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劍虹專欄：台灣是如何由兩蔣掌握的？
VIP 專屬文章許劍虹專欄：台灣是如何由兩蔣掌握的？
最近在美國國家檔案館，筆者有機會接觸到國務院1949年的對華政策檔案，內容有不少華府方面就大陸陷共以後關於台灣地位的安排。在那個中華民國政府風雨飄搖，但中共又不具備足夠海空力量「解放」台灣的時代，究竟華府有沒有扶持台灣本土勢力起來獨立建國的主張？那可是台灣唯一走上法理台獨路線的機會，一旦錯過就再也沒有機會。
想想美國在南韓，也是扶持了過去日本扶植的本土精英，搭配李承晚等日據時代流亡美國的抗日人士建立了大韓民國。將同樣的經驗移植到台灣，看起來並非不可。更何況以廖文毅還有黃紀男為代表的獨派人士，也確實不斷向國務院毛遂自薦，希望能得到美國老大哥的賞識，建立一個親美反共的台灣共和國。
只是包括美國駐台北代辦師樞安（Robert C. Strong），還有駐華大使館參事莫成德（Livingston T. Merchant）等國務院官員，在與台灣的獨派實際接觸之後都對本土精英做出了難以成事的評價。要知道師樞安也好，莫成德也罷，都已經是對蔣中正極為反感的國務院人馬，可即便是支持換掉蔣中正的他們，還是無法相信台灣本土精英有能力治理台灣。
與南韓的本土精英相比，台灣本土精英最大的差異在於他們沒有軍隊。朝鮮在二戰時雖然也是日本殖民地，但終究是以「日韓合併」模式完成統合，李家王朝被直接併入了日本皇室，所以朝鮮人在日軍裡具備當將軍的資格。台籍日本兵當中軍階最高者，則是只當到少佐，也就是少校的鍾謙順，即便是在本省軍人裡的號召力都不足夠，更何況是談建立獨立台灣的國防軍？
更何況國務院沒有放棄爭取中共走上民族主義道路，擺脫莫斯科控制後與美國一起反蘇的外交大方向，支持台灣獨立實際上違反了門戶開放政策以來美國一貫扶持中國的傳統。在這樣的情況下，美國唯一的選擇是與手中握有軍隊的外省族群合作，但蔣中正在韓戰爆發前尚未成為美國唯一看上眼的外省軍政領袖，台灣距離被兩蔣真正掌握其實還有一步之遙。
曇花一線的孫立人將軍
在大陸逐漸失守之際，對台灣地位關注最為密切的首當為人在東京的盟軍駐日本最高統帥麥克阿瑟將軍。台灣對日本防衛的重要性不只在於地緣，同時兩者的經濟，尤其是包括稻米與甘蔗在內的台灣農產品對維持日本生計關鍵十足。如果台灣被意識形態敵視美國的中共拿下，肯定會動搖到盟軍總部對日本的控制。
麥克阿瑟反共立場強硬，但是在密蘇里號戰艦上主持日本受降典禮的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如果不是美國的支持，代表中國在東京受降的必然會是朱德而非徐永昌。所以到了1949年，他也不經懷疑起自己的反共盟友蔣中正是否還能穩住台灣的局面，於是便與自己的情報處長威洛比（Charles A. Willoughby）少將物色新的治台人馬。
兼任台灣訓練司令、台灣防衛司令、東南軍政長官公署副司令長官以及陸軍總司令的孫立人將軍，曾一度被麥克阿瑟將軍視為統領台灣的人選。孫立人將軍二戰時曾在史迪威（Joseph W. Stilwell）將軍指揮下打通中印公路，本身就有與美軍並肩作戰的經驗。後來在東北與共軍作戰，他的表現在國軍將領之中也是異常傑出，被麥克阿瑟和威洛比視為頂級合作對象。
孫立人將軍甚至在威洛比邀請下訪問東京拜會麥克阿瑟將軍，商討在蔣中正無法來台的情況下取而代之的事宜，卻為忠於蔣中正的孫立人將軍所拒。事實上不僅是來自孫立人的軟釘子，美國本土除了少許國務院官員外，多數人對孫立人主政下的台灣其實並不看好。即便是關係與麥克阿瑟將軍最密切的五角大廈，也是採取反對立場，此一構想很快就胎死腹中。
何以扶持孫立人的建議，從來沒有為美方所認真考慮？孫立人固然是一員猛將，無論是抗戰還是反共都立有大功，可卻是100%的軍人，且手下人馬還是以新1軍及第4軍官訓練班為主，缺乏足夠的文人行政班底來取代蔣中正對台灣的統治。更何況孫立人的長官，東南行政長官公署司令長官陳誠還有龐大的「土木系」部隊能與其人馬抗衡，他從一開始就不具備奪權的能力。
陳誠亦難「定於一尊」
相比起孫立人，扶持陳誠在台灣掌權對美國而言無疑是更現實的選擇。陳誠在抗戰時與美國合作的密切程度比起孫立人而言只有過之而無不及，且在古寧頭戰役中，與孫立人培訓的青年軍第201師聯手擊敗共軍的胡璉第12兵團同樣也是陳誠的「土木系」人馬。可見他掌握的兵力，遠比孫立人還要雄厚頑強，絕對是除了蔣中正以外統治台灣的不二人選。
甚至時任空軍總司令的周至柔將軍，也是陳誠過去保定軍校第8期的同學，代表了陳誠似乎還有一大孫立人所難以掌握的優勢，那就空軍方面的支持。不過光憑「土木系」與空軍，並不足以掌握台灣，更何況空軍裡還有與蔣經國關係密切，兼任副總司令與參謀長王叔銘將軍存在，足以對周至柔產生制衡，導致「土木系」難以全面控制空軍。
陸軍方面，陳誠同樣沒有辦法靠「土木系」來整合所有撤退或者即將撤退到台灣的部隊。除了孫立人人馬外，從山東撤退來台的劉安琪第21兵團、李良榮從福建撤退到金門的第22兵團，桂永清的海軍甚至於後來胡宗南指揮的反共救國軍都不歸陳誠指揮。所以如果美國強推陳誠主政台灣，恐怕會先導致台灣本島先陷入軍閥割據的局面，根本無法形成統一的反共力量。
反觀蔣中正，此刻雖然因徐蚌會戰失利下台，不是中華民國總統而只是中國國民黨總裁，卻還是能夠以黃埔軍校第一任校長以及國民革命軍之父的地位號召全軍團結一心保衛台灣。縱然他在大陸時代從來就不是「定於一尊」的領袖，但是卻絕對可以稱得上是「權力平衡者」（Power Broker），少了蔣中正就不可能有一個穩定的台灣。
尤其是1950年3月，蔣中正在台北復行視事，成為了60萬國軍集體公認的三軍統帥。此刻過去在大陸時與他分庭抗禮的軍閥不是投奔了共產黨，就是隻身來台成為了光棍司令，於是蔣中正真正成為了台灣小島上「定於一尊」的領袖。等到韓戰在6月爆發，杜魯門總統派遣第7艦隊巡弋台灣海峽時，唯一能與美國合作的選項就更是只剩下蔣中正了。
李彌將軍的「第三勢力」
到了韓戰爆發時，台灣內部的軍事力量都重新統一到了蔣中正總統的指揮之下，但是還有一支撤退到了緬甸的雲南反共救國軍在李彌將軍指揮下活躍於東南亞地區。為了箝制中共對朝鮮半島的支持，中央情報局也發起「紙行動」（Operation Paper），武裝李彌部隊反攻雲南，一度給共軍製造了非常大的麻煩。考量到自己在金三角地區打遍天下無敵手，甚至在拿下緬甸、寮國以及泰國的領土後建立一個面積比台灣本土還要大的新國家，李彌也產生了建立非國非共的「第三勢力」野心，希望獲得美國的承認。李彌確實手下有一批能幹能打的軍人，但是他比起台灣的蔣中正還是有一個難以彌補的缺點，那就是沒有海空軍。
尤其在兩岸法理上仍是一個國家，且美國需要反共的中國飛行員駕機前往大陸進行空中偵照任務的情況下，李彌的「第三勢力」根本不具備長期合作的價值。而且等到韓戰結束，就連在東南亞開闢第二戰場牽制共軍的需要都不再存在，繼續扶持李彌只會引起東南亞周邊國家不開心，懷疑美國利用國民黨游擊隊打代理人戰爭，破壞各國的主權。
李彌失去了美國的支持，被蔣中正召回台灣軟禁，美國也轉而施壓蔣中正從緬甸撤出國軍。當然所謂的施壓只是做做樣子，中央情報局仍需要這樣的一支影子部隊在金三角替自己打反共游擊戰，所以孤軍的撤退其實只是象徵性的。蔣中正只是派了一個更忠於自己的柳元麟將軍取代了李彌，將留在緬甸的孤軍改組為雲南人民反共志願軍後，持續替美國打代理人戰爭。
孤軍確實仍在金三角地區活動，但就只是單純的代理人武裝，不再有任何取代台灣的中華民國政府的可能性。伴隨著艾森豪總統上台以及《中美共同防禦條約》的簽署，兩蔣領導的中華民國政府再度成為美國承認的中國唯一合法政府，將二戰時的中美聯合關係持續到1979年，卡特轉向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為止。
其他幾個選項？
直到韓戰爆發以前，還有其他幾個選項也曾在美國的合作考量範圍之內。例如時任代總統的李宗仁，就曾經建議美國出兵佔領台灣，由他領導的中華民國政府與美國共同管理。不過基本上李宗仁在台灣毫無影響力，就連其昔日的老戰友白崇禧都不太搭理他了，所以在大陸淪陷之際逃亡美國就成為了他唯一的選項。
不過李宗仁在美國僑界仍有相當大的影響力，舊金山的中國國民黨總支部還一度為了到底該支持總裁蔣中正還是代總統李宗仁爆發分裂，比今天美國僑界的藍綠統獨之爭還要精采。然而韓戰的爆發，確定了蔣中正成為了唯一一個能與美國重建反共中國的夥伴，在台灣島內毫無影響力的李宗仁徹底退出了歷史舞台。另外還有帶領中華民國從大陸撤退到台灣的行政院長閻錫山，他與陳納德（Claire L. Chennault）的關係也十分友好，在國民黨大老的圈子內稱得上德高望重。只是身為「山西王」的閻錫山，手下晉綏軍全部都在1949年的太原保衛戰中被打光了，成為光棍司令。既然在遷台的第一時間就已經是光棍司令，閻錫山自然不會被納入美國合作的考量範圍之內。
此外包括陳納德將軍在內，還有媒體大亨路思義（Henry R. Luce）、富商柯爾柏格（Alfred Kohlberg）、眾議員周以德（Walter H. Judd）以及參議員諾蘭（William F. Knowland）等大批美國人在蔣夫人宋美齡影響下，表達了對蔣中正的堅定支持。他們都知道蔣中正一如抗戰時代是那個唯一能凝聚中國的人依樣成為了唯一能凝聚台灣的人。
孫立人、陳誠、李彌、李宗仁跟閻錫山都不像蔣中正那樣能同時掌握海陸空三軍以及文人班底，所以無論美國喜歡還是討厭蔣中正，他都是唯一能避免台灣落入中共手中的領袖。維繫蔣中正不僅能維繫60萬大軍的反共士氣，也能避免台灣如同吳廷琰被推翻後的南越一樣，陷入永無止境的軍事政變局面，他的地位自然也就無法取代。
兩蔣奠定了今日的台灣
到了後來成為中央情報局在台最高負責任的克萊恩（Ray S. Cline），更是明白了這個道理，因此他不只不再挑戰蔣中正的地位，還主動與其接班人蔣經國打好關係。無論是孫立人在1955年後被軟禁，還是包括胡璉在內的「土木系」人馬遭蔣經國整肅，其實更多都是在為蔣經國接班做鋪墊，美國從根本上已經不再挑戰蔣家對台灣的統治了。
固然蔣經國透過「白色恐怖」固權的手段爭議十足，但是假若美國真的選擇了扶持孫立人，是否台灣的人權狀況就會更好？事實上無論是孫立人還是被視為相對「開明」的台灣省長吳國楨，在50年代防範「匪諜」的時代都有迫害人權的紀錄，甚至於判處台灣政治犯死刑的紀錄。假若台灣改由孫立人跟吳國楨聯合執政，人權條件未必會真的比兩蔣改善到哪裡。
更何況孫立人與吳國楨不屬於同一派系，一武一文在美國扶持下更可能走上彼此制衡而非精誠合作的道路，屆時只怕台灣的處境更加危險。此外孫立人對反攻大陸的堅持比起蔣中正只有過之而無不及，甚至在1950年就有配合美國反攻海南島的計劃。假若國軍真的攻下海南島，中華民國同時維持對中國兩大島嶼的控制，屆時台灣還能享受到戰後經濟起飛的發展嗎？
至於吳國楨，流亡美國後到了晚年更是重新認可起了鄧小平領導下改革開放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這些美國考慮過扶持的外省人，幾乎無一不是大中華民族主義思想，武人想要反攻大陸，文人則想要回歸大陸，無論如何都不會發展出今天這個走上了民主化道路並且產生了本土認同的台灣。所以林孝庭先生稱呼蔣中正為「意外的國父」，確實是實至名歸。
若無蔣氏父子與美國合作，逐漸開展台灣的民主化與本土化，甚至在70年代推廣「吹台青」，又何來有民主進步黨成立以及21世紀後台灣政黨輪替的可能性？今日這個抗拒中共統一，與美國合作圍堵中共勢力崛起的台灣，完全只有可能在兩蔣父子的帶領下才問世，這對於主張去蔣化的民進黨以及推動兩岸和解的國民黨而言都是一種諷刺，卻也是難以撼動的事實。
＊作者為軍事史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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