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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皆宜的布爾什維克：羅馬尼亞伊利埃斯庫的悖論

伊利埃斯庫留下了複雜的政治遺產。人們將銘記他作為該國第一位民主領導人的功績，以及1990年對異議人士的殘酷鎮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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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馬尼亞首位民主領導人揚·伊利埃斯庫（Ion Iliescu）於8月5日去世，享年95歲。他是蘇聯解體後僅存的幾位共產黨高層官員之一。 | Georges Merillon/Gamma-Rapho via Getty Images

訃告

2025年8月6日 下午7:01（歐洲中部時間）

作者： 弗拉基米爾·蒂斯默內亞努和 亞當·蒂斯默內亞努

1989 年 12 月 25 日，時任羅馬尼亞總統尼古拉·齊奧塞斯庫和他的妻子埃琳娜在唱著共產主義歌曲《國際歌》時被行刑隊處決。

這位獨裁者夫婦幾十年來一直鐵腕統治。然而，隨著生活水準的急劇下降，羅馬尼亞人已經忍無可忍。他們原本希望，這場體制崩潰將標誌著一場民主革命的開始——而引領這場變革的人正是揚·伊利埃斯庫。

羅馬尼亞首位民主領袖伊利‧埃斯庫於8月5日去世，享年95歲。他是蘇聯解體後僅存的幾位共產黨高層官員之一。儘管他塑造了羅馬尼亞的民主轉型，但血腥的權力交接以及1990年殘酷鎮壓抗議活動的記憶——他因此被指控犯有反人類罪——卻留下了複雜而分裂的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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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埃斯庫出生於工人階級家庭，深愛他的父親——一位地下共產黨員，在伊利埃斯庫15歲時去世。他加入了共產主義青年團，懷抱著革命理想，無條件地崇拜蘇聯和約瑟夫·史達林。他逐漸成為布爾什維克烏托邦承諾的堅定信徒，認為這對他的國家最有利。

1950年代初，伊利埃斯庫像數百名羅馬尼亞人一樣被派往蘇聯學習，他的夢想也隨之成真。在莫斯科期間，他深深接受了布爾什維克主義，認為社會主義陣營是這個兩極化的世界和平與進步的保障。正是在這裡，他經歷了史達林去世的打擊。也正是在這裡，他遇到了未來的妻子妮娜，後來，他們回憶起晚上在莫斯科散步的情景。

此時，羅馬尼亞共產黨領導層視伊利埃斯庫為值得信賴的年輕同志，任命他為共青團中央書記處書記，負責學生的政治工作和動員工作。

當時正值後史達林時代解凍期，東歐各國都受到了波及，但羅馬尼亞並未經歷波蘭或匈牙利那樣的動盪。儘管伊利埃斯庫偷偷拿到了蘇聯總理尼基塔·赫魯雪夫強烈譴責史達林政權的「秘密報告」副本，但他依然堅信共產黨應該完全掌握政權。

儘管伊利埃斯庫笑容滿面、談吐流利，但他是一位堅定的列寧主義者。 1958年至1959年間，他參與了鎮壓學生運動，導致他被捕、遭受酷刑和監禁。

1965年3月，齊奧塞斯庫成為羅馬尼亞新任強人，他的聲望也隨之加速上升。 1967年，他被任命為青年部長，並於1970年晉升為黨的書記和執行委員會成員。但這種快速的上升勢頭最終放緩。他被認為過於知識分子化和過於改革，最終被調往外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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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到了1980年代末，情勢開始改變。蘇聯領導人米哈伊爾·戈巴契夫推行改革政策，而齊奧塞斯庫則試圖阻止任何影響蔓延。他成了史達林時代的遺物，羅馬尼亞人也對圍繞著他和他妻子的瘋狂個人崇拜感到厭倦。隨著他的獨裁統治日益動盪，許多官僚機構將伊利埃斯庫視為「王朝共產主義」的可能替代方案。

1989年12月，全國各地爆發民眾起義，先是西部城市蒂米甚瓦拉，隨後蔓延至布加勒斯特。但這並不是一場天鵝絨革命。在軍事鎮壓下，軍隊和秘密警察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射殺了數十名反政府抗議者。 12月22日，伊利埃斯庫在電視上向民眾發表講話，宣布成立民族救國陣線。

在齊奧塞斯庫夫婦被捕、受審並於幾天後被處決後，羅馬尼亞人確信他們正在見證一場民主革命的開端。但事實上，這是一場自發性的民眾起義和黨內政變的結合——而伊利埃斯庫從中獲益匪淺。

儘管伊利埃斯庫笑容滿面、談吐流利，但他是一位堅定的列寧主義者。 | Jacques Langevin/Sygma via Getty Images

伊利埃斯庫最初扮演著仁慈、開明的自由主義者的角色。但他也確保融合的多元力量——包括民主黨派和公民社會組織——不會被允許挑戰官僚機構的統治。他對反共反對派的反應是神經質、恐慌和不寬容。

1990年6月，在他的政黨贏得該國首次民主選舉後，他動用法外力量鎮壓日益增長的異見，動員吉烏河谷煤礦工人暴力鎮壓反政府抗議活動。羅馬尼亞再次成為國際舞台上的棄兒。儘管伊利埃斯庫試圖抹去那些可怕事件的記憶——無論是齊奧塞斯庫下台前後的暴力混亂，還是隨後對平民的殘酷鎮壓——但它們卻永遠地印在他的職業生涯中。

1995年失去總統職位後，伊利埃斯庫最終承認民主治理，並掌管議會反對派。 2000年，他再次當選，他的第二任期在很大程度上被視為推動西方一體化的總統任期。 2004年，羅馬尼亞加入北約，伊利埃斯庫在羅馬尼亞加入歐盟的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並於2007年最終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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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第二任期結束後，伊利埃斯庫退出政壇。他大部分時間都花在閱讀和寫作上，偶爾在特殊場合發表聲明，試圖重塑自己的形象。

其中一次機會是2003年8月與本文合著者弗拉基米爾·蒂斯馬內亞努（Vladimir Tismăneanu）進行的為期三天的對話。在討論中，伊利埃斯庫承認自己犯了一些“錯誤”，但他很少表示後悔。他堅稱，1990年根本無法避免對平民使用暴力。但當被問及如何評價20世紀共產主義的「資產負債表」時，他出人意料地回答：「全球範圍內的負面」。

這是羅馬尼亞領導人為數不多的公開意識到自己一生都在為一個幻想服務的時刻之一。

伊利埃斯庫逝世的消息傳出後，羅馬尼亞新當選總統尼庫索爾·丹對這位羅馬尼亞首位民選總統表示哀悼，並發表講話：「歷史將評判伊利埃斯庫，他是20世紀90年代轉型時期的核心人物。我們有責任釐清這個時代的重大問題，以便負責任地向前邁進。」

丹的聲明凸顯了羅馬尼亞人對伊利埃斯庫遺產的分歧。無論好壞，他影響了他們的歷史，改變了他們的生活。但有一點是肯定的：1990年，沒有任何真正的必要迫使他針對手無寸鐵的平民發動如此毀滅性的攻擊。儘管羅馬尼亞政府已宣布8月7日為哀悼日，但伊利埃斯庫統治留下的創傷仍然存在。傷口依然未癒。

弗拉基米爾·蒂斯曼尼亞努是馬裡蘭大學政治學教授。 2006年，他擔任羅馬尼亞共產主義獨裁分析總統委員會主席。亞當·蒂斯曼尼亞努是一位自由撰稿人、分析師和獨立研究員。他們目前正在合作撰寫尼古拉·齊奧塞斯庫的傳記，預計2026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