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LITICO 十點：歐盟為獨立而戰
我們在布魯塞爾成立十年後，歐洲在世界上的地位變得更加不確定。爭奪相關性的鬥爭將主導未來十年。
NICHOLAS VINOCUR
布魯塞爾報道
插圖：Jason Lyon 為 POLITICO 繪製
那是 2015 年 4 月，讓-克洛德·容克的腎結石成為人們熱議的話題。
作為該報在布魯塞爾的首次重大報道，POLITICO 披露，當時的歐盟委員會主席正遭受著極其痛苦的疾病折磨，儘管他試圖阻止歐元區因自身債務的重壓而崩潰。
正是這種近距離的、個人化的報道，幫助 POLITICO 確立了其在布魯塞爾的媒體影響力，隨後又出現了一系列其他獨家新聞，包括有關一名委員奇怪的工作習慣、所謂的貝萊蒙特怪物（一位名叫馬丁·塞爾邁爾的德國權貴官員——還記得他嗎？）以及法國政治家欠歐洲議會勒龐的政黨欠歐洲歐元的 100 萬。
但腎結石的爆料也標誌著一個更溫和的時代——當時的委員可以放心地與媒體分享他的一些個人痛苦。事情已經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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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POLITICO 成立 10 週年之際，我們花點時間回顧權力、政治和政策（POLITICO 的代名詞）自創辦以來發生了怎樣的變化。我們將看看委員會如何演變成總統制，將權力集中在少數人手中，即使其作為軟實力巨頭的核心使命已經因更嚴酷的地緣政治而受到根本質疑。
我們將看看自稱「和平計畫」的歐盟如何處理所有危機的根源——跨大西洋關係的破裂。而這又將如何迫使歐洲走向一個不情願的獨立。
繫好安全帶，回憶之旅（以及未來之旅）可能會充滿坎坷。
權力－一個更具總統氣質的委員會
當 POLITICO 首次在布魯塞爾插上紅旗時，容克的委員會仍然保留著 20 世紀 80 年代和 90 年代那種隨心所欲、香菸熏天、午餐時喝酒的氛圍。歐盟的行政機構以男性為主，充滿了像法國社會黨人皮埃爾·莫斯科維奇和荷蘭氣候活動家弗蘭斯·蒂默曼斯這樣的大人物，其運作方式近乎寡頭政治：幾個強大的聲音和一個同儕中的首領——容克。
這位來自小國盧森堡的前銀行家像幕後交易員一樣管理他的機構，打電話並尋求幫助。
當時在布魯塞爾的一位歐盟官員回憶說，他是布魯塞爾的「首席心理分析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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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官員表示：「他會以私人的、內部的方式與總理們交談。」儘管事隔多年，這位官員仍要求匿名進行保密談話。 「在委員會裡，情況也是一樣的。『這個人想要什麼？』 「他要求什麼？ 」 「我們能達成協議嗎？ 」 「打電話給他們！ 」他會說。
“他是老闆，但他贏得了人心。委員被允許發言。這是一所真正具有學院氛圍的大學——人們可以自由地存在。”
但即使在容克的領導下，歐盟委員會也開始轉向更集中的總統制。這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前面提到的塞爾邁爾，他在 2019 年成為歐盟委員會秘書長之前曾擔任容克的幕僚長。當時，POLITICO 的一篇人物特寫將塞爾邁爾描述為一台“裝甲推土機”，他把容克的委員會（他們稱之為“政治”委員會）管理得像一台重型機器，強行塞進政治論點，壓制異議。
即便如此，相對而言，這裡仍然是一個更開放的地方。離開歐盟委員會時，時任保加利亞委員（現任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總裁）的克里斯塔利娜·格奧爾基耶娃仍可以隨意點名批評塞爾瑪，稱他的管理風格「有害」。
這種隨心所欲的作風可能延續到了現任歐盟委員會主席烏爾蘇拉·馮德萊恩的第一個任期。但當她去年第二次回來時，舊習慣的痕跡已經消失。整體而言，新上任的總統比前任更年輕、女性更多、政治經驗較少。
馮德萊恩已經處理了內部市場專員蒂埃里·布雷頓的公開反抗，似乎不願意再面對再次反抗。
當巴黎提名馮德萊恩連任時，馮德萊恩在午餐時警告法國總統馬克宏，她將不再與他共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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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五年來持續不斷的危機管理——經歷了新冠疫情和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賦予了委員會新的權力，並讓馮德萊恩體驗到了直接、總統式行使權力的樂趣，正如她親自通過手機與輝瑞公司首席執行官談判購買大量疫苗的事實所表明的那樣（對此事的法律調查正在進行中）。
當然，她並不孤單。容克派塞爾梅爾來管束軍隊，而馮德萊恩則派她的幕僚長比約恩·塞伯特 (Björn Seibert) 來管束軍隊。塞伯特是一位說話溫和的德國官員，現在被廣泛視為布魯塞爾最有權勢的人物之一。
與塞爾梅爾傲慢、殘暴和專橫的性格相比，塞伯特則是安靜、直接、善於分析。他的效率並不比他的前任低，而且在很多方面，他的權力更大。據 POLITICO 為撰寫本文而採訪的兩位歐盟官員稱，幾乎沒有什麼決定——小到委員會否決個別內閣成員的選擇，或是委員會發言人在午間簡報會上使用的發言要點——能逃過他的審查和否決權。
塞伯特和馮德萊恩協同行事，只信任少數人，最重視謹慎。歐盟官員表示，它們是「密不可分的」。 “沒有比約恩，烏爾蘇拉什麼也做不了，而比約恩對總統的保護力度極大，甚至有些過頭了。”
雖然其他委員會主席可能會更換辦公室主任，但西伯特已經任滿一屆，並且很可能會繼續留任到第二屆。 「我認為他不會很快離開，」該人士補充道。
結果是，歐盟執委會將權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集中在歐盟主席和她位於柏林蒙特大廈 13 樓的小團隊手中，而馮德萊恩在布魯塞爾時則住在她辦公室隔壁的私人公寓裡。
她的內閣，包括西伯特和其他人，就像一個危機管理部門，負責分析和決策——有時在做決定之前沒有與相關方面協商。一些重大舉措，例如歐盟委員會宣布對中國電動車展開調查，令整個國家都感到驚訝。
一位歐盟高級外交官表示：“這是一個非常集中、甚至是專制的體系。” “委員們絲毫沒有偏離他們的使命書上所寫的內容——這很引人注目。每個人都必須找到應對這種集權式處理方式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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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業內人士承認，這種自上而下的方式適合歐盟委員會，因為該委員會的主要重點是救火，而不是像過去那樣闡明歐盟的宏偉願景。另一位歐盟官員表示：“人們抱怨一切都變得太緊張，但這確實完成了工作。”
然而，新總統的行事風格也有其缺陷，特別是在通訊方面，其監控比以往更加嚴格。值得注意的是，馮德萊恩因重病肺炎，在 2024 年聖誕假期期間一直留在德國漢諾威的家中。
在得知總統患有「嚴重肺炎」後，記者們向委員會首席發言人保拉·皮尼奧提出了一系列有關她健康狀況的問題，包括她是否已被送往醫院。
皮尼奧用「沒有更新」來回答這些問題。問題在於，馮德萊恩實際上已經住院，但發言人部門要么沒有得到通知，要么不被允許透露她的真實健康狀況。
第一位歐盟官員表示：“我們當時的情況是，沒人知道她在哪裡。” “這是一次失敗。如果這是一位國家元首，他們會在同一時間發表聲明。”
容克任內的歐盟委員會首席發言人馬加里提斯·斯卡納斯 (Margaritis Schinas) 為建立更嚴格管控的發言人服務機構的想法進行了辯護，他於 2014 年開始實施這一計劃。在容克之前，每位委員都有自己的發言人，可以隨時向新聞界發布簡報。
「發言人被集中到一個集中的‘發言人服務處’，以確保學院（委員們）能夠以一個整體而不是個別委員的集合體來發言……並避免出現你們分而治之的局面。”
但即使有了這樣的改變，容克公開承認自己的腎結石與馮德萊恩隱瞞住院治療之間仍然形成了鮮明對比。
布魯塞爾效應的消亡
馮德萊恩可能正在加強對委員會的控制，但她的影響力正在縮小。
在 POLITICO 駐布魯塞爾的十年中，實際上在此之前的許多年裡，歐盟行政部門的主要職責是發揮軟實力的作用——達成貿易協議、執行競爭決定和製定法律。
在容克的領導下，法律制定工作蓬勃發展，這種勢頭在馮德萊恩的第一個任期也得以延續。委員會推出了綠色協議——一項旨在減少碳排放的重要立法——以及一系列令人眼花繚亂的技術規則。 （誰能忘記《數據法》、《數位服務法》和《數位市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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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則制定的熱潮與透過法院限制美國科技公司（主要是美國公司）的侵入行為的巨大推動力相吻合，長期擔任競爭沙皇的瑪格麗特·維斯塔格（Margrethe Vestager）對谷歌和蘋果等被發現違反競爭規則的公司處以巨額罰款。
所有這些規則制定的最終結果，至少在理論上，是將歐洲的力量投射到世界舞台上，迫使其他國家如果想在歐洲做生意，不僅要遵守歐盟的規則，而且要效法這些規則。
而且它成功了。 「布魯塞爾效應」是由哥倫比亞大學教授阿努·布拉德福德創造的術語，指的是從韓國到巴西等國家都實施了某種形式的資料隱私規則，通常以歐盟的《通用資料保護條例》為藍本。
但在強硬的權力政治、殘酷的交易主義和大國之間赤裸裸的競爭佔據主導地位的時代，「布魯塞爾效應」就遠沒有那麼強大了。美國總統川普和他的副總統 JD 萬斯毫不掩飾他們對歐洲規則的強烈厭惡，特別是在數位領域，並把這些規則與布魯塞爾試圖「欺騙」美國的行為混為一談。
結果是對歐盟律師大軍的直接挑戰：如果這樣做會引發與美國的貿易戰——或者更糟——你還願意執行自己的規則嗎？
就連《布魯塞爾效應》的作者本人也心存擔憂。布拉德福德在電話採訪中表示：“我認為布魯塞爾效應的持續存在兩個挑戰。” “一方面是外部因素，特朗普政府的立場日益強硬，願意以非常強硬的方式阻止歐洲的監管野心。”
事實上，萬斯已明確將歐盟的內容法《DSA》與退出北約的威脅連結起來。今年 2 月，萬斯在慕尼黑安全會議上對歐洲人發表演說時，並未提及安全問題，而是嚴厲批評歐盟在數位內容和人工智慧方面的規則扼殺了言論自由和創新。
“第二個[威脅]，”布拉德福德繼續說道，“來自內部。在經濟前景下滑以及前歐洲央行行長馬裡奧·德拉吉發出的生存警告的背景下，歐盟如今一心想提升競爭力，並“簡化”企業規則。換句話說，上一屆任期內製定的大量立法現在正被付諸東流。”
最近通過的有關企業可持續性和盡職調查的法案被廢除或推遲。 GDPR 曾是布魯塞爾效應的一個光輝典範，但現在卻遭遇了軍事式的「剪髮」。歐盟也關注其人工智慧法案，該法案被譽為世界上第一部具有約束力的人工智慧規則，技術專員 Henna Virkkunen 告訴 POLITICO，在確保該法律為企業所接受方面「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至於仍然有效的法律，有跡象表明歐盟不願意執行它們。人們早就預料到會根據《DMA》（一項旨在打擊壟斷行為的法律）對科技巨頭 Meta 和 Apple 處以罰款，但至今尚未實現。官員們已經在努力控制罰款金額，以降低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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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SA 也是如此。委員會已對伊隆馬斯克的 X 平台的潛在違規行為展開多項調查，但執法行動卻落後。 《紐約時報》報道稱，歐盟委員會正準備處以 10 億歐元罰款，但歐盟委員會上個月強烈否認了這一消息。
布拉德福德認為，原因很可能是擔心在貿易戰中激怒川普政府。但她認為，「屈服於」這種壓力不是一個好主意。 “歐洲人對美國極其憤怒，因此，如果歐盟被視為屈服並讓川普為歐洲制定政策，那麼在政治上將付出巨大代價。”
法國前歐洲事務部長、現任歐洲議會中間派議員納塔莉·盧瓦索 (Nathalie Loiseau) 對此表示贊同。
她說：“我們需要在歐洲強制尊重民主規範。” “我們正在等待委員會對 DSA 潛在違規行為的調查結果，我認為我們真的需要堅持這一點。”
她補充說，需要發出明確的訊息。 “如果外國企業不尊重我們的規則，他們就無法進入我們的市場。”
但就目前而言，歐盟委員會仍在謹慎行事。
獨立，又踢又叫
這就引出了一個問題：如果委員會存在的理由不是立法和傳播布魯塞爾效應，那它的理由是什麼？
過去十年的經驗表明，對於那些被新冠疫情、烏克蘭戰爭或川普二世政府帶來的挑戰規模嚇倒的國家來說，它扮演著危機管理者的角色。
智庫歐亞集團歐洲事務負責人穆傑塔巴·拉赫曼表示：「我關注歐盟期間，一直關注著一波生存危機。」其中最嚴重的兩次是希臘金融危機和英國脫歐。過去十年後半期，則是外部危機：疫情和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如今，川普執政時期，危機已經是第三次了。
但這次最新的危機是最關乎生存的危機。它暴露了歐盟最明顯的弱點——國防實力薄弱以及完全依賴美國提供安全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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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普放棄烏克蘭，迫使歐洲人必須填補美國留下的軍事和財政援助缺口，而歐洲人從未想過要獨自承擔支持基輔的重擔。
由此產生的增加國防開支的需要暴露了歐盟國家之間的深刻分歧，一些國家急於增加國防預算，而另一些國家則拖拖拉拉，或者像匈牙利一樣，拒絕支持烏克蘭，破壞了歐洲團結的任何跡象。
這也顯示歐盟委員會和歐洲理事會（各國領導人組成的團體）的實力處於最弱狀態。事實上，在一系列圍繞烏克蘭的政策制定中，馬克宏、波蘭總理唐納德·圖斯克和英國脫歐後首相基爾·斯塔默等人物都發揮了帶頭作用，組織了臨時安全會議。
歐盟委員會提出了一項支持歐盟國家增加國防開支的計劃，但最需要的國家——國防預算最低的國家——興趣索然，而布魯塞爾幾乎無法強迫他們採取行動。
在爭取國防獨立的過程中，跨大西洋關係正遭遇二戰結束以來最嚴重的危機，川普公開對抗丹麥等歐盟國家，稱歐盟“可悲”，並對盟友發動貿易戰。 （他本月稍早決定暫停對歐盟徵收關稅，但這並不被視為與歐洲關係的緩和。）在六月北約會議召開之前，歐洲盟友正在為華盛頓採取進一步行動做好準備，華盛頓可能會宣布減少在歐洲大陸的軍事力量，甚至可能移交傳統上由美國人擔任的北約最高軍事指揮職位。
這種令人眼花繚亂的變化促使一些人呼籲歐盟最終擺脫美國的束縛，開始像一個真正的超級大國一樣行事。
「我們還需要做更多，」洛瓦索說。 “我們需要順應形勢——無論是通過歐洲安全理事會，還是與英國等某些夥伴建立新的國防夥伴關係。”
她也表示：「我們需要一個在防禦方面採用多速的歐洲，就像我們推出歐元一樣。」她指的是單一貨幣的推出，但並非所有歐盟成員國都採用單一貨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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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川普反對歐盟的行動與要求建立更強硬的歐盟的呼聲日益高漲不謀而合。一種全新的網路子流派，最好被描述為“歐盟宣傳”或“權力色情”，已經出現在 X、TikTok 和 Instagram 上，其中包含激動人心的歐盟戰鬥機和坦克蒙太奇畫面，以及顯示歐盟邊界擴大（包括英國和烏克蘭）的權力地圖。其中一些影片的觀看次數已達數百萬。如此推崇硬實力目標無疑是POLITICO十年前剛創立時的全新特色。
但洛瓦索承認，“歐洲人在這方面的期望與我們一直在進行的技術討論之間存在很大差距。”
對於英國前歐洲議會議員、歐盟《里斯本條約》起草人之一安德魯·達夫來說，馮德萊恩領導的歐盟過於執著於維護內部團結。
他說：“顯然，各方都執著於試圖緊緊依附對方，而不是為歐盟尋找地緣政治方向。”
達夫表示，下一個重大飛躍將需要對歐盟的運作方式進行重大改革——最有可能的是允許一群有意願的國家進行更深入的一體化，包括國防領域。馮德萊恩必須證明她能夠超越目前自我指定的「危機總管」角色，帶領歐盟走向未來。
他補充說：“她已經拿到了牌，但她必須有足夠的勇氣繼續前進。” “如果她不這樣做，那麼多國家集團將會分裂出去。”
歐盟可能正在逐漸接近其「獨立日」——但尚未真正到來。然而，歐洲和世界看起來與擔心容克腎結石的時代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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