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錄😃: 不要提我的名字
以下是您提供的越南語文本《Đừng kể tên tôi》(作者:Phan Thúy Hà)的中文翻譯。我盡量保持原文的語氣、結構與情感力度,力求忠實、自然。
**不要說出我的名字**
——潘翠霞(Phan Thúy Hà)
「英雄的老婆竟然只買這麼一點肉嗎?大家快來看啊,英雄的老婆買這麼點肉!」
- 我說:「英雄的老婆是打仗的,不是搶劫的。」
- 1978年,我丈夫被授予英雄稱號。
- 「現在讓妳說一件事,妳認為最重要的事。」
- 我猶豫了一下回答:
- 「經濟困難是全國的問題,我沒什麼好抱怨的。我們夫妻只有一個願望,就是生孩子。我們結婚七年了還沒有孩子。」
- 一位女教師的丈夫自1958年參軍,離家時體重60公斤,回來時只剩38公斤,妻子幾乎認不出來。他經歷了一整場戰爭,而妻子也等到接近不孕的年齡。
- 與那些更不幸的人相比——這就是人們安慰自己的方式。
- 「妳就去散散心吧。」我丈夫說。他對治療已不抱希望,甚至勸我可以考慮與別人生孩子。我握住他那瘦骨嶙峋的手。
一年後,我懷孕了。兩個月後胎兒流產。我再度懷孕,九個月小心翼翼守著。陣痛持續三天,接生的醫師不讓我看孩子。因為孩子沒有人的形狀,已在母體中死亡。
第三次、第四次,還有之後的每一次。
七次懷孕與分娩,終於留下兩個孩子與我們一起。
我們終於有了孩子。我終於成為一位幸福的母親。家中終於有了孩子咿呀學語的聲音。
瘧疾復發了。那些曾在老撾戰場上出生入死的男男女女,身體裡都潛藏著數十年的寄生蟲。我丈夫每次發燒,就會胡言亂語。孩子們看到爸爸發病都很害怕。
戰爭什麼時候才結束?
對於那些永遠留在戰場上的人來說,
那是當身後激烈的槍炮聲逐漸模糊,
化為死亡的低語;
那是當周圍親愛戰友的臉龐逐漸模糊,
化為一塊塊黑白斑駁。
戰爭結束於鮮紅的熱血從血管流盡,
結束於冰冷的屍體腐爛,融入大地。
對於那些在後方總是惴惴不安的人來說,
那是當不再有槍聲與炸彈聲,
不再有對死亡的恐懼;
那是當看到熟悉的身影停在門前。
戰爭結束於胸口不再沉重地擔憂生死,
結束於不再苦苦等待。
對於那些回來的人……
似乎從來沒有,
他們問過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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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支持我報名參軍。爸爸的女兒就應該這樣做。
……
我去體檢了八次,都不合格。每次體檢都像被人拿石頭砸一樣,說我體重還不到35公斤。
你就是個騙子。你明知道自己不達標才去報名的。鄉隊長 Quang 先生在村路上遇到我時這樣說。」
*摘自 Mai Thanh Tịnh 女士的口述——軍醫護士。目前居住在河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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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青春歲月裡,在國家仍處於戰火之中的日子裡,
所關心的並不是任何一種「結束」。
他們身後不再是哭泣的蒼老母親、懵懂的弟弟妹妹、
或年輕的妻子與幼小的孩子。
他們身後是沉重的背包、軍裝與彈藥;
是已經走過的漫長行軍路;
是以犧牲戰友數量來計算的戰鬥。
他們面前不再是大學講堂、田野、工廠、車間。
他們面前是長山、是西原、是老撾南部。
在炮火紛飛、殘酷無情的戰場上,
他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關心。
他們還在與死神賭博,
死亡隨時盤旋在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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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52 轟鳴。炸彈直接命中兩門炮。
我的十六位戰友就這樣死了……
整個大隊一起去撿屍體。沒有一具屍體是完整的。
那些四散的肉塊、手臂、腿腳,我們努力拼湊成一個人的形狀。
棺材是用彈藥箱做的。十六個彈藥箱排成一排。」
*摘自 Phan Xuân Hiền 先生的口述——第367師284團38高射炮大隊。目前居住在胡志明市ゴヴァップ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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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
敵人來了就必須打。士兵必須服從命令。
炸彈躲人,人怎麼躲炸彈?
生死有命。
部隊的代號不過是一串數字,
是一群等待被清點、或被抹去的生命。
然後,當
槍炮聲停止。
他們是倖存者。
活下來已經是幸運……
回來了。
殘廢瘋癲。
用一條手臂、一條腿換來嵌入血肉的彈片。
炸彈燒傷眼睛,再也看不見。
一天發射十二發B40火箭,耳朵早已聾了。
舌頭抽搐,只能發出含糊的嗚咽,
那是戰爭帶回的遺毒。
回頭就是記憶。
那場戰爭從未停止追逐,從未停止折磨他們。
太激烈、太殘酷,無法洗淨。
聲音與畫面完好無缺,隨著每一次講述而復活。
幾十年過去了。
彷彿只是昨天。
不想記得。
卻無法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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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病時,我不知道他做了什麼。看到他太陽穴的傷口在抽搐,我的心就狂跳,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他喊著衝鋒跑出巷子,我和孩子追在後面,村裡的人看著笑,像在看一部電影。」
*摘自 Bùi Thanh Lương 先生的妻子口述——第2師38團偵察小組。目前居住地未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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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未完成的事,那些等待和平到來才實現的計劃……
士兵不知道明天。
只有昨天和現在。
現在……
「我第一個孩子才十五個月大,又生了第二個。縣裡調他去當預備役訓練大隊長。他去幹了一年沒領工資,我在家帶兩個小孩,沒法去合作社勞動。沒去合作社就沒工分,沒分到玉米、木薯、稻穀、紅薯,家裡什麼吃的都沒有。
凌晨兩點,看孩子餓得哭,我心如刀絞。
他蒙上頭巾,走到田裡。
他撿回四個野豬拱過的紅薯。有人用棍子打他的頭。
『大隊長半夜去偷老百姓的紅薯,漂亮吧?』」
*摘自 Bùi Thanh Lương 先生的妻子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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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資呢?補助呢?待遇呢?標準呢?
沒有。證件全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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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不在乎你有沒有上過戰場。你現在的精神與肉體痛苦,跟那些東西沒關係。要證明,就得有證件。
證件?我早就扔掉了。能把這副身子骨帶回來就行了。誰知道有一天證件比人命還重要。」
*摘自 Nguyễn Doanh Văn 先生的口述。目前居住在河靜省香溪縣嘉富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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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槍林彈雨、硝煙瀰漫的戰場帶回這副軀殼,
卻在現實的昏暗中沉默前行,
被殘酷的記憶如影隨形。
戰爭結束後,士兵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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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榮軍農場回來後,叔叔把證件交給鄉裡。叔叔被批准六個月領90公斤米。實際只領到15公斤碎米、新鮮木薯和玉米粒。妻子生孩子,餓極了,叔叔去申請多領一點,鄉裡不給。每次回答都是『我們還要平衡』。叔叔急了,他們就說:『你憑什麼要多領?決定在哪裡?』那時在他們眼裡,叔叔就是個瘋子。」
*講述者身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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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有結束。
還不能結束。
當仍未逃出過去的黑幕。
當飢餓、疾病、痛苦每分每秒包圍。
當卡在戰時與和平之間日益擴大的裂縫中。
這是另一場戰爭。
前方擋路的是冷酷的遺忘之冰。
身後追趕的是記憶中可怕的幽靈。
士兵啊,苦難早已習慣。
士兵不知道明天。
只有過去,
和現在。
那些參戰的士兵,那些從戰爭中僥倖生還的人,
是一群即將絕跡的人。
將來還會剩下什麼?
是真相,
那些他們親手創造、參與、親歷、親眼見證的真相。
是那些僥倖活下來、回到家鄉的人,
在這本書裡講出來的東西。
這不是一部文學作品,
不是歷史資料,
也不是報導文學或採訪。
這是真相,
僅僅是真相。
真實到令人難以置信。
被長久壓抑的真相,
如今傾瀉而出。
真相沖毀、淹沒筆尖。
真相氾濫,填滿每一頁紙。
那些零散的故事,
讓人感覺像在看一部老舊的膠片電影。
刮痕累累、黏膩、斷斷續續。
雜亂的畫格。
泛黃、褪色。
但清晰、銳利,
能看見老人布滿皺紋的臉上滾動的淚珠。
講述的聲音顫抖,伴隨著炸彈震耳欲聾的轟鳴;
伴隨著過去輕輕的呢喃;
伴隨著胸腔深處壓抑的哽咽;
以及無聲中淒厲的呼喊。
幾句短促的話。
卻是刻骨銘心的真實。
長長的句子沒有標點,
問句沒有問號。
不需要再多一根鉤子勾進心肝。
那些粗糙、堅硬的文字,
卻滿溢情感。
沒有任何技巧能比真相本身更能表達真相。
「不要說出我的名字。」
說出這句話的人,
他們的名字或許會被遺忘。
但他們所講述的東西,
只有一個共同的名字。
那就是——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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