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問作者潘翠霞:讓真相不被遺忘……
作者潘翠霞:讓真相不被遺忘……
遇見與對話 林話 2021年12月22日 18:00 GMT+7
TTCT——直率、惜字如金、樸實而剛正……這是潘翠霞——近5年來非常值得閱讀的「非虛構」作者,5本書多少都引起轟動(其中4本已再版1-4次)——給我們的印象。潘翠霞顯然不喜歡暴露自己,或許正因如此,當我提出採訪時,她拒絕了。「霞很怕接受採訪,因為想說的話都已在書裡說了。那些書是給所有人的,不是霞的。」然而,在疫情充滿不安的日子裡,她從河內傳訊給我在西貢新認識的朋友:「……也該說說我這5年來做的事。」
那些老人生活的畫卷
- 妳出生在國家統一四年後,父親是解放軍的士兵。戰爭有沒有在妳年輕時留下陰影?因為父親生前幾乎沒對女兒講過什麼?是什麼促使妳去尋找士兵的故事,寫出第一本書《不要說出我的名字》,之後又持續追蹤戰爭與戰後士兵命運的主題,寫出《我是父親的女兒》,以及最近的《那些片段》?
戰爭沒有陰影我。但我書中的人物都活在那場戰爭裡,從少年到現在。我有個擔憂:那些真實發生在那些年月的事會被徹底遺忘、消失、被添油加醋。這促使我急切地去找叔伯們,錄音、記錄,變成書頁。我做這件事很匆忙,不匆忙怕來不及。因為連講故事的人記憶也在逐漸流失。而且我也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繼續做。
《不要說出我的名字》記錄了很多發生在河靜省香溪縣嘉富社的故事,其中有智叔的故事,發生在1972年臘月初二中午。「智嫂爬到每個孩子身邊。她舔每個屍體上的血。血已乾。血仍從八弟斷臂處滲出。血仍從香女兒耳中滲出。七具屍體躺在地上。六個孩子和一個孫子。最大的十二歲。最小的三歲。」
這樣的故事,我的一位出生長大在這裡的朋友,是智叔的鄰居,直到讀了書才知道。我不忍責怪朋友。因為我也曾經無心。
我走到舊15號公路——去B的路——如今是通往田野的路,問在田邊工作的兄姊,這是不是當年部隊去南方戰場的路,他們說不知道。
有一次我去9號公路墓園,看到一座墓寫著阮文玉,1953年生,與《深澗河邊的人》中的玉叔同名同年生。我在墓前坐很久。一個關於泰平省玉叔的故事,靜靜躺在地下。
潘翠霞書中的一位人物。
- 不止停留在家鄉河靜,不只「幫」北越戰士寫《不要說出我的名字》;妳多次搭長途巴士、摩托車,尋找西貢、同奈、檳椥、順化、廣治……能找到的地址,只為聽越南共和國老兵的故事。《我是父親的女兒》的誕生,也是因為渴望知道那些「靜靜躺著」、將被遺忘的故事?
去南方找曾服役於越南共和國軍隊的士兵,是個藉口,去探索國家、越南人的靈魂。我把我的視角寫進書裡。一杯七千盾咖啡、一打十二顆椰子,坐在任何咖啡館都能看到教堂屋頂,走在椰蔭蔽天的路段……對我都是巨大的震撼。
《我是父親的女兒》也是我在南方遇到的老人們的生活畫卷。從國傑爸的故事開始;然後是江叔、Lý伯、葉伯、寶伯、貝伯、隱叔、蓉姑、貝姑、凱叔、河龍叔。
69歲的河龍叔夢想再賣彩票5年,然後回鄉種菜養雞。78歲的寶伯還在開摩托計程車。葉伯每天坐輪椅到街頭,疲憊到握在手裡的彩票不知何時掉落。到了該休息、被照顧的年紀,他們仍得掙錢過日子。
作者潘翠霞與《我是父親的女兒》中的一位人物。照片:作者提供
- 妳的書確實是一幅關於老人生活的連續畫卷。他們與妳之間想必有許多美麗而感動的交流。能否分享書中人物——也就是年長讀者——讀書後的普遍反應?
叔伯們問:「怎麼孫女寫得這麼短、這麼輕?」因為每本書都體現一個想法。很遺憾有些資料沒放進去。
一位叔分享,讀到我和同樣遭遇的人的故事,他安心,因為過去沒有被遺忘。叔伯們都希望我不要停,繼續找、繼續保存資料。
潘翠霞與書中一位人物。
每一個故事都給我巨大震撼
- 是無意還是刻意,《那些片段》都是充滿慘烈傷亡的長途奔逃?還是因為勝利已被命名、記錄太多,妳覺得不必再多說;更需要說的是戰爭另一張臉,很多執筆者還沒(敢)畫出來?
Sa Thầy谷地、Trung An坡、7號公路Bến Cát的25號高地,以及第二次攻入東河市鎮的戰鬥,讓坦克兵終生陰影——這些都是勝利。但這不是我刻意的。書不講勝或敗的戰鬥。無論勝敗,UH-1A的尖嘯、子彈從背穿腹而出、燒焦的人靠在圍欄、同袍驚慌失措、最後一句話……永遠留在他們腦中,成為年紀越大越頻繁的噩夢,成為那些片段。
我讀戰爭書很少,不知什麼已被講多、什麼未講。他們戰鬥、犧牲……從小到大我聽慣這些詞,在歷史、文學考試中用慣這些詞,卻沒任何感覺。因為我什麼都不知道:戰鬥是怎樣。士兵在戰前想什麼、在每個戰況中如何行動。戰友如何在眼前、身邊、懷裡犧牲……《那些片段》記錄的就是那些時刻。
書不敘述整場戰鬥。沒有人能完整敘述一場戰鬥。每個人的記憶只保留戰鬥中讓他最震撼的一角。
「潘翠霞只需真實講述事件,略顯赤裸,就足以讓人感動。奇怪,一種平淡的語調、短句、不加修飾的文字,卻畫出不幸的人生畫面。」
——胡如方教授(GS.TS Huỳnh Như Phương)
- 在近90位透過5本書遇見的人物中,哪個故事最讓妳陰影深刻?透過成為「抄寫歷史」的人,妳「覺悟」到戰爭哪些陰暗面、哪些真相?
每個故事都給我巨大震撼。Lý伯斷雙腿、斷一臂、瞎一隻眼、另一隻眼模糊,半世紀無法自理大小便。Châm叔一生背著尿袋,不讓任何人知道。
有人說我是記錄戰爭陰暗面的人。我不這麼想。叔伯們在書裡講的,對很多人不新奇。你也聽過,哪裡是陰暗面。
經過許多對話,我體認:每個人生活環境、經歷不同,因此對發生的事有各自觀點。他們想什麼,我們無法猜測。我必須直接問我想知道的一切。
潘翠霞書中一位人物(照片:潘翠霞提供)
- 不少兩邊都曾拿槍的作家,透過3本士兵主題書,向潘翠霞表達感謝。妳不承認自己是作家,面對報紙、個人頁面上的讚美,對一位新手作者來說意外嗎?
我覺得大家讚美,是因為感激、支持我做的事,而不是我的作品好到值得那些讚揚。我希望這些書……(原文截斷320字)
作為越南戰爭時期北越士兵的特殊記憶博物館,《不要說出我的名字》可視為近年最重要的補充資料之一,關於這場塑造20世紀歷史的戰爭。透過這本書,潘翠霞真正尊崇越南老兵,讓他們說出自己的聲音,袒露半生承載的痛苦。我認為,這樣的書應在大學與中小學廣泛推廣,讓年輕人從人文角度理解歷史真相。
——歷史學博士 Jason Picard
憐憫苦難是人的本性
- 可以看出,妳童年艱辛(作品《過了坡就是家》)造就了一位總是走向同樣苦難的人、邊緣命運、勇於直視人生的人。妳同意嗎?
我少年時有幸與心靈細膩的父親相伴。父親講故事幽默。他觀察並透過一個細節準確表達人的心理。大學生到剛出社會,每次回鄉,父親都在Thanh Luyện站等我。下車就看到父親帶著剛在小站看到的趣事。只一個細節,我們父女倆就能想像出一個故事,討論、咯咯笑到回家。
讀我發表在報上的文章,父親說,每篇都有「意」,怎麼不發展成短篇。父親暗暗希望我寫出更大的東西。我忽略父親的話。我沒文學天分,沒文學夢。
我寫《過了坡就是家》是記錄我們姊妹童年經歷,不是訴苦。我們姊妹愛勞動。母親是老師,種很多田、養牲畜、釀酒,所以我們當時是村裡生活最好的。對我,那是活潑、姊妹齊全的童年。
鄰居、朋友也有各種事,但當時我只粗略想過。長大後懂人更多,回想每件事都讓我難過。憐憫苦難是人的本性。近四十歲我才看清他們為何苦。看清問題,我就得寫。
每次簽書給叔伯,我都鼻酸。叔伯們還在這裡讀我寫的書,而父親已在地下十幾年……
作者潘翠霞(照片:作者提供)
- 與妳持續追蹤的士兵主題不同,《家庭》是罕見記錄義安、河靜及最後一個南定故事的證言,關於土改災難。也是因為「憐憫苦難」覺得「必須寫」,還是想挑戰自己,才選這個充滿「精神創傷」的題材?
《家庭》與《不要說出我的名字》同時進行,2017年夏天。找證人很難,寫到第三個故事就暫停。我專注完成《我是父親的女兒》,才慢慢回頭做這個題材。
1950年代歷史證人如今都八十多歲。猶豫就永遠做不了。如果不現在記錄,那些故事將永遠消失,或以半真半假形式存在。書出版半年,三位書中人物已離世。有些叔伯健康也大不如前。
村裡一位81歲叔讀完《家庭》,裡面有他認識的Trần Lệ與Ngô Việt的故事,他不信是真的,打電話問我是不是加了創作,因為Trần Lệ跟他同班,怎麼他不知道。沒得到滿意回答,他騎車去兩位當事人家問東問西。Trần Lệ說,霞寫的還遠不及我們家實際經歷的十分之一。
Nguyễn Bút叔的一位朋友傳訊,他與Nguyễn Bút從初中到高中同班、同住宿舍,讀著讀著哭了,憐惜朋友。以前只知朋友同樣遭遇,不知細節如此。
同輩人尚且如此,年輕人與後代讀了,會默默問:怎麼可能有這樣的事,有多少是真的?
「潘翠霞寫出《不要說出我的名字》、《我是父親的女兒》兩本與眾不同的書,記錄許多別人、他人的、邊緣的、被遺忘的塵世痛苦。我讀那些故事時震驚。我羨慕作者——我做不到同樣的事,儘管書中故事對我並不陌生,到處都是。」
——作家武書賢(Vũ Thư Hiên)
還有許多未完的句子……
- 以前在出版社當編輯的經驗,對處理稿件有幫助嗎?
當過編輯給我處理稿件的經驗,但也留下許多遺憾,因為自我審查。有很多句子留白,讀者得自己領會。
這些書陸續獲婦女出版社許可出版。社長與編輯尊重書中人物。姊妹們支持我做的事。不是每個作者都有這樣順利。
- 妳如何定義自己選擇的體裁?用同一種語調講所有故事,會不會失去每個人物的獨特聲音?還是妳故意讓所有故事透過「潘翠霞的聲音」發聲?
我覺得不用第一人稱很難寫長。把自己放進人物,才能寫得久。讓人物用「我」講故事,讀者會感覺直接聽到。
我選擇這樣寫,至於體裁、虛構或非虛構,或許還需再想。一位讀者傳訊給我:「我不喜歡像有些人,把霞的書歸類為『非虛構』。虛構只是一種再現真相的方法,『非虛構』是什麼?就是說真話。讀霞的書,我還是覺得是一種很親切的散文體。」
從一個人、一個家庭看歷史
除了《過了坡就是家》(金童出版社,2018)——近乎自傳,透過40歲回望河靜香溪童年;《不要說出我的名字》(婦女出版社,2017)、《我是父親的女兒》(婦女出版社,2019)、《家庭》(越南婦女出版社,2020)、《那些片段》(越南婦女出版社,2021)都是從走完大半輩子、出生入死、經歷國家劇變的人們心聲中記錄。他們是走出戰爭的士兵、土改的證人、無意識歷史的受害者……他們的記憶充滿血與淚;他們的和平、他們的現在,仍被愧疚與悲傷的陰影包圍……他們個人的真相,翻開歷史一部分真實面貌——從一個人、一個家庭看歷史……
5年長時間尋找每位老兵、引導他們說話、傾聽、與每塊破碎命運共存,然後用獨特語言濃縮每段人生,成為戰爭與戰後悲劇的寫實畫卷……潘翠霞的旅程,需要對真相的熱愛與內心力量。
雖然她在書頁上隱藏個人情感,但她多次說,聽完某些人生後,她想大喊或哭到抽泣。語言乾脆卻資訊豐富,外表冷靜而內裡溫暖,克制主觀情感卻透過珍貴細節把讀者推向高潮;霞讓讀者一邊質疑歷史、一邊被情感征服,最終感謝她讓他們知道更多值得被講述的人生、處境……
在尋找《我是父親的女兒》中小人物的旅程中,作者寫道:「哪裡都有孤獨痛苦的面孔。哪裡都有恐懼刻在臉上。哪裡都有好人活在不幸中。哪裡都有恩情。」
在霞的書裡,戰友的恩情、彼此扶持走過痛苦的人、背負冤屈仍寬恕過去錯誤的人……總是閃耀。讀者為時代黑暗的殘酷、生命的脆弱而痛,卻也靠那些恩情,更愛生命,更愛那些選擇平靜、淡然繼續活下去、儘管充滿虧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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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議文章標題(中文) 根據全文核心——潘翠霞對真相的堅持、記錄被遺忘的聲音、跨越戰爭陰影的寫作歷程,以及標題原文「Để sự thật không mất đi...」(讓真相不被遺忘……),以下是適合的標題建議(從最貼近原文到更吸引讀者,按推薦順序):
- 潘翠霞:讓真相不被遺忘…… (最忠實原文,直接有力,適合正式書評或專訪。)
- 記錄被遺忘的聲音:潘翠霞的戰爭與戰後書寫之旅 (概括她5年工作、從北到南、從士兵到土改的追尋,帶有旅程感。)
- 從「不要說出我的名字」到「我是父親的女兒」:潘翠霞如何讓歷史說話 (點出兩本核心書,強調她讓小人物發聲的意義。)
- 真相不能消失:一位北方女兒的南方傾聽 (突出她北方出身卻去南方聽「敵人」故事的跨越與和解意涵。)
- 戰爭的另一張臉:潘翠霞與那些倖存者的片段 (呼應《那些片段》,強調她記錄的不是勝利,而是人性與傷痛。)
如果你想強調情感或人文面,第1或第4個最合適;若想更文藝,第2個不錯。你偏好哪種風格?我可以再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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