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師表〉話裡有話，透露諸葛亮不斷北伐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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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政方針則確定無疑，那就是不斷地北伐曹魏，讓國家長期處於戰爭狀態，以外戰防內戰。因為無論是轉移注意力，還是加強凝聚力，戰爭都是最好的手段。
文：易中天
諸葛亮憂心忡忡。
憂慮是必然的。實際上，此前一直在二線和後方工作的他並非廣為人知，幾乎所有人都認為蜀漢政權僅僅屬於劉備。所以劉備一死，南中（今雲南、貴州和四川西昌一帶）就反了，曹魏則給諸葛亮寄來了勸降書。
可惜，他們都小看了孔明先生。
四面受敵的諸葛亮頭腦異常清醒。他很清楚，這時的當務之急是減輕蜀漢政權的壓力，而減壓的有效措施莫過於釜底抽薪，化敵為友。因此，他不但沒有興兵為劉備報夷陵之戰的一箭之仇，反倒向孫權伸出了橄欖枝。
孫權更是明白人。他一面繼續與曹丕眉來眼去，一面立即與諸葛亮握手言歡。
這一互利雙贏的做法為兩國贏得了生存和發展的空間。從此，吳蜀不再有戰爭。孫權固然可以做大做強，諸葛亮也可以從容治蜀。
劉禪更是忠實地執行了劉備的遺囑，繼位之後立即封諸葛亮為武鄉侯，開府治事，領益州牧。封侯則位尊，開府則權重（具有獨立相權），丞相兼任州牧則既能牧官也能牧民，這是只有曹操才享受過的政治待遇。
從此，政事無鉅細，全由諸葛亮拍板。
那麼，他的決策是什麼？
以攻為守，以法治國。
前一條是對付曹魏的。孫吳成為友邦以後，曹魏就是唯一的外敵，而且不可和解。因此，蜀漢政權可以考慮的只有兩個選項：主動進攻或者被動防守。
諸葛亮選擇了前者。劉備去世後四年，四十七歲的諸葛亮上〈出師表〉，開始了他的第一次北伐。之後，這樣的戰爭又有四次，總體上可謂略有小勝，得不償失，勞而無功。
最後一次，他本人也以身殉職，病逝於軍中。
這並不奇怪。
首先，曹魏不是紙老虎，也不腐敗或腐朽，國情並不比蜀漢差。其次，益州雖為天府之國，卻很難成為奪取天下的根據地和策源地。第三，諸葛亮的能力是治國第一，治軍次之，用兵最差，又豈能戰勝曹魏？
曹魏非速亡之國，益州非進取之地，諸葛非將略之才，都決定了北伐不可能成功。因此魏軍統帥司馬懿信心滿滿地說：別看孔明來勢洶洶，消滅他卻指日可待。
敵人都看得清楚，諸葛亮不會不明白。實際上，當年他在隆中就說得很清楚，北定中原，復興漢室，一要天下有變，二要兩路出兵。現在，天下無變而荊州已失，豈是可以大舉興兵推翻曹魏的時候？
那麼，他為什麼還要堅持北伐？
除了政治理想，還有現實問題。這一點，諸葛亮在〈出師表〉中說得非常明白——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
很清楚，北伐的原因，是益州疲弊。
所謂疲弊，其實就是弱小。然而越是弱小，就越要奮發圖強。以弱為強，猶可自保。如不主動進攻，就只有坐以待斃。所以，劉備要攻漢中，關羽要圍襄樊，諸葛亮也要出祁山。這是他們的一貫方針。
問題是，蜀漢雖然弱小，卻非危在旦夕。曹魏方面既不曾主動進攻，東吳方面的盟好也已修復，南中各郡更在兩年前基本平定，至少相安無事。那麼，北伐之前的蜀漢政權，怎麼會處於「危急存亡之秋」？
如非外患，必因內憂。
內憂是毋庸置疑的。荊州、東州和益州三大勢力的三重矛盾，是根本利益的長期衝突，絕無可能在短時間內得以消除，哪怕諸葛亮人品再好，能力再強。
事實上，蜀漢滅亡的原因之一，就是益州集團興風作浪，開門揖盜。問題在於，這個內憂目前還只是隱憂，不能明說也不敢明說，〈出師表〉只能話裡有話。
大政方針則確定無疑，那就是不斷地北伐曹魏，讓國家長期處於戰爭狀態，以外戰防內戰。因為無論是轉移注意力，還是加強凝聚力，戰爭都是最好的手段。如果還要整治或鎮壓反對派，更是便利得多。
這是另一種以攻為守，也是一箭雙鵰。
沒錯，小國更要圖強，安內必先攘外。
不過，以攻為守也好，以外防內也罷，既是妙棋也是險棋，關鍵在於分寸。仗打小了，不起作用；打大了，敵人傾巢而出，內鬼開門而應，豈非自取滅亡？
這對諸葛亮的智慧是一個考驗。
諸葛亮卻穩如泰山，他甚至拒絕了魏延的「子午谷奇謀」。這位劉備最賞識的將領提出，由他率領五千精兵順子午谷直搗長安，諸葛亮則親率大軍走斜谷挺進陳倉。
長安拿下，兩軍會合，則一舉而咸陽以西可定。
這當然堪稱奇謀，只可惜變數太大。遠道襲人，事機難測。故千里用兵，必須慎之又慎。更重要的是，北伐曹魏只是手段，保住蜀漢才是目的。
也就是說，「復興漢室」的旗幟必須高舉，「漢賊不兩立」的原則必須堅持，北伐也必須不斷推進，卻又絕不能再來一次關羽失荊州、劉備敗猇亭。
因此，諸葛亮不可能採納魏延之計。
也因此，他還要殺馬謖，廢李嚴。
作為諸葛亮的親信和摯友，馬謖是因為丟失街亭而被判處死刑的，然而為他痛哭的人竟達十萬人之多。諸葛亮則流著眼淚解釋說，天下分崩離析，戰爭沒有盡頭。
如果不能嚴明法紀，我們又靠什麼去戰勝敵人？
顯然，諸葛亮揮淚斬馬謖，就是為了「依法治蜀」。因此撤回漢中後，馬謖、張休、李盛被殺，趙雲被貶，黃襲被奪去兵權，諸葛亮自己則降為右將軍，地位比前一年晉升為前將軍的李嚴還略低一點。
無疑，這是做給所有人看的，但主要觀眾是東州集團和益州集團。諸葛亮很清楚，這兩個集團的利益訴求根本不可能完全滿足，除非荊州集團讓出執政地位。
這當然不可能。
既不能誘之以利，又不能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明之以義，那就只能繩之以法。而且，也只有做到執法如山、令行禁止，大家才心服口服。對付反對派是如此，對付李嚴那樣的重量級人物更是如此。
馬謖死後三年，由於諸葛亮、魏延、楊儀、鄧芝、費禕、姜維等二十餘人的連署彈劾，蜀漢政權的二號人物李嚴被廢黜為平民，流放梓潼（今四川梓潼）。此事的案情撲朔迷離，李嚴的罪名也難以置信，但他危害到政權的穩定，當是事實。
執政地位不可動搖，這不是空談。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也不是空談。
這就是諸葛武侯之治蜀。十一年間，他東和孫吳，南定夷越，北伐曹魏，內修法制，既堅持了劉備的政治路線和組織路線，又推進了〈隆中對〉的既定方針。
那麼，蜀漢政權保住了嗎？
沒有。
相關書摘 ▶《易中天說三國》：諸葛亮治蜀方針，是一條「沒有曹操的曹操路線」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易中天說三國：還原曹操、劉備、孫權、諸葛亮的歷史面目》，高寶國際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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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易中天
一部真正的三國史！
沒有演義渲染的忠義與奸邪，真實揭示三國歷史本性！
漢室傾頹，戰亂連綿；群雄逐鹿，天下三分。
這段由於《三國演義》的妙筆生花而家喻戶曉的歷史，
其真實面貌究竟如何？
結束東漢的是董卓，開啟軍閥割據的其實是袁紹？
孫權才是促成三國鼎立的關鍵？關羽的重要性還不如拿下荊州的呂蒙？
曹操沒有「挾天子以令諸侯」，是諸葛亮給他扣的大帽子？
空城計是杜撰的，諸葛亮其實不善用兵，北伐則是為了防止蜀國內亂？
龐統、法正才是劉備的左膀右臂，關羽死了連諡號也沒封，諸葛亮更是赤壁之後就被晾在一邊？
三國是中國最為人熟知的一段歷史，卻也是誤解最嚴重的一段歷史。三國，不該這樣受人矚目。事實上，這段歷史並不重要。它不但比不上之前的啟廢禪讓、西周封建、秦併天下和獨尊儒術，也比不上之後的五胡亂華，更不敢望百家爭鳴之項背。從桃園結義開始的三國，其實代表的是中國人企求聖君、清官、俠客的一場千年之夢。而如今《三國演義》可以謝幕，桃園結義可以夢醒，讓我們來看看真正的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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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霈和壹芸在大庄村展開了為期十七天的駐點服務與記錄。她們獨特的田野觀察視角與創新成果，讓兩人獲得第十六屆「蹲點‧台灣」的大賞獎。但更值得被記錄的，是她們如何從不敢開口的陌生人，變成能夠用桌遊與影像，說出大庄村靈魂的說書人。
彰化縣溪州鄉大庄村，位於濁水溪北岸，是典型的風頭水尾農村聚落。在這樣的地理背景下，來自臺灣師範大學地理學系的蔡依霈，與中正大學財經法律學系的鄭壹芸，進行她們今年夏天的「蹲點‧台灣」計畫。
「蹲點‧台灣」由中華電信基金會主辦，核心精神在於鼓勵大學生走出舒適圈，以兩人一組的方式，深入偏鄉社區進行至少十五天的駐點生活。參與的學生們秉持著「一手服務、一手記錄」的精神，既要為在地提供實質協助，也需透過年輕世代的視角，挖掘並記錄下社區獨有的故事與生命力。
依霈和壹芸在大庄村展開了為期十七天的駐點服務與記錄。她們獨特的田野觀察視角與創新成果，讓兩人獲得第十六屆「蹲點‧台灣」的大賞獎。而在獎項的光環背後，更值得被記錄的，是她們如何從不敢開口的陌生人，變成能夠用桌遊與影像，說出大庄村靈魂的說書人。
「踏出第一步是最困難的，突然在路邊抓一個人說要訪問，但當你擁有了一個計畫賦予的『身份』去接觸，感受是完全不一樣的。」壹芸說。
宇宙無敵大I人VS.衝衝衝的共餐廚房
依霈和壹芸自認是不折不扣的內向者（Introvert），面對陌生環境容易感到焦慮，台語能力也僅止於聽懂單字的程度。當她們初次踏上大庄村的土地，內心並無任何要來服務的熱血和激動，反倒充滿了對於闖入他人生活的歉疚與不安。
依霈回憶道：「『蹲點・台灣』給我一個身份，我好像就有去跟人家講話的正當性。但就算是這樣，一開始我們還是一直在找理由，在村子裡面逛、認識環境，其實就是在拖時間，不敢直接殺進去。」在計畫前往開天宮進行訪查時，因為對和陌生長輩攀談感到非常緊張的兩人，在廟埕外騎車繞來繞去，就是遲遲無法展開行動。最後打破僵局的是看不下去的熱心村民，半推半就地將這兩個生面孔帶到了廟公面前。那一刻，身上的活動制服成為了她們唯一的力量，讓她們得以在羞澀與職責之間找到平衡，勉強跨過了那道心理門檻，正式的從旁觀者，轉變為參與者。
為了融入當地，兩人還選擇從最接地氣的「共餐」開始。每天早上八點，她們走進充滿蒸氣與鏟杓聲的戰場——廚房。八點洗菜切菜、九點主廚開火、十點半打菜裝便當、十一點準時送餐，完成一整套不容出錯的共餐準備流程。在這裡，她們看見了農村裡共好、共享的生命力，也看見背後沉重的社會意義。
「在某次共餐過程中，因為天氣很熱，加上長輩身體有點狀況，一個阿嬤因為低血壓當場昏倒。」壹芸說。那一刻的混亂與驚恐，讓依霈和壹芸受到極大的衝擊，她們深刻體認到，社區共餐的價值，其實遠遠超越提供一頓溫飽而已：「如果今天沒有共餐，這位獨居的阿嬤昏倒在家裡，可能根本沒人知道。」
共餐機制，是農村高齡化社會下一張不可或缺的安全網，每一次打菜、每一次便當簽收，都是一次對長輩健康狀況的確認——因為那是讓老人有機會與其他人碰面、彼此看顧的唯一理由。
翻轉學習角色，馬拉巴栗的職人傲骨
除了社會福利議題，具備地理學背景的依霈，也將她的觀察重點聚焦於大庄村的產業地景。在一般的都市視角中，農村產業常被簡化為傳統稻作或蔬果種植，然而大庄村擁有一個極具特色的經濟作物——馬拉巴栗（Pachira aquatica），俗稱發財樹。這種植物在都市環境中常被視為普通的觀賞盆栽，但在溪州大庄，它是支撐當地經濟的重要出口產品。
在尚未深入田野之前，團隊成員對於馬拉巴栗的認知僅止於表面。然而，透過和種植芭樂的陳大哥、種植火龍果的鄭大哥等人的訪談之後，依霈和壹芸發現這項產業背後，隱含著高度專業的農業技術知識。她們認識到了馬拉巴栗的種植眉角，包括對土壤酸鹼值的精確控制、細菌感染的防治機制，以及為了符合外銷市場需求而發展出的特殊編織技術——大庄村的農民能夠將馬拉巴栗的枝幹編織成三股辮狀，這種結合園藝美學與農業技術的產品，具有極高的經濟價值。
壹芸：「村長跟我們說，我們比較像是去學習的，是他們來教我們該做什麼事，而不是去教他們做什麼。」這種角色的翻轉，讓她們看見了在地的專業性。
在田野調查的過程中，她們觀察到農民對於自身產業的自豪感與專業堅持，更重要的是，這些知識並不是透過書本傳遞，而是透過長期的實作經驗積累而成。對於依霈和壹芸而言，要如何擴散這些寶貴的知識，就成為她們在設計桌遊「溪庄調查局」的發想起點。
以桌遊拼出回憶，用五感體驗溪州人
「蹲點．台灣」計畫強調「一手服務，一手記錄」。面對十七天所收集到的龐大資訊，包含社區長照的觀察、信仰文化的紀錄以及產業技術的細節，依霈與壹芸面臨的課題，是如何將這些內容系統化，並以一種易於傳播的形式輸出。最後，她們選擇了設計一套名為「溪庄調查局」的桌遊，作為連結在地居民與外來訪客的媒介。
這套桌遊的設計邏輯，緊扣大庄村的地理特徵。她們以濁水溪與當地水圳系統作為遊戲版圖的核心概念，採用拼圖機制。玩家在遊戲過程中，必須回答關於大庄村的信仰、歷史、產業等問題，答對後才能獲得拼圖板塊，進而拼湊出完整的河道與聚落樣貌。為了因應數位時代的趨勢，她們一方面導入了 LINE 機器人作為輔助導覽工具，但在實際執行上，依然保留了實體卡牌的互動機制。
依霈：「我們不想只是做一個給觀光客看的東西，我們希望連阿公阿嬤都能玩。」
在成果發表的階段，她們將這套桌遊帶回社區據點進行測試。觀察發現，實體卡牌的設計成功降低了長輩的參與門檻。那些平日習慣農務勞動的長輩，在看到卡牌上印製的熟悉地景（如當地的廟宇、馬拉巴栗田）時，表現出了高度的參與動機。遊戲過程中，長輩不僅是玩家，更成為了知識的補充者，主動修正題目中的細節或補充更多在地故事。這種互動模式，成功地將單向的知識傳遞，轉化為雙向的世代交流。
此外，為了深化外來者對溪州的體驗，團隊還設計了一份名為「如何成為溪州人」的行動清單。這份清單包含了一系列具體的體驗任務，例如前往傳統理髮廳剪髮、在特定時刻前往西螺大橋觀賞夕陽、以及採集濁水溪畔的環境音。這一設計採用了人類學中「參與觀察」的概念，引導訪客透過五感（視覺、聽覺、觸覺等）的實際運作，建立與地方的身體感連結，而不是僅僅停留在觀光客式的走馬看花。
依霈將這段經歷描述為一場「漂流練習」，她精準的捕捉了田野工作的不確定性。在大庄村這個緊鄰濁水溪的場域，外來者如同水面上的漂流物，必須適應當地的水文與流向。她們學會在缺乏明確指引的環境中，透過觀察與傾聽來建立秩序，並在與不同社經背景的村民互動中，培養出同理與溝通的能力。
從第一天在廟口繞圈不敢下車的怯懦，到最後一天阿嬤拉著手說：「下次來可以住我家，我家三合院還有空房間。」這中間的轉變，並非因為她們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建設，而僅僅是因為她們將自己放在大庄村村民的位置，認真的聽見這裡的聲音。
「有一天，我們一起騎著腳踏車，跟在一個阿伯後面，穿梭在田間小路上，沒有導航，不知道終點，只知道跟著前面的人走，風就會迎面吹來。」那種信任與安心感，或許就是「蹲點・台灣」帶給她們，最珍貴的禮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