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頂尖大學哈佛大學的學術自由先前曾受到哪些威脅？
19世紀末，哈佛大學因其對學術自由的堅持而崛起成為頂尖大學。然而，即使在今天，哈佛大學的自主權也屢遭挑戰。
作者： 索菲·蒂德曼
• 摘自 《明鏡周刊》歷史版2026年2月刊
1871年的哈佛大學成員：革新教學與研究
照片：劍橋歷史
儀式的開場略顯老套，儘管結尾將呈現全新的景象。十二位樂手演奏進行曲，一位牧師佈道，最後哈佛大學董事會主席發表了冗長而晦澀的演講，其中夾雜著拉丁語短語。
在另一首樂曲奏響之後，劍橋第一教堂的主角才登台發言：查爾斯·W·艾略特，這位35歲的化學家於1869年10月19日就任劍橋大學校長。艾略特以改革者的身分而來：他希望傳承哈佛的傳統，但要徹底革新教學和研究。
美國建國250週年－自由的偉大承諾還剩下什麼？
250年前，北美英國殖民地宣布獨立。在他們的宣言中，開國元勳承諾捍衛人權和個人自由。 《明鏡歷史》回顧了美國四分之一世紀的歷史，並探討了這個問題：美國是否信守了對自由的承諾？
艾略特在就職演說中概述了他的計劃。從那時起，每位學生都應該自主選擇科目和教授。因為19世紀末的哈佛學生不再是懵懂的學童，而是需要承擔責任的成年人。
但艾略特尤其強調了一個開創性的理念：學術自由。 「這所大學致力於透過培養學生的學術誠信和獨立思考能力來服務國家。」他說，像哈佛這樣的學府「是獨裁者最不該待的地方」。他還說：“自由的清風必須吹遍每個角落。”
“本大學致力於透過培養學生的學術誠信和獨立思考能力來服務國家。”
查爾斯·W·艾略特
在艾略特發表就職演說之時，美國瀰漫著樂觀的氣氛。就在幾個月前，連接東西海岸的新鐵路線剛剛通車。在匹茲堡，鋼鐵廠的煙囪裡濃煙滾滾。曾在南北戰爭中為廢除奴隸製而戰的尤利西斯·S·格蘭特當選總統。而現在，艾略特正引領學術界進入一個新時代──並推動哈佛大學成為世界頂尖大學。
由清教徒創立
1923年，一位來自哈佛醫學院的外科醫生在該校附屬醫院成功完成了世界上首例心臟瓣膜手術，隨後又完成了首例腎臟移植手術和首例體外受精手術。 1925年，一位哈佛天文學家發現恆星主要由氫和氦組成。 1944年，美國第一台計算機──「哈佛Mark I」──在此研製成功，重量超過四噸。難怪哈佛大學擁有全世界最多的諾貝爾獎得主。巴拉克·歐巴馬、前總統約翰·F·甘迺迪和作家瑪格麗特·阿特伍德都曾在此求學。該校的捐贈基金接近600億美元。
這是一個出人意料的成功故事。它掩蓋了一個事實：艾略特所倡導的自由一直處於壓力之下——而且現在可能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岌岌可危。
哈佛大學的歷史始於1620年激進的基督教清教徒登陸此地。這個新建立的殖民地的孩子們要接受嚴格的宗教教育。為此，馬薩諸塞灣殖民地議會於1636年10月28日創辦了一所學院。
最初，課程在一間小農舍裡進行。據說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老師脾氣暴躁，第一年就被解雇了。每日祈禱是課程的一部分。學生被禁止穿著華麗或浮誇的衣服。這所學院以清教徒牧師約翰·哈佛的名字命名。他向學院捐贈了數百本書和他一半的財產：779英鎊。如今，哈佛園裡仍然矗立著一座紀念他的雕像。
哈佛大學迅速成為清教徒新英格蘭地區的領軍學府，培養了殖民地未來的精英。美國獨立後，詹姆斯·鮑登和約翰·亞當斯等哈佛畢業生成為這個年輕共和國的首批州長和憲法制定者。然而，學術競爭日趨激烈。學生不再接受純粹的宗教教育。國家需要的是願意建設新國家的公民。在這個充滿活力、年輕的美國，作為美國歷史最悠久的大學，哈佛大學不得不重新定義自身角色，因為它的競爭對手正蓄勢待發，準備取而代之。耶魯大學提供卓越的科學教育，而在紐約，一位新校長正在擴大哥倫比亞學院。
為了跟上時代步伐，變革勢在必行，哈佛大學校董會的商界人士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1868年，長期擔任校長的托馬斯·希爾因病辭職，危機進一步加劇。
在尋找繼任者的過程中，哈佛大學理事會成員偶然發現了一篇發表在《大西洋月刊》上的綱領性文章。這篇文章的作者是年輕的化學家查爾斯·W·艾略特。文章題為《新教育》，作者概述了他對現代教育的願景。艾略特出生於波士頓，並在那裡長大，他自己也是哈佛大學的畢業生，曾在那裡教授數學和化學。後來，他錯失了哈佛大學一個享有盛名的化學教授職位，最後離開了哈佛。
最激進的改革：選舉原則
艾利歐特以歐洲之旅消化這次挫折，他造訪並考察了法國和德國的教育機構。在那裡，博士生可以進行獨立研究，而不是只是死記硬背現有知識。回到美國後，他明白了什麼才能幫助美國實現卓越的學術成就：根本性的改革——以及大幅增加的經費投入。
哈佛大學校長查爾斯·W·艾略特，1870年：市場經濟視角
照片：貝特曼檔案/蓋蒂圖片社
他的文章說服了哈佛大學校董會。儘管他當時只有35歲，校董會還是任命他為校長。艾略特最激進的改革被認為是選修課制度。英語、法語、歷史和自然科學等現代學科在課程設置中與拉丁語、希臘語和數學等學科享有同等地位。 「我們希望所有學科都能達到最佳水平，」他宣稱。艾略特提高了教師的薪水，引入了學術休假年，並促成了與法國和德國的交流教授計畫。
“如果一個學科不能吸引學生，那麼它就不會進一步推廣。”
布魯斯金博爾，歷史學家
身為波士頓富裕上層階級家庭的後裔，艾利奧特認為，從長遠來看，大學需要自籌資金。 「他的論點是，財政資本賦予大學一定的自主權，使其免受自由市場和政客的影響，」研究美國高等教育體系融資的歷史學家布魯斯·金博爾說。其核心思想是：如果不能擺脫外在力量的束縛，就不可能實現長期的自由研究。
艾利歐特奉行市場導向的理念。 「如果一個學科吸引不到學生，就不會繼續獲得資助。」例如，艾利歐特關閉了哈佛大學的獸醫學院。該學院不盈利，因為捐款不足。
法西斯主義在哈佛大學也找到了支持。
在艾略特的領導下，哈佛大學的捐贈基金從250萬美元成長到2,000多萬美元。到1900年，哈佛已成為美國博士學位授予數量最多的大學。 1909年，艾略特在擔任校長四十年後退休，留下了一所世界一流的大學。哈佛的財富很快就超過了所有其他美國機構。但在接下來的幾十年裡，艾略特的自由理念將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經歷來自外部和內部的威脅。
在哈佛大學鞏固其地位的同時，外在世界開始發生劇變。西班牙的弗朗哥將軍將民主比喻為「癌性腫瘤」。 1933年1月，阿道夫·希特勒被任命為德國總理，魏瑪共和國就此結束。法西斯主義席捲歐洲，甚至在美國也找到了支持——哈佛大學也不例外。
「常春藤聯盟」是美國八所頂尖私立大學的統稱，它們分別是：布朗大學、哥倫比亞大學、康乃爾大學、達特茅斯學院、哈佛大學、賓州大學、普林斯頓大學和耶魯大學。除康乃爾大學外，其餘三所大學均成立於1776年之前。這個名稱可能源自於畢業生種植常春藤的儀式；它直到20世紀上半葉才正式出現。更確切地說，「常春藤聯盟」指的是這八所大學組成的大學體育協會。
1934年，一艘軍艦停靠波士頓港。希特勒的對外新聞官恩斯特·漢夫施坦格爾在納粹萬字旗的旗幟下橫渡大西洋，前來參加一場慶典。漢夫施坦格爾本人曾在哈佛大學就讀，他在校園裡受到了熱烈的歡迎。唯一持不同意見的聲音來自一位拉比。漢夫施坦格爾曾宣布「德國猶太人的處境很快就會解決」。
拉比詢問這是否意味著他的族人將被滅絕。漢夫施坦格爾說，他無法討論這個問題，而是與哈佛大學校長詹姆斯·科南特喝茶。歷史學家金博爾說，這次訪問背後有著策略。 “納粹想把大學的聲望與國家社會主義聯繫起來，使其在社會上更容易被接受。”
哈佛大學成為了軍事訓練中心
正如康南特後來在自傳中所述，哈佛大學校長希望維護德國和美國之間的「科學橋樑」。因此，在德國大學正被納粹意識形態同化之際，他卻促成了納粹分子的訪問──這危及了哈佛的獨立性。
不久之後，康南特終於意識到法西斯德國及其盟國所構成的威脅。一切跡像都指向戰爭。獨立研究讓位給美國軍方的要求。 1941年12月7日，日軍偷襲了位於夏威夷珍珠港的美國太平洋艦隊，挑起了美國參戰。哈佛大學隨即成為軍事訓練中心。珍珠港事件發生一天后，康南特在哈佛大學宏偉的桑德斯劇院向1200名學生髮表了演講。
1870 年左右的哈佛庭院：校園自由
照片：劍橋歷史
大學的所有資源都投入了戰爭。從1942年起，哈佛大學就被稱為「康南特兵工廠」。研究人員致力於夜視設備、航空攝影、血漿衍生物和雷達幹擾系統的研發。化學教授路易斯·菲澤發明了凝固汽油彈，燃燒後難以撲滅。在大學的實驗室裡，研究人員探索如何降低轟炸機的噪音。哈佛的研究人員也參與了原子彈的發展。
“美國人能做的就是日夜保持警惕，確保沒有共產主義者成為美國兒女的教師。”
約瑟夫·麥卡錫，美國參議員
戰爭結束時，哈佛大學已獲得約3,350萬美元的政府合約。近3萬名哈佛學生、教職員和校友加入軍隊，作為盟軍的一部分與法西斯德國作戰。外部敵人於1945年被擊敗。但艾略特曾經一度倡導的學術自由理想，在二戰後再次受到威脅。這一次，威脅來自內部。
「美國人能做的就是日夜保持警惕，確保沒有共產黨員能教美國的兒女，」美國參議員約瑟夫·麥卡錫簡潔地說。從1947年開始，一股針對一切被視為左翼事物的歇斯底里情緒蔓延開來。對許多人來說，這意味著他們學術生涯的提前終結。哈佛大學校長康南特在1949年宣稱，共產黨員「不得從事教師職業」。
成為獵巫者的目標
在美國各地，政府機構和院校紛紛解僱官員，矛頭直指被懷疑同情共產主義的人。 1950年代，約有100名大學教授因此失去了工作。雖然在哈佛大學，停職處分仍然很少見，但教授們仍然必須謹慎考慮自己的政治觀點，以免成為「獵巫」的目標。自我審查成了常態。 「那些本應捍衛學術自由的機構卻保持沉默，」87歲的歷史學家艾倫·施雷克爾說。她曾在哈佛女子學院就讀，並對麥卡錫時代進行了深入研究。 “唯一的抵抗來自受害者。”
施雷克爾說，長期以來，人們普遍認為哈佛大學勇敢地對抗了「獵巫」運動。但事實並非如此。例如，1977年，歷史學家西格蒙德·戴蒙德透露，他曾因拒絕向聯邦調查局提供疑似共產主義者的名單而被哈佛大學拒絕聘用。施雷克爾認為，這場迫害之所以停止，是因為其支持者找不到受害者了。 “這是一場獵巫行動，而‘女巫’已經不存在了。”
當歇斯底里情緒平息後，民權運動蓬勃發展，美國高等教育也隨之迎來黃金時代。 1960年代，就業市場一片繁榮。許多曾因麥卡錫主義而被停職的人重新獲得了工作。但麥卡錫及其追隨者的鎮壓記憶依然鮮明，並影響了新一代學生。
不久，美國社會，包括哈佛大學，再次瀰漫起緊張氣氛。這一次，學生們要求在校園內享有自由。他們呼籲擁有在大學裡自由討論爭議性觀點的權利，而不必擔心遭到報復。 1965年，當美國開始空襲共產主義的北越時，許多學生義憤填膺，爆發了激烈的抗議活動。
300人佔領了大學禮堂
1969年4月9日晚，一群哈佛學生遊行至時任校長內森普西的住所。他們在普西家門上張貼了一份訴求清單。他們的主要訴求是將當時正在招募軍官的預備役軍官訓練團（ROTC）人員撤出校園。為了強調他們的訴求，約300人佔領了大學禮堂。一張憤怒的學生抬著一位院長走出禮堂的照片登上了全國各大報紙的頭版。
然而，學生的要求遠不止於美軍撤出越南。 「學生運動的目標是改革整個大學，」施雷克爾說。例如，黑人學生積極爭取將他們的觀點納入學位課程——並且最終成功了。 1969年4月22日，哈佛大學決定開設第一個「非裔美國人研究系」。
但反彈來得很快。 「大學面臨嚴厲鎮壓學生的壓力，」施雷克說。 “尼克森總統不惜一切代價想要結束反戰運動。他認為反戰運動會摧毀美國社會。”1972年，理查德·尼克鬆在橢圓形辦公室的一次錄音談話中明確表明了自己的立場：“教授是敵人。”
1974年，尼克森因水門事件被迫辭職，危機暫時告一段落。但捍衛學術自由卻成為一項持續性的任務。尼克森塑造的敵人形像在美國社會根深蒂固。
如今的哈佛大學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富有。
在1980年代和1990年代，全美各地的大學校園都爆發了關於「政治正確」的文化戰爭。保守派批評者將哈佛視為左翼思想灌輸的溫床。同時，儘管羅納德·雷根在20世紀80年代推行了財政緊縮政策，但哈佛的捐贈基金——這筆基金曾由艾利歐特一手建立——依然蓬勃發展。 1994年，一項旨在為哈佛迎接新世紀做好準備的大規模籌款活動超額完成了20億美元的目標。
哈佛大學如今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富有，但其獨立性也面臨前所未有的激烈挑戰。歷史學家施雷克爾表示：「今天，我們正目睹保守派意識形態人士長達數十年的反高等教育運動達到頂峰。」對學術自由的攻擊從未如此極端。而今天，這些攻擊竟然直接來自白宮。
唐納德·特朗普將哈佛大學視為“左翼激進機構”，認為它招收來自世界各地“想要分裂我們國家”的學生。這位美國總統在2025年1月上任後，對哈佛大學施加了數月的壓力。他扣留了聯邦撥款，並要求哈佛大學將違反規定的國際學生上報聯邦當局。迄今為止，這些努力均告失敗：哈佛大學提起訴訟並勝訴，但政府隨後提起上訴。儘管如此，總統的這場「討伐」仍留下了痕跡。一些研究項目被迫暫停，例如旨在治療致命的肌肉萎縮症（ALS）或研發新型結核病疫苗的計畫。
哈佛大學仍可保持其自主權。但最近，右翼智庫傳統基金會（Heritage Foundation）——美國激進轉型計畫的製定者——發布了2026年議程。該智庫在議程中承諾將迎來一個“黃金時代”，並聲稱將繼續致力於從激進左翼手中“奪回”大學的控制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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