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翠霞:為了讓真相不消失……

 潘翠霞:為了讓真相不消失……

憐憫苦難是人的本性。

為何台灣人卻在嘲弄苦難?


《別說我的名字》(Đừng kể tên tôi):

《我是父親的女兒》(Tôi là con gái của cha tôi):

《他們的片段》(Những trích đoạn của các anh):

《過了坡就是家》《Qua Khỏi Dốc Là Nhà》:近似自傳,透過40歲回望河靜香溪童年 。

《家庭》(Gia đình):是少數記錄義安、哈靜及最後一個南定故事的土地改革災難證人證言。

青春歲月的一段人生 《Đoạn Đời Niên Thiếu》



訪談與對話

老人們的生活畫卷
每個故事都讓我強烈震撼
憐憫苦難是人的本性
還有許多留白的句子……
從一個人、一個家庭看歷史


翠霞很怕接受訪談,因為想說的話都已經在書裡說了。那些書是給所有人的,不是屬於翠霞的。


老人們的生活畫卷

您出生在國家統一後四年,父親是解放軍的士兵。父親生前幾乎沒對女兒講過什麼,戰爭有沒有在您的青春期留下陰影?是什麼促使您去尋找士兵們的故事,寫出第一本書《別說我的名字》(Đừng kể tên tôi),從而持續追尋戰爭與戰後時期士兵命運的主題,寫出《我是父親的女兒》(Tôi là con gái của cha tôi)和最近的《他們的片段》(Những trích đoạn của các anh)?


您不僅停留在家鄉哈靜,不僅為北越戰士「代筆」寫《別說我的名字》;您還多次搭長途巴士、摩托車,尋找西貢、同奈、檳椥、順化、廣治……能找到的地址,只為了聽越南共和國老兵的故事。《我是父親的女兒》的誕生,也來自想知道那些仍「靜靜躺著」、即將被遺忘的故事的渴望?


您的書確實是一幅連續的老人生活畫卷。他們與您之間一定有許多美麗而動人的交流。您能分享更多書中人物——也就是老年讀者——讀書後的普遍反應嗎?


每個故事都讓我強烈震撼

是無意還是故意,《他們的片段》都是充滿傷亡的慘烈長跑?還是因為許多勝利已被命名、記錄,您覺得不必再多說;更需要講的是戰爭的另一面,許多執筆者尚未(敢)描繪的?


不少曾持槍在兩邊的作家都感謝潘翠霞透過3本士兵書帶來的故事。您本人不承認自己是作家,對於報紙、個人頁面給一位新手作家的許多讚美,您會不會感到意外?


憐憫苦難是人的本性

可以看出,童年艱辛的歲月(作品《過了坡就是家》)造就了您一位總是尋找同樣苦難的人、邊緣命運、傾向直視人生的人。您怎麼想?


與您追尋的士兵主題完全不同,《家庭》(Gia đình)是少數記錄義安、河靜及最後一個南定故事的土地改革災難證人證言。也因為「憐憫苦難」覺得「需要寫」,還是想挑戰自己,才選擇這個充滿「精神創傷」的題材?


還有許多留白的句子……

以前在出版社當編輯的工作,應該給您很多處理稿件的經驗?


您有為自己選擇的體裁命名嗎?您覺得用同一種語調講所有故事,會不會失去每個人物的獨特聲音,還是您故意讓所有故事透過「潘翠霞的聲音」發聲?


從一個人、一個家庭看歷史

**訪談與對話**  

**LINH THOẠI**  

2021年12月22日 18:00 GMT+7  


TTCT - 直率、惜言、樸實而剛直……這是潘翠霞(Phan Thúy Hà)給我們的印象。她是近5年來非常值得一讀的「非虛構」作家,出版了5本書(其中4本已再版1-4次),多少引起一些轟動。我們透過線上聊天時,她給人的感覺就是這樣。潘翠霞明顯不喜歡展露自己,或許正因如此,當我提出訪談請求時,她拒絕了。「翠霞很怕接受訪談,因為想說的話都已經在書裡說了。那些書是給所有人的,不是屬於翠霞的。」然而,在疫情充滿不安的日子裡,她從河內傳訊給我在西貢新認識的朋友:「……也該說一點我這5年來做的工作。」

**老人們的生活畫卷**


* 您出生在國家統一後四年,父親是解放軍的士兵。父親生前幾乎沒對女兒講過什麼,戰爭有沒有在您的青春期留下陰影?是什麼促使您去尋找士兵們的故事,寫出第一本書《別說我的名字》(Đừng kể tên tôi),從而持續追尋戰爭與戰後時期士兵命運的主題,寫出《我是父親的女兒》(Tôi là con gái của cha tôi)和最近的《他們的片段》(Những trích đoạn của các anh)?


戰爭沒有陰影我。但我書中的人物都活在那場戰爭裡,從少年時期一直到現在。我有一種擔憂,那些真實發生在那些年月的事會被徹底遺忘、消失、被增減。這促使我急切地去找那些伯伯、叔叔,錄音、記錄,變成書頁。我做這件事很匆忙,因為不匆忙就怕來不及。連講故事的人記憶也在逐漸喪失,而我也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繼續做這件事。


《別說我的名字》記錄了哈靜省香溪縣嘉富社一個村莊的許多故事,其中有智伯的故事,發生在1972年臘月初二中午。「智婆爬到每個孩子身邊。她舔每個孩子的屍體上的血。血已經乾了。從斷臂的八兒手臂還在滲血。從香女兒的耳朵還在滲血。七具屍體躺在地上。六個孩子和一個孫子。最大的十二歲,最小的三歲。」


這樣的故事,我的一位出生並長大在這裡、與智伯是鄰居的朋友,直到讀了書才知道。我不忍責怪朋友,因為我也曾經無心。


我走到舊15號公路——昔日的B線,如今是通往田野的路,問正在田裡勞動的兄姐們知不知道這是當年部隊去南方的戰場之路,他們說不知道。


有一次我去9號公路墓園,看到一座墓碑寫著阮文玉,1953年生,與〈深瀾江邊的人〉故事中的玉叔同名同年出生。我在那座墓前坐了很久。一個關於泰平省玉兄的故事,靜靜躺在地下。



照片:潘翠霞書中的一位人物。


* 您不僅停留在家鄉河靜,不僅為北越戰士「代筆」寫《別說我的名字》;您還多次搭長途巴士、摩托車,尋找西貢、同奈、檳椥、順化、廣治……能找到的地址,只為了聽越南共和國老兵的故事。《我是父親的女兒》的誕生,也來自想知道那些仍「靜靜躺著」、即將被遺忘的故事的渴望?


去南方尋找曾服務於越南共和國軍隊的士兵,是個藉口,用來探索這個國家、越南人的靈魂。我把我的觀察寫進書裡。一杯七千盾的咖啡、一打十二顆的椰子、在哪家咖啡館都能看到教堂屋頂,走在椰蔭覆蓋的路上……對我來說都是巨大的震撼。


《我是父親的女兒》也是我在南方遇到的老人們的生活畫卷。從三國傑的故事開始;然後是江叔、理伯、葉伯、布伯、貝伯、隱叔、蓉姑、貝姑、凱叔、哈隆叔。


69歲的哈隆叔夢想再賣彩票5年,然後回鄉種菜、養雞。78歲的布伯還在開摩托載客。葉伯每天坐輪椅到街上,疲憊到手裡的彩票不知何時掉落。在本該休息、被照顧的年紀,他們仍要掙錢過日子。



照片:潘翠霞與《我是父親的女兒》書中一位人物。照片:NVCC


* 您的書確實是一幅連續的老人生活畫卷。他們與您之間一定有許多美麗而動人的交流。您能分享更多書中人物——也就是老年讀者——讀書後的普遍反應嗎?


伯伯們問:「怎麼孫女寫得這麼短、這麼輕?」因為每本書都表達一個想法。雖然可惜很多資料,但我沒有強行塞進去。


一位伯伯分享,讀到自己和同境遇的人的故事,讓他安心,因為過去沒有被遺忘。伯伯們都希望我不要停下來,繼續尋找和保存資料。



照片:潘翠霞與書中一位人物。


**每個故事都讓我強烈震撼**


* 是無意還是故意,《他們的片段》都是充滿傷亡的慘烈長跑?還是因為許多勝利已被命名、記錄,您覺得不必再多說;更需要講的是戰爭的另一面,許多執筆者尚未(敢)描繪的?


沙泰谷戰役、中安崗、7號公路檳葛旁的25號高地,以及第二次進攻東河鎮的戰役——坦克兵被它困擾——這些都是勝利。但這不是我刻意的。書不是講勝或敗的戰役。無論勝敗多痛,UH-1A的尖嘯、子彈從背部射入穿出腸子、燒焦的人靠在鐵絲網上、同袍驚慌失措、最後的話語……永遠不會離開他們的腦海,成為年紀越大越多的夜間噩夢,成為片段。


我讀的戰爭書籍太少,不知道什麼已被講多、什麼尚未講。他們戰鬥,他們犧牲……從小到大我聽慣這些詞,在歷史、文學考試中一直用,卻沒有任何感覺。因為我什麼都不知道:戰鬥是怎樣的。那位士兵在戰前想什麼,在每個戰況中如何行動。同袍如何在眼前、身邊、或懷裡犧牲……《他們的片段》記錄的就是那些時刻。


書沒有敘述整場戰役。沒有一個士兵能完整敘述一場戰役。每個人的記憶只保留戰役中讓他們印象最深刻的一角。


「潘翠霞只要忠實地重述事件,略顯赤裸,也足以讓人感動。奇怪,一種平淡的敘述語調,短句、不修飾,卻畫出不幸的人生畫面。」  

——胡如芳教授(GS.TS Huỳnh Như Phương)


* 在近90位您透過5本書遇見的人物中,哪個故事最讓您難忘?成為「抄寫歷史」的人後,您「覺悟」到戰爭的哪些隱藏角落、哪些真相?


每個故事都強烈震撼我。理伯斷雙腿、斷一臂、一眼瞎、一眼模糊,半個多世紀無法自己上廁所。昌叔一生帶著尿袋,不讓任何人知道。


有人說我是記錄戰爭陰暗面的人。我不這麼想。伯伯叔叔們在書裡講的,對很多人並不新奇。那些故事你也聽過,有什麼陰暗呢。


經過多次談話,我體會到:每個人生活環境不同、經歷不同,因此對發生的事有自己的看法。他們怎麼想,是我們無法猜測的。我必須直接問我想知道的一切。



照片:潘翠霞書中的一位人物(照片由潘翠霞提供)


* 不少曾持槍在兩邊的作家都感謝潘翠霞透過3本士兵書帶來的故事。您本人不承認自己是作家,對於報紙、個人頁面給一位新手作家的許多讚美,您會不會感到意外?


我想大家讚美是因為感激我做的事、支持我做的事,而不是我的作品真的好到那個程度。我希望我的書能鼓勵年輕人去見老兵,聊天、記錄他們的故事。不只是老兵,村裡每個老人都是記憶的寶庫。我稱之為「礦脈」。


任何關心真實歷史、有熱情的人都能做這件事。


「作為越戰時期北越士兵的特殊記憶博物館,《別說我的名字》可視為近年關於這場塑造20世紀歷史的戰爭最重要的補充資料之一。透過這本書,潘翠霞真正尊崇越南老兵,讓他們說出自己的聲音,暴露他們承擔超過半生痛苦的傷痛。我認為這樣一本書應廣泛推廣到大學和中小學,讓年輕人從人文角度理解歷史真相。」  

——歷史學博士Jason Picard


**憐憫苦難是人的本性**


* 可以看出,童年艱辛的歲月(作品《過了坡就是家》)造就了您一位總是尋找同樣苦難的人、邊緣命運、傾向直視人生的人。您怎麼想?


少年時期我生活在一位心靈細膩的父親身邊。父親講故事很幽默。他能透過一個細節觀察並表達人的心理。大學生和新畢業工作時,每次回鄉父親都到清練車站接我。我一下車,他就準備好剛在小站台看到的幾件有趣事。只一個細節,我們父女倆就能想像出一個故事,討論、咯咯笑到家。


讀我報上文章,父親說,每篇都有「意」,為什麼不發展成短篇。父親暗暗希望我寫出更宏大的東西。我忽略父親的話。我沒有文學才華,也沒文學夢。


我寫《過了坡就是家》是回憶我們姊妹的童年經歷,不是訴苦的書。我們姊妹愛勞動。母親是老師,種很多田、養牲畜、釀酒,所以我們在村裡生活最好。對我來說,那是活潑的童年,姊妹齊全。


鄰居、朋友也有各種事,但當時我只粗略想想。長大後,更懂人性,回想起來每件事都讓我難過。憐憫苦難是人的本性。快四十歲我才明白他們為何苦。明白問題,我就需要寫。


每次簽書給伯伯叔叔,我都鼻酸。他們還在這裡讀我寫的書,而父親已在地下十幾年……



照片:潘翠霞(照片:NVCC)


* 與您追尋的士兵主題完全不同,《家庭》(Gia đình)是少數記錄義安、哈靜及最後一個南定故事的土地改革災難證人證言。也因為「憐憫苦難」覺得「需要寫」,還是想挑戰自己,才選擇這個充滿「精神創傷」的題材?


《家庭》這本書與《別說我的名字》同時進行,2017年夏天。找證人很難,寫到第三個故事我就暫停。我先專注完成《我是父親的女兒》,才慢慢回頭做這個題材。


1950年代歷史階段的證人如今都八十多歲。猶豫就永遠做不成了。如果不現在記錄,那些故事會永遠消失,或以半真半假形式存在。書出版半年,三位書中人物已離世。有些伯伯姑姑健康也衰弱很多。


村裡一位81歲伯伯讀完《家庭》,裡面有他認識的陳 lệ 和吳越兩個故事,他不信是真的。打電話問我,是不是孫女加了創作,因為陳 lệ 和他同班,怎麼他不知道那些事。不滿我的回答,他騎車去兩人家問東問西。陳 lệ 伯說,翠霞寫的還遠不及我們家實際經歷的十分之一。


吳筆伯的一位朋友傳訊,他和吳筆從初中同學、高中同班同住宿舍,讀著讀著哭著心疼朋友。以前只知朋友和他同樣遭遇,但不知細節到這程度。


同輩人尚且如此,年輕人和後輩讀了會暗自問:怎麼可能有這樣的事?有多少是真相?


「潘翠霞寫出《別說我的名字》、《我是父親的女兒》兩本與眾不同的作品,記錄許多他人的塵世痛苦、邊緣人、被遺忘的人。我讀那些故事時震驚。我嫉妒作者——我沒做到同樣的事,雖然書中故事對我並不陌生,到處都是。」  

——作家武書賢(Vũ Thư Hiên)


**還有許多留白的句子……**


* 以前在出版社當編輯的工作,應該給您很多處理稿件的經驗?


當過編輯給我處理稿件的經驗,但也有很多遺憾,因為自我審查。有許多句子留白,讀者得自己體會。


那些書陸續獲得婦女出版社許可出版。社長和編輯尊重書中人物。她們支持我做的事。不是每個作家都有這樣的便利。


* 您有為自己選擇的體裁命名嗎?您覺得用同一種語調講所有故事,會不會失去每個人物的獨特聲音,還是您故意讓所有故事透過「潘翠霞的聲音」發聲?


我覺得不用第一人稱很難寫長。把自己放進人物才能寫得深長。用人物讓「我」講故事的方式,會讓讀者感覺直接聽到。


我選擇這樣寫,至於體裁叫什麼,虛構或非虛構,恐怕還需再想。一位讀者傳訊給我:「我不喜歡像有些人,把翠霞的書歸類為『非虛構』。虛構只是一種重現真相的方法,那『非虛構』是什麼?就是說真話。讀翠霞的書,我覺得是一種很親切的散文體。」


**從一個人、一個家庭看歷史**


除了《過了坡就是家》(金童出版社,2018)——近似自傳,透過40歲回望哈靜香溪童年;《別說我的名字》(婦女出版社,2017)、《我是父親的女兒》(婦女出版社,2019)、《家庭》(越南婦女出版社,2020)和《他們的片段》(越南婦女出版社,2021)都是從已走完大半人生、曾出生入死、經歷國家劇變時期的人物心聲記錄。他們是從戰爭走出來的士兵、土地改革證人、無意識歷史的受害者……他們的記憶充滿血與淚;他們的和平、他們的現在仍被許多委屈的陰影包圍……他們個人的真相翻開,幫助讀者看到歷史真實的一角——從一個人、一個家庭看歷史。


5年長時間尋訪每位老兵,引出故事、傾聽、與每片破碎命運共存,再用獨特的語言能力壓縮每個人生命成戰爭與戰後悲劇的寫實畫面……潘翠霞的這段旅程需要對真相的熱愛和內心力量。


雖然在書頁隱藏個人情感,她不止一次說,聽到某個人生境遇後想大喊或哭泣。語言乾脆卻資訊豐富,外表冷峻而內裡溫暖,節制主觀情感卻透過珍貴細節推高讀者情緒;翠霞讓讀者在閱讀時質疑歷史、調伏情感,最終感謝作者讓他們知道更多值得被講述的人生、境遇……


在尋訪《我是父親的女兒》那些小人物時,作者寫道:「哪裡都有扭曲痛苦的臉。哪裡都有人臉上的恐懼陰影。哪裡都有好人活在不幸中。哪裡都有恩情。」


在翠霞的書裡,同袍的恩情、互相扶持走過痛苦的人、承擔冤屈仍原諒過去錯誤的人……總是閃耀。讀者為時代黑暗的殘酷、生命的脆弱而痛,卻也依靠那些恩情,更愛生命,更愛那些選擇平靜、淡然繼續多舛人生的每個人……


標籤:  

戰爭  

老兵  

別說我的名字  

潘翠霞  

我是父親的女兒  

他們的片段  

過了坡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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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篇關於越南作家潘翠霞 (Phan Thúy Hà) 的訪談與專題報導,標題為《作家潘翠霞:為了不讓真相消失……》。

以下是該內容的中文翻譯:


作家潘翠霞:為了不讓真相消失……

對話與訪談 | 作者:Linh Thoại (2021年12月22日)

坦率、寡言、質樸且剛毅……這是潘翠霞給人的印象 。她是近五年來備受關注的「非虛構」作家,共出版了五本書,其中四本已再版 1 至 4 次

潘翠霞顯然不喜歡表現自己,因此起初她拒絕了採訪 。她曾說:「我很怕受訪,因為想說的都在書裡說了。那些書是屬於大家的,不屬於我」 。但在疫情不安的日子裡,她從河內傳訊息給在西貢的新朋友:「……也該聊聊我這五年來所做的工作了」

老年人的生活圖景

  • 問:妳出生於國家統一後四年,父親是解放軍戰士。在妳的青春歲月裡,戰爭曾讓妳感到困擾嗎?畢竟妳父親生前幾乎從未對女兒提過往事。是什麼動力驅使妳去尋找老兵的故事,寫出處女作《別說出我的名字》(Đừng kể tên tôi),並持續追蹤戰爭與戰後餘生者的命運?

潘翠霞: 戰爭本身並未困擾我,但我書中的人物從少年時期起就一直生活在那場戰爭中 。我有一種憂慮,擔心那些年發生的真實故事會被遺忘、消失或被竄改 。這促使我急迫地去尋找那些叔伯輩的老兵,進行錄音、記錄並編寫成書 。如果不趕快,恐怕會來不及,因為敘述者的記憶正在消退,而我也不知道明天是否還能繼續這項工作

《別說出我的名字》記錄了河靜省香溪縣嘉普村的許多故事 。例如智先生一家的慘劇:1972 年的一個中午,他的妻子看著六個孩子和一個侄子在砲火中喪生,年齡最大的才 12 歲,最小的僅 3 歲 。我的一位朋友就在那裡長大,甚至是智先生的鄰居,卻直到讀了我的書才知情 。我不能責怪他,因為我也曾如此無心 。我曾在舊 15 號公路上詢問正在田間工作的年輕人,是否知道這曾是部隊開往南方戰場的必經之路,他們都說不知道

  • 問:妳不只寫北越士兵,妳還奔波於西貢、同奈、檳椥、順化、廣治等地,尋找前越南共和國(南越)老兵的故事。《我是我父親的女兒》(Tôi là con gái của cha tôi) 是否也源於這種不想讓故事「沉寂」的渴望?

潘翠霞: 到南方尋找前南越軍人,是為了探索這個國家的靈魂 。我在書中記錄了我的所見:一杯七千越盾的咖啡、一打十二個的椰子、隨處可見的教堂塔尖 。這本書也是我在南方遇到的老年人的生活圖景 。許多老人在本該休息的年紀仍須艱難謀生,例如 69 歲還在賣彩券的阿隆,或是 78 歲還在跑摩的的布歐先生

  • 問:讀者——尤其是年長的讀者,讀完書後有什麼反饋?

潘翠霞: 他們常問:「為什麼寫得這麼短、這麼輕?」因為每本書都有其核心意圖,我不想為了堆砌資料而寫 。一位老伯分享說,讀到自己與同儕的故事,他感到安心,因為過去沒有被遺忘 。他們都希望我不要停下來,繼續蒐集資料

每個故事都對我造成巨大的震撼

  • 問:《你們的片段》(Những trích đoạn của các anh) 描述了許多慘烈的戰鬥。這是有意揭露戰爭中鮮為人知的一面嗎?

潘翠霞: 這並非我有意為之 。這本書不談戰爭的勝負,因為無論勝負,直升機的轟鳴聲、貫穿身體的子彈、燒焦的戰友身影,這些都會成為他們年老時揮之不去的噩夢,成為一種「片段」

我以前在歷史或文學課上讀到「戰鬥」、「犧牲」這些詞時毫無感覺,因為我不懂什麼是真正的戰鬥,不懂戰友在懷中犧牲是什麼樣的衝擊 。這本書記錄的就是那些瞬間 。沒有一個士兵能完整複述一場戰役,記憶通常只剩下令他們印象最深的一個角落

  • 問:在妳遇到的近 90 位人物中,哪個故事最令妳難忘?妳自認是「歷史記錄者」嗎?

潘翠霞: 每個故事都對我造成巨大的震撼 。例如失去雙腿、一隻手和一隻眼睛,半個世紀無法自理生活的李伯伯 。我不認為自己在記錄「隱蔽的角落」,這些故事對當事人來說並不陌生 。我體悟到的是,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境遇和觀點,我們無法揣測他們的想法,必須直接去詢問

同情受苦者是人的本性

  • 問:妳的青少年時期是否塑造了妳關注底層命運的傾向?

潘翠霞: 我在父親身邊長大,他有著細膩且幽默的靈魂 。雖然他曾希望我能寫出一些「偉大的東西」,但我當時並無文學野心 。《過了坡就是家》(Qua khỏi dốc là nhà) 記錄的是我的童年,那不是在訴苦,而是一段充實且勞動的歲月

長大後,我才真正理解人的苦難 。同情受苦者是人的本性 。當我看清了他們為什麼受苦,我就覺得必須寫下來 。每次簽書給老兵時,我都會難過,因為他們還能讀到我的書,而我的父親已經去世十多年了

  • 問:《家庭》(Gia đình) 這本書記錄了土地改革時期的證言,這是一個極具精神創傷的題材,為什麼選擇它?

潘翠霞: 我在 2017 年與第一本書同時進行這個題材,但尋找證人非常困難 。1950 年代的歷史見證者都已 80 多歲,再遲疑,這些故事就會永遠消失 。書出版才半年,就有三位人物去世了 。有些老一輩的人讀完後甚至不敢相信這是事實,還親自去查證,結果發現現實遠比我寫的還要殘酷


從個人與家庭看歷史

除了自傳性的《過了坡就是家》,潘翠霞的其他四部作品都是從那些經歷過國家動盪歲月的人物口中記錄下來的 。他們是老兵、土地改革的見證者,也是歷史無意識下的受害者 。他們的記憶充滿血淚,和平的現狀背後仍籠罩著悲傷的陰影

這五年來,潘翠霞尋訪每一位退伍軍人,傾聽並承載他們的命運碎片 。她的寫作風格冷靜、簡潔且節制主觀情感,卻能透過精鍊的細節帶給讀者極大的情感衝擊

正如她在《我是我父親的女兒》中所寫:「到處都是愁苦的臉龐,到處都印著恐懼,到處都有好人在不幸中生活。但到處也都有恩情」 。在她的書中,戰友的情誼、受難者的相互扶持、對過去錯誤的寬恕,始終閃耀著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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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潘翠霞(Phan Thúy Hà):為了讓真相不被遺忘…

直率、寡言、樸素而剛直——這是近五年來以五本「非虛構」作品引起廣泛關注的潘翠霞給人的印象(其中四本已再版 1–4 次)。她顯然不喜歡表露自己,因此當我提出採訪時,她拒絕了:「我很怕接受採訪,因為想說的都已經在書裡了。那些書是寫給所有人,不是為了我。」然而,在疫情不安的日子裡,她從河內給剛認識的西貢朋友發來訊息:「也該說幾句關於我過去五年的工作。」

戰爭與記憶

潘翠霞出生於國家統一四年後,父親是解放軍戰士。她說戰爭並未直接困擾她,但書中的人物都在戰爭中度過青春。她擔心那些真實故事會被遺忘、被篡改,因此急切地去尋找、記錄老兵的回憶:「我做得很急,因為記憶正在消失,甚至我自己也不知道明天是否還能繼續。」

她的第一本書《不要說出我的名字》記錄了許多故事,其中有一段描述 1972 年在河靜省嘉鋪村的慘劇:一家七口在轟炸中喪生,最小的三歲,最大的十二歲。這些故事往往連當地人也不知情,直到讀書才震驚。

南方的老兵與生活

她不僅記錄北方老兵,也走遍西貢、同奈、槟椥、順化、廣治等地,尋找曾在越南共和國軍隊服役的人。她說,這既是探索土地,也是探索靈魂。《我是我父親的女兒》呈現了南方老人們的生活:有人七十多歲仍在賣彩票、跑摩托車;有人坐輪椅賣彩票,累到手中票掉落。這些本該安享晚年的老人仍為生計奔波。

書寫的意義

她的作品是一幅幅關於老人的連環畫。許多人物在讀到自己的故事後感到安心,因為過去沒有被遺忘。他們希望她繼續記錄。潘翠霞說:「每個故事都讓我震動。」例如,一位老兵失去雙腿、一隻手、一隻眼,半世紀無法自理;另一位終身隱藏著尿袋。她認為這些並非「隱秘角落」,只是人們常聽卻未真正理解的真相。

戰爭的另一面

在《那些片段》中,她記錄的不是勝敗,而是士兵的記憶:直升機的轟鳴、子彈穿身、同伴的最後一句話——這些成為老兵的夢魘。她說:「沒有一個士兵能完整敘述一場戰鬥,每個人只記得某個片段。」

家庭與土地改革

除了戰爭,她還寫了《家庭》,記錄 1950 年代土地改革的見證者。這些老人如今已八十多歲,若不及時記錄,故事將永遠消失。書出版半年後,已有三位人物去世。她說:「如果不寫下來,真相只會以半真半假的形式存在。」

書寫的方式與自我

她曾是出版社編輯,懂得處理稿件,但也因自我審查留下遺憾。她習慣用第一人稱敘述,讓讀者感覺直接聽到人物的聲音。她不自認是作家,只希望自己的工作能鼓勵年輕人去傾聽老人,因為「每位老人都是一座記憶礦藏」。

作品與人生

她的作品包括:

  • 《不要說出我的名字》(2017)

  • 《我是我父親的女兒》(2019)

  • 《家庭》(2020)

  • 《那些片段》(2021)

  • 《過了坡就是家》(2018,自傳性作品)

這些書記錄了老兵、土地改革見證者、被歷史遺忘的人。他們的記憶充滿血與淚,和平生活仍籠罩著痛苦。潘翠霞以冷靜的語言、真實的細節,讓讀者既質疑歷史,又感受人性的溫情。

她說:「到處都是孤苦的臉,到處都是恐懼,到處都是好人卻活在不幸裡,到處都有恩情。」

這篇文章展現了潘翠霞的創作理念:用真實的故事保存記憶,讓歷史不被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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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潘翠霞:为了让真相不消失...
会面与对话
话语
2021年12月22日 18:00 GMT+7

** Tuoi Tre Cuoi Tuan - 直率、寡言、质朴而刚直...是潘翠霞——过去5年里一位非常值得阅读的"非虚构"作家,凭借5本或多或少引起轰动的书籍(5本中的4本已再版1-4次)——在我们在线交谈时留下的印象。潘翠霞显然不喜欢表露自己,也许正因如此,当我提出采访时,她拒绝了。"霞非常不愿意接受采访,因为想说的话都已经在书里说了。那是给所有人的书,而不是霞的"。但是,在充满不安的疫情期间,她从河内给在西贡的新朋友发信息说:"...也该说说我过去5年所做的工作了。"

老年人生活的画卷

  • 姐姐在国家统一四年后出生,父亲是解放军战士,当父亲在世时几乎不对女儿讲述往事,战争是否曾困扰过您的青春?是什么促使您去寻找士兵们的故事,写下处女作《不要说出我的名字》,并从此追随战争及战后时期士兵命运这一主题,创作了《我是我父亲的女儿》以及最近的《他们的片段》?

战争并没有困扰我。但我书中的人物都生活在那个战争中,从少年时期到现在。我担忧的是,那些年月里发生的真实事情会被遗忘、消失、或被添油加醋。这促使我去寻找各位伯伯、叔叔,录音、记录,写成书页。我做这件事很急迫,不急怕来不及。因为就连讲述者自己也在逐渐失去记忆。而且我也不知道自己明天是否还能继续做这件事。

《不要说出我的名字》一书记录了许多发生在河静省香溪县嘉福村一个村庄的故事,其中包括阿智一家的故事,发生在1972年腊月初二中午。"阿智嫂爬向她的每一个孩子。她舔着每个孩子尸体上的血。血已经干了。血还在从阿八断离的手臂上渗出。血还在从香儿的耳朵里流出。七具尸体躺在地上。六个孩子和一个孙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三岁。"

这样一个故事,我一个在这里出生长大、是阿智邻居的朋友,直到读了书才知道。我不忍责怪我的朋友。因为我也曾疏忽大意。

我走上旧的15号路——往B地的路——现在是通往田间的路,问正在田间劳作的兄弟姐妹们是否知道这是过去部队开往南方战场的路,他们说不知道。

有一次我去9号公路烈士陵园,看到一个墓碑上写着阮文玉,生于1953年,与我《岸畔人家》故事中阿玉叔叔的名字和出生年份相同。我在墓前坐了很长时间。一个关于太平省阿玉的故事静静地躺在地下。

潘翠霞书中的一个人物

  • 不限于家乡河静,不仅仅是"替"北越战士"写"了《不要说出我的名字》;姐姐您已经乘坐多趟班车、摩托车...奔波寻找西贡、同奈、槟椥、顺化、广治...每一个可能找到的地址,希望能听到越南共和国老兵的故事。《我是我父亲的女儿》的诞生是否也是源于渴望了解那些仍在"静默"并将被遗忘的故事?

进入南方寻找曾在越南共和国军队服役的士兵,是探索越南国土和越南人心灵的契机。我记录下我的视角。一杯七千越南盾的咖啡,一打椰子就是十二个,坐在任何一家咖啡馆都能看到教堂的屋顶,走在一条椰影婆娑的路上...对我来说是巨大的感动。

《我是我父亲的女儿》也是我在南方遇到的老年人生活的画卷。从国杰叔叔的故事开始;然后是江叔叔、李伯伯、叶伯伯、邮伯伯、倍伯伯、隐叔叔、蓉阿姨、小贝阿姨、凯叔叔、河隆叔叔。

69岁,河隆叔叔的梦想是再努力卖五年彩票,然后回乡种菜养鸡。78岁的邮伯伯仍在开摩的。叶伯伯每天坐着轮椅慢慢挪到街上,疲惫得连手里攥着的彩票掉了都不知道。到了本应休息、被照顾的年纪,各位伯伯仍需挣钱维持生计。

潘翠霞和她的书《我是我父亲的女儿》中的人物。照片:NVCC

  • 姐姐的书确实是一幅关于老年人生活的连续画卷。他们和姐姐之间想必给予了彼此美好而感人的情谊。姐姐能再分享一下各位人物——也就是年长读者们——在读书后的普遍反馈吗?

各位伯伯问:"为什么侄女写得这么短,这么轻?"因为,每本书表达一个想法。资料虽然可惜,但我不硬塞进去。

一位伯伯分享说,读了我的故事和其他同命相连的人的故事后,他放心了,因为过去没有被忘记。各位伯伯都希望我不要停下,要继续寻找和保存资料。

潘翠霞和她书中的人物。

每个故事都让我强烈震撼

  • 是无意还是有意,《他们的片段》都是充满伤亡悲剧的漫长奔跑?还是因为已经有很多胜利被命名、被记录,所以姐姐觉得无需再述;更需要讲述的仍然是战争的另一副面孔,而许多执笔者尚未(敢于)描绘?

得农省沙泰山谷、中安丘、槟吉县7号公路旁的25号高地,还有让那位坦克兵深受困扰的第二次进攻东河市的战斗,那都是胜仗啊。但这也并非我刻意为之。这本书讲述的不是一场战斗的胜败。无论胜仗还是败仗,UH-1A直升机的呼啸声、射入后背又从腹部穿出的子弹、栅栏旁烧焦的人体、战友惊恐的景象、最后的遗言...永远无法从他们的脑海中抹去,随着年岁渐高,成为夜间的噩梦,成为片段。

我读过的战争书籍太少,不知道哪些已经被讲述得很多,哪些尚未被讲述。他们战斗过,各位战士牺牲了...从小到大,这些话我听惯了,在历史和语文考试中一直用这些话,但没有任何感触。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战斗是怎样的。那个战士战前在想什么,在每一个战斗情境中是如何行动的。战友是怎样在眼前、在身边、或在他们的怀抱中牺牲的...《他们的片段》记录了那些瞬间。

这本书不是复述战斗过程。没有一个士兵能复述一场战斗。每个人的记忆只留存了战斗中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的某个角落。

"潘翠霞只需忠实地、近乎赤裸地叙述事件,就足以让我们感动。真奇怪,一种平静的叙述语气,用简短的句子,不加修饰却描绘出不幸人生的画卷。"

教授、博士 黄如芳

  • 在姐姐通过5本书见过的近90个人物中,哪个故事最让您萦绕于心?在通过您的书成为历史记录者之后,您本人"觉悟"到了哪些战争的隐秘角落、哪些真相?

每个故事都给我带来强烈的震撼。李伯伯双腿截肢,一只手臂截肢,一只眼失明,一只眼模糊,半个多世纪无法自行如厕。毡叔叔一辈子带着尿袋,不让人知道。

有人说我是记录战争角落的人。我不这么认为。各位叔叔伯伯在书中讲述的事情对很多人来说并不新鲜。那些故事您也听过,哪里是什么角落呢。

经过多次交谈,我意识到:每个人生活环境不同,经历不同,因此对已发生之事有各自的看法。他们在想什么,这是我们无法猜测的。我必须直接询问所有我想知道的事情。

潘翠霞书中的人物(照片:潘翠霞提供)

  • 不少曾持枪作战的双方作家都感谢潘翠霞通过三本关于士兵的书所带来的故事。姐姐本人不承认自己是作家,您对许多人在报纸、个人页面上给予一位新晋写作者的高度赞扬感到意外吗?

我想大家赞扬是因为感佩我所做的事,支持我所做的事,而未必是我的作品好到值得如此称赞。我希望我的书能鼓励年轻一代去见见退伍军人,与他们交谈并记录他们的故事。而且不一定是退伍军人,村里的每位老人也是一座记忆的宝库。我称之为矿藏。任何关心现实历史并有热情的人都能做这件事。

"作为越战时期北越士兵一个特别的记忆博物馆,《不要说出我的名字》可视为近年来关于这场对塑造20世纪历史有重要意义之战的最重要的补充资料之一。通过这本书,潘翠霞真正地颂扬了越南退伍军人,让他们发出自己的声音,展露他们背负了半个多世纪的痛苦。我认为,这样一本书应该广泛普及到大学和中学,让年轻人能从其人文角度理解历史真相。"

(历史学博士 Jason Picard)

同情苦难者是本性

  • 可以看出,艰辛的少年时代(作品《过了坡就是家》)促成了一位总是走向受苦人、边缘命运并倾向于直面人生的写作者。姐姐这样认为吗?

少年时代我生活在一位置心灵细腻的父亲身边。父亲讲故事的方式很幽默。他能通过一个细节观察并准确表达出人们的心理。学生时代和刚毕业工作时,每次我回家,父亲都会到清练火车站接我。我下火车,父亲已经等在那里,会分享他刚在小站台上看到的几件趣事。就凭一个细节,我们父子俩会想象出一个故事,讨论着,咯咯笑着,直到回家。

读我在报纸上发表的文章,父亲说,你的每篇文章都有立意,为什么不试试把那个立意发展成短篇小说呢。他一直默默地希望我能写出更了不起的东西。我对父亲的话置之不理。我没有文学才华,也不怀文学梦想。

我写《过了坡就是家》这本书,讲述我们兄弟姐妹的童年经历,这不是一本诉苦的书。我们兄弟姐妹热爱劳动。我母亲是教师,种很多田,还搞养殖,还酿酒,所以那时我们是村里生活最宽裕的家庭。对我来说,那是充满活力的童年,兄弟姐妹齐全地在一起。

邻居、朋友也发生这样那样的事,但那时我只是粗略想想罢了。后来长大了,更理解人了,回忆起哪件事都让我难过。同情受苦人是人的本性。直到快四十岁我才看出他们受苦的原因。看出了问题,我就需要写出来。

每次给各位叔叔伯伯签名赠书,我都会心软。各位叔叔伯伯还在这里读我写的书,而父亲已在地下安睡十几年了...

作者潘翠霞(照片:NVCC)

  • 与姐姐所追随的士兵主题完全不同,《家庭》是难得一部记录义安、河静土地改革中见证者叙述的作品,以及最后一个发生在南定的故事。也是因为"同情受苦人",觉得"需要写",还是想挑战自己,姐姐选择了这个充满"精神创伤"的题材?

《家庭》这本书是我在2017年夏天与《不要说出我的名字》同时进行的。寻找见证人很困难,所以写到第三个故事时,我不得不暂停。我集中精力完成《我是我父亲的女儿》,然后才从容地回到这个题材。

上世纪50年代那段历史时期幸存下来的见证人如今都已年过八旬。犹豫不决就永远做不成了。如果不马上记录,那些故事将永远消失或以真假参半的形式存在。书出版才半年,书中就有三个人物离世了。一些伯伯婶婶的身体也虚弱了很多。

我村里一位81岁的老伯读完《家庭》后,书中有两个故事涉及他认识的熟人陈例和吴越,他不相信那些故事是真的。他打电话问我,是不是侄女你添加了创作成分,因为陈例和他同班,他怎么不知道那些事。对我的回答不满意,他骑自行车到那两位人物家反复询问。陈例老伯说,霞姑娘写的比起我家实际经历的,根本不算什么。

一位阮笔先生的朋友发信息说,他和阮笔初中同校,高中同班同住一间租房,他边读边哭,为朋友感到悲伤。以前只知道朋友和自己处境相同,但不知道如此详细的细节。

同代人尚且如此,那么有多少年轻人和未来的年轻一代会边读边暗自疑问: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有多少百分比是真的?

"潘翠哈创作了独一无二的两部作品《不要说出我的名字》、《我是我父亲的女儿》,记录了许多他人——那些被遗忘的边缘人——尘世的痛苦。我读那些故事时目瞪口呆。我嫉妒作者——我未能做成类似的事,尽管书中的故事对我来说并不陌生,它们对任何人来说都随处可见。"

作家武思贤

还有许多未尽的句子...

  • 过去在出版社做编辑的工作,一定给了姐姐很多处理稿件的经验?

当过编辑给了我处理稿件的经验,但也因自我审查留下了不少遗憾。有许多未尽的句子,读者必须自己领会意思。

这些书相继由妇女出版社批准出版。出版社的社长和编辑们很尊重书中的人物。她们支持我所做的工作。并非每个写书的人都有这样的便利。

  • 姐姐对自己选择的体裁有定义吗?姐姐是否认为您选择用同一种叙述语调讲述所有故事,会抹去每个人物独特的语调,还是您刻意让所有故事都通过潘翠霞的"嗓音"发出声音?

我觉得如果不使用第一人称会很困难写作。设身处地成为人物,我才能写得长。通过让人物让"我"来讲述的方式,会让读者有直接聆听的感觉。

我选择了这样写,至于归为什么体裁,虚构还是非虚构的问题,可能还需要再想想。一位读者给我发信息:"我不喜欢像有些人那样,给翠霞的书籍贴上'非虚构'的标签。虚构,只是再现真实的一种方法,而'非虚构'是什么?是说真话。读翠霞的书,我仍然看到一种非常亲切的散文体裁。" \■

从一个个人、一个家庭看历史

除了《过了坡就是家》(金童出版社,2018年)——这部近乎自传的作品,通过40岁的回望,讲述了在河静香溪的童年;《不要说出我的名字》(妇女出版社,2017年)、《我是我父亲的女儿》(妇女出版社,2019年)、《家庭》(越南妇女出版社,2020年)和《他们的片段》(越南妇女出版社,2021年)都是记录那些即将走完一生、曾出生入死、经历过国家动荡时期的人物的心声。他们是走出战争的士兵,是土地改革的见证人,是历史无意识的受害者...他们的记忆充满血泪;他们的和平,他们的当下,依然被许多悲痛的阴影所包围...他们个人的真相,为读者掀开了历史真实画卷的一角——从一个个人、一个家庭的历史看去...

长达5年的时间里,寻找每一位退伍军人,引导他们讲述,倾听,沉浸在每个人生碎片中,然后用独特的语言能力将每个人生压缩到战争及战后悲剧的写实画卷上...;潘翠霞的这一旅程需要热爱真相以及内心的力量。

尽管在文字中隐藏了个人情感,但作者多次讲述,在目睹、听闻一个人生境遇后,她想呐喊或停下来抽泣。语言干脆利落而信息丰富,外壳冷静而内涵温暖,克制主观情感却通过刻画精准的细节将读者情绪推向高潮;霞让读者一边质问历史,一边在阅读中调适情绪,最终感谢作者让他们知晓了更多值得被讲述的人生和境遇...

在《我是我父亲的女儿》中探寻渺小人物命运的过程中,作者写道:"哪里都是憔悴痛苦的面容。哪里都笼罩着人们脸上的恐惧。哪里都有许多好人不得不生活在不幸中。哪里都有情义。"

在霞的书中,战友的情义,相互依偎走过苦难的人们的情义,那些承受冤屈仍宽恕过去错误的人们的情义...也始终闪烁着光芒。读者在为时代黑暗面的残酷、生死无常而痛苦的同时,也依偎着这些情义,更热爱生活,更热爱每一个选择了平静、从容地继续过着充满缺失的生活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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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潘翠霞:為了不讓真相消失……

訪談與對話
LINH THOẠI
2021年12月22日

坦率、寡言、樸實而剛直……這是我們與潘翠霞(Phan Thúy Hà)在線對話時留下的印象。過去五年來,她以五本「非虛構」作品引起讀者關注,其中四本已再版一至四次。

潘翠霞

潘翠霞顯然不喜歡過多談論自己。當我邀請她接受採訪時,她一開始拒絕了。她說:「我其實很不喜歡接受訪問,因為想說的都已經寫在書裡了。那些書是寫給所有人的,不是屬於我個人的。」

然而,在疫情令人不安的日子裡,她從河內給一位剛認識的西貢朋友傳訊息說:「……或許也應該談談我這五年來所做的事情。」


老人生活的一幅圖景

問:
你出生於國家統一四年之後,你的父親曾是解放軍士兵。戰爭是否曾經困擾你的青春?畢竟在他生前,你的父親幾乎沒有向女兒講過戰爭的故事。是什麼促使你去尋找士兵的敘述,寫下你的第一本書《不要說出我的名字》,並從此持續關注戰爭與戰後士兵命運,在《我是我父親的女兒》以及最近的《他們的片段》中延續這個主題?

答:
戰爭本身並沒有困擾我。但我書中的人物,都在那場戰爭中生活過,從少年時期直到今天。

我擔心的是,那些在那些年代真實發生過的事情會被遺忘、消失,甚至被增刪改寫。正是這種擔憂促使我去尋找那些叔叔伯伯,錄音、記錄,整理成書。

我做這件事非常急迫。如果不急,可能就來不及了。因為連講述的人本身也在逐漸失去記憶。甚至我也不知道,明天我是否還能繼續做這件事。

在《不要說出我的名字》中,記錄了河靜省香溪縣嘉福社一個村子的許多故事。其中有一個發生在1972年農曆十二月初二中午的家庭悲劇:

「智先生的妻子爬到每個孩子身邊。她舔著孩子屍體上的血。血已經乾了。老八斷掉的手臂還在滲血。香的耳朵裡還在流血。七具屍體躺在地上:六個孩子和一個孫子。最大的十二歲,最小的三歲。」

這樣的故事,連一位在這個村子出生長大的朋友、還是這家人的鄰居,也是讀了我的書才知道。我不忍責怪他。因為我自己也曾經如此漠然。

有一次我走到舊15號公路——當年通往南方戰場的「B線」,如今只是通往田地的路。我問田裡工作的人知不知道這條路曾是士兵南下的路,他們說不知道。

還有一次,我到9號公路烈士陵園,看見一座墓碑寫著「阮文玉」,生於1953年,與我書中「岸邊的人」裡的玉叔同名同年。我在墓前坐了很久。關於這位來自太平省的士兵的故事,靜靜地躺在地下。


尋找南越士兵的故事

問:
你並沒有只停留在故鄉河靜,也不只是替北越士兵「書寫」。為了寫《我是我父親的女兒》,你坐長途客車、騎摩托,走遍西貢、同奈、檳椥、順化、廣治等地,尋找曾在越南共和國軍隊服役的退伍軍人。這也是因為你想了解那些仍然沉默、即將被遺忘的故事嗎?

答:
到南方尋找曾在越南共和國軍隊服役的人,其實是一個探索這個國家和越南人心靈的機會。

書中也記錄了我的所見所感:
一杯七千盾的咖啡,一打椰子是十二個;坐在哪家咖啡館都能看見教堂屋頂;走在一段被椰樹遮蔭的路上……對我來說都是巨大的觸動。

《我是我父親的女兒》同時也是我在南方遇見的老人生活圖景:
國傑爸爸、江叔、李伯、葉伯、布伯、佩伯、隱叔、容姨、貝姨、凱叔、哈龍叔……

69歲的哈龍叔夢想再賣五年彩票,然後回鄉種菜養雞。
78歲的布伯仍然騎摩托載客。
葉伯每天坐輪椅到街上賣彩票,疲憊到手中的彩票什麼時候掉了都不知道。

在本應安享晚年的年紀,他們仍然必須賺錢維生。


每一個故事都讓我震動

問:
《他們的片段》裡幾乎都是長時間逃亡與慘烈傷亡的故事。這是偶然還是刻意?是否因為勝利已經被記錄太多,而你更想呈現戰爭的另一面?

答:
沙泰谷戰役、中安丘、7號公路25號高地、以及第二次攻打東河市鎮……其實都是勝仗。

但我的書並不是在講勝敗。

直升機UH-1A的尖嘯聲、子彈穿過背部從腹部出來、鐵絲網旁被燒焦的人、戰友的恐慌、臨終前的話……

這些畫面永遠不會離開那些士兵的記憶。當年紀漸長,它們會在夜晚變成噩夢——成為「片段」。

沒有人能完整敘述一場戰鬥。每個人的記憶只保留其中最強烈的一個角落。


戰爭留下的身體與精神創傷

在近90位受訪者中,幾乎每一個故事都讓我震動。

李伯失去了雙腿、一隻手、一隻眼睛,另一隻眼也幾乎看不見,半個世紀都無法自己上廁所。
占叔一生都掛著尿袋,從不讓人知道。

有人說我是在記錄戰爭的陰暗面。但我不這麼認為。這些故事其實很多人都聽過。

我真正發現的是:
每個人因為生活經歷不同,對過去的看法也不同。

只有親自去問,才能知道。


每一位老人都是一座記憶礦山

有人稱讚我寫作,我覺得更多是因為大家支持我做的事情,而不是作品本身有多好。

我希望這些書能鼓勵年輕人去拜訪老兵,和他們聊天,記錄他們的故事。

其實不只是老兵。村裡每一位老人都是一座記憶礦山。

只要關心真實歷史並且有熱情的人,都能做這件事。


同情苦難的人,是人的本性

有人認為我童年艱苦(《過了坡就是家》)使我總是關注社會邊緣人。

我覺得更重要的是父親。

父親心思細膩,講故事幽默,能從細節看透人的心理。

我寫書並不是為了訴苦。我的童年其實很熱鬧。

只是長大後,回想起身邊人的故事,才逐漸明白他們為什麼會那麼苦。

看清問題後,我覺得必須寫下來。


關於土地改革的書《家庭》

《家庭》記錄的是1950年代土地改革中的見證者故事。

許多證人已經八十多歲,如果現在不記錄,故事就會永遠消失。

書出版半年後,其中三位受訪者已經去世。

有一位81歲的老人讀完後還不相信故事是真的,親自騎車去問當事人。

結果當事人說:
書裡寫的還遠遠沒有說出全部。


歷史,從一個人、一個家庭看見

潘翠霞五年來尋找退伍軍人,傾聽他們的故事,將破碎的人生凝縮成文字。

她的語言冷靜、克制,但內容充滿力量。

讀者在閱讀時會一邊質疑歷史,一邊被那些細節深深觸動。

她在《我是我父親的女兒》中寫道:

「到處都是疲憊而痛苦的臉。
到處都是恐懼。
到處都有好人活在不幸之中。
但到處也都有情義。」

在她的書裡,除了戰爭的殘酷,也總能看到人與人之間的情義與寬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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