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症如何將亞洲暴君變成英雄
失憶症如何將亞洲暴君變成英雄
印尼將前獨裁者蘇哈托視為英雄的決定，鮮明地提醒人們，威權主義在東南亞仍然具有吸引力。部分原因是年輕一代可能尚未充分認識到專制統治的危險性，而這種集體失憶症威脅著來之不易的民主成果。
印尼總統普拉博沃·蘇比安托（蘇哈託的前女婿）於11月10日追授蘇哈托「國家英雄」稱號，這是該國最高的平民榮譽。這項榮譽通常授予為國家做出傑出貢獻的公民。先前的幾位總統，包括蘇西洛·班邦·尤多約諾和佐科·維多多，都曾考慮過授予蘇哈托這一稱號，但最終都拒絕了。
這種粉飾歷史的做法反映了該地區更廣泛的趨勢。
這項聲明激起了人權組織的強烈憤慨，但或許更引人注目的是公眾反應相對冷淡。在這個以街頭抗議聞名的國家，卻沒有出現大規模示威遊行。這與1998年由學生領導的推翻蘇哈托政權的起義（被稱為「新秩序」） 以及近期Z世代因經濟放緩和政客特權而發起的抗議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如今的康復情況令人矚目。 「這是我們緬懷先輩的方式之一——尤其是那些儘管面臨重重困難，仍然為國家做出卓越貢獻的領導人，」國務秘書普拉塞蒂奧·哈迪說道。
印尼在篡改歷史方面可謂劣跡斑斑。我成長於雅加達，正值印尼獨裁統治時期，當時歷史粉飾已根深蒂固。蘇哈托政權對1965-66年的反共屠殺輕描淡寫，將其描繪成普通平民而非軍隊的暴行。巴布亞和亞齊等動盪不安的省份被描繪成叛亂分子，而非軍事鎮壓的受害者。
在主流敘事中，蘇哈托並非獨裁者，而是「發展之父」（ Bapak Pembangunan ）。平心而論，他的確帶來了強勁的經濟成長。但這建立在不穩固的基礎上，裙帶關係和牟利行為侵蝕著這片土地。到了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暴露了這個體系的脆弱性，他的權力崩潰，國家陷入了經濟和政治動盪。
隨之而來的混亂是許多印尼人將蘇哈托時代視為穩定時期的原因之一，儘管該時代存在著許多問題。 2024年一項關於威權懷舊的研究指出，各年齡層的印尼公民都對蘇哈托時代懷有美好的回憶。他們也可能因此不太支持民主制度。
普拉博沃正是利用了這種情緒。這位曾被指控侵犯人權的前特種部隊指揮官（他否認這些指控）在總統競選期間，將自己塑造成一位慈祥和藹的祖父形象，這一形象引起了獨裁統治結束後出生的年輕選民的共鳴。自上任以來，普拉博沃展現出一些「 新秩序」時期的風格：權力集中化、排擠批評者、擴大軍隊在公共生活中的作用。
還有更多令人擔憂的跡象。今年早些時候，政府表示將出版新的教科書以增強民族自豪感。但由於歷史學家警告稱，這些教科書可能會遺漏一些關鍵事件，包括與普拉博沃過往經歷相關的事件，並淡化大規模屠殺，該計劃被推遲。
威權主義懷舊現象並非印尼獨有。在菲律賓，費迪南德·馬科斯（老馬科斯）的獨裁統治透過社群媒體上鋪天蓋地的虛假訊息被美化，為其子在2022年重返政壇鋪平了道路。由於民眾年紀尚輕，對戒嚴時期缺乏記憶，反而助長了「戒嚴時期是和平繁榮的黃金時代」的神話。泰國的政變頻傳和柬埔寨的世襲統治也被包裝成穩定而非停滯的象徵。
公民社會必須在進一步讓步之前奮起反擊。在中小學和大學教授歷史上那些黑暗的篇章至關重要。如果年輕公民不了解獨裁統治的真面目，他們就更容易受到獨裁政權捲土重來的影響。
這種懷舊情緒的風險遠不止於政治層面。威權體制往往伴隨著缺乏透明度。蘇哈托時代的印尼應該成為一個警示，提醒人們表面上的穩定可能在一夜之間崩塌。投資者和政策制定者都應該意識到，薄弱的製度和選擇性記憶會造成極不穩定的局面。
印尼慶祝蘇哈託的決定被包裝成試圖與歷史和解，但事實並非如此。這恰恰提醒我們，當一個國家遺忘其專制歷史時，就可能重蹈覆轍，再次陷入專制泥淖。
更多來自彭博觀點：
蘇哈託的形像已經恢復。
攝影師：Ulet Ifansasti/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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