字。

我不願透露書中細節,但若不講述,又如何談論悲慘?結婚42年後,一位妻子仍然是處女,她的丈夫是傘兵。戰爭結束那天,他從軍醫院拖著纏繞在腹部的尿袋回家。他跛行近200公里回到家,兩年後,那個尿袋已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無法拆除。後來經人介紹,他遇見她,兩人決定在一起。他只給她看那取代男性器官的管子,她當時哭了,但仍嫁給他;之後她又哭了很多次,但仍陪伴他,陪伴那個管子42年。「如果戰爭晚結束一個月,他就能好了。」關於戰爭的記憶,只剩下這麼一句,在遙遠的鄉野,她每時每刻、每夜每晚都與戰爭共存。

還有地方部隊的士兵,薪水連塞牙縫都不夠,全家內外公婆父母陸續踩中雙方地雷、手榴彈而死,他自己斷腿。從「學習改造」回來,拖著妻兒四處謀生。孩子發燒,只有稀飯水去討來餵,孩子死在他無能為力的雙手上。另一位無力者哀求他把車上踢下去讓他死掉,因為生活太可怕了。那些「兩面人」家庭,一個弟弟是別動隊,一個哥哥上山打游擊,兩邊都保不住家庭完整,父母雙亡,死得淒慘。書中充滿暗殺、恐怖的死亡、背叛與無道義。一位癱瘓48年的人,從戰爭還在進行時就已「死去」,卻仍拖著身體活到近年,在地獄般的折磨中度日。彷彿作者遇到的每個人,都是一座痛苦的倉庫、一座悲傷的山、一片矛盾的森林。

但書中仍有值得相信的事。一位跳傘偵察專家,在戰爭將盡的日子失去一條腿,他用殘肢勾住直升機繩索,下面溪水裡的槍彈如逆雨般射來,他奇蹟逃生。多年後,一位鄰居在酒席上提起往事,乾脆地說:「那天在溪裡開槍的就是我。」兩人碰杯,一飲而盡,還能怎麼樣呢?還有一位紅貝雷帽上尉,如今在西貢開摩托計程車,英語很好,戰爭留給他的記憶,是那位未能成婚的妻子,她在等待未婚夫「學習改造」歸來時死去。

有太多理由去仇恨、去怨懟,每一種憎恨都需要理由;但和解不需要理由。和解只在心與心相通時發生,從每一個個人開始。書中兩邊的士兵、那些被意識形態家庭困住的婦女……都已放下一切,珍惜曾經是敵人的個人。

書中有逃兵、想盡辦法存活的人、絕對相信自己立場與使命的人、向勝利一方邀功的人、冷漠轉身的人、得意於新生活的人、沉浸在無盡憂鬱的人……人物的多面性、處境的多樣性,或許不會讓任何一邊的意識形態者滿意,那些曾堅信自己絕對正確的人。就像我,有些頁面也讓我皺眉、不舒服。

但沒關係,書籍、真相與生活,本來就沒有義務去討好任何人。

陳王俊 來源:陳王俊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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