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台灣的地位不能再保持「未定」狀態
為什麼台灣的地位不能再保持「未定」狀態
美國和日本含糊不清、脫離歷史脈絡的「一個中國」政策正在加劇與北京的緊張關係。
近期日中緊張局勢升級，再次引發並加劇了關於台灣國際法律地位的長期爭論。日本首相高市早苗11月初公開表示，中國對台灣動武可能被視為“威脅日本生存的局面”，暗示日本可能採取軍事幹預，此番言論招致北京方面的強烈回應。
此後，中方要求她收回言論，堅稱台灣問題是中國內政，任何外國都無權干涉，並指責高市千尋違反了日本此前承認台灣是中國一部分的立場。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隨後與美國總統唐納德·川普通話——無疑是為了讓川普向高市千尋施壓，要求她收回言論——習近平表示，“台灣回歸中國（二戰日本戰敗後）是戰後國際秩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要理解這事件和習近平演講的背景和意義，需要簡單回顧一下歷史。台灣在17世紀被納入中國版圖，但歷代皇帝對台灣的關注斷斷續續，難以全面控制。直到1887年，台灣才被正式劃歸中國，成為一個省。
此後不久，在1894-95年的中日甲午戰爭後，台灣被日本吞併並殖民統治。在台灣處於日本統治期間，中華帝國崩潰，中華民國（ROC）於1912年成立。但中國大陸隨後陷入國民黨（ROC）和共產黨之間斷斷續續的內戰，這場內戰被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斷。
戰爭期間，美國與中華民國結盟對抗日本。 1943年11月，富蘭克林·羅斯福、溫斯頓·邱吉爾和中華民國領導人蔣介石發表了《開羅公告》，這是一個重要的里程碑。公告指出，「日本從中國竊取的一切領土」（包括台灣）將在戰後「歸還中華民國」。 1945年7月，這三位領導人在《波茨坦公告》中重申了這一立場。而這正是習近平向川普表示「台灣回歸中國」是戰後秩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的依據。
但隨後形勢發生了變化。中國內戰重燃，共產黨最終獲勝，於1949年建立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黨逃往台灣，並在那裡維持了中華民國政權，作為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對立的中國政府——該政權仍然得到美國和日本的承認。儘管日本被迫放棄對台灣的主權聲索，中華民國也代表美國及其盟國接受了日本的投降，但台灣的主權從未正式移交給任何一方。 1950年韓戰爆發後，杜魯門總統宣稱，「台灣未來地位的確定必須等到太平洋地區恢復安全、與日本達成和平協議或聯合國審議之後才能確定。」這在一定程度上構成瞭如今台灣地位「懸而未決」觀點的依據。
回到目前情勢：支持台灣「未定」地位的人士很少探討最終由誰或什麼來決定台灣的地位，以及在何種情況下決定。如前文所述，杜魯門在1950年提出了三種選擇。 「太平洋安全」或許隨著北韓停戰協定的簽署而得以恢復，但這並未對台灣的地位做出任何正式裁決。
1952年在舊金山簽署的與日本的和平條約確認了東京放棄對台灣的主權，但並未正式將其移交給中華民國或其他任何實體——這主要是因為中國內戰尚未結束，其他國家也在努力應對兩個對立的中國政府（中華民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值得注意的是，條約簽署國（其中既沒有中華民國政權，也沒有中華人民共和國政權）未能將台灣主權移交給任何實體，其原因既包括對蔣介石缺乏信任，也包括不願通過將台灣交給中華人民共和國來削弱蔣介石的統治。
這樣一來，杜魯門總統只剩下「由聯合國審議」這個選項。聯合國在1971年就台灣的地位問題做出了部分決定，但並未徹底解決。聯合國大會第2758號決議，題為“恢復中華人民共和國在聯合國的合法權利”，將中華民國逐出聯合國，並將席位移交給中華人民共和國。儘管北京方面堅稱這構成聯合國承認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因此也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部分），但該決議並未包含此類聲明或裁決。儘管如此，許多台灣支持者仍然相信（或希望）聯合國或許能夠援引《聯合國憲章》中規定的自決原則，在確定台灣的法律地位方面 發揮作用——例如，透過安排台灣問題全民公投。
實現這一目標面臨諸多障礙，包括北京在聯合國安理會的否決權，以及許多國家可能不願因支持此類全民公投或任何北京反對的聯合國有關台灣的行動而激怒中華人民共和國。或許更重要的是，大多數聯合國成員國支持北京的“一個中國原則”，該原則認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代表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而台灣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此外，鮮有不完全認同「一個中國原則」的聯合國成員國願意公開挑戰該原則。因此，聯合國在決定台灣地位方面是否會以北京反對的方式發揮作用，令人懷疑。
這就引出了一個問題：究竟是誰、什麼才能「決定」台灣的地位？這個問題也讓華盛頓和東京在聽到高市暗示日本可能對台灣進行軍事幹預後，面臨一個特殊的困境。儘管美國和日本都拒絕接受北京的“一個中國原則”，並且名義上認同台灣的地位“尚未確定”，但這與他們過去的歷史立場並不一致。
1972年東京與中華人民共和國關係正常化時，日本政府聲明「充分理解並尊重」中華人民共和國「台灣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立場。儘管這通常被粗略地等同於美國（華盛頓在1979年與北京關係正常化時）的聲明——美國祇是「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立場——但其最初的含義遠不止於此。
1973年，一位日本外務省高級官員在一篇文章中澄清說：「根據《開羅公告》和《波茨坦公告》的意願，將台灣歸還中國，這完全符合歷史事實以及《1952年舊金山和約》。因此，日本政府……不反對台灣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土的一部分，也絕不會支持台灣獨立。」
這位官員補充說，日中聯合聲明中的措辭「旨在反映這種立場」。如今，東京方面拒絕做出任何此類澄清。面對近期來自中國的壓力，高市重申了日本堅持1972年聯合聲明的立場，但未作進一步解釋。然而，北京方面認為這遠遠不夠，並堅持要求東京方面做出澄清。
相關文章
就美國而言，同樣顯而易見的是，在1945年至1950年間，華盛頓從未質疑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也從未質疑「回歸中國」將是戰後秩序的一部分（正如習近平最近對川普所說）。 1950年1月，杜魯門——在宣布台灣地位尚待進一步考慮的六個月前——引用了《開羅宣言》和《波茨坦宣言》，將台灣納入「中國領土」的範疇。
儘管美國國務院後來採取了立場，認為朝鮮戰爭後台灣的地位“未定”，但其對該立場起源的內部評估仍然表明，當時的外交參與者都認為台灣是中國領土。
或許更重要的是，尼克森總統在開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關係正常化進程時，實際上放棄了「台灣地位未定」的說法。在他1972年對中國的歷史性訪問期間，他告訴中國總理周恩來：“中國只有一個，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如果我能控制我們的官僚機構，就不會再發表任何關於台灣地位未定的聲明。”
因此，尼克森訪華結束時公開發表的聯合公報僅僅「承認」了北京關於台灣是中國一部分的立場，但補充說「美國政府不質疑這一立場」。 儘管後來的美國政府都對尼克森私下對周恩來的聲明有所保留，但中國領導人無疑記得此事，並賦予其歷史意義。因此，華盛頓在台灣地位議題上的立場──如同東京的立場一樣──缺乏穩固的歷史基礎。
這正是高市關於日本可能對中國攻擊台灣採取軍事行動的言論所引發爭議的核心。人們很難不認為，日本的這種反應——很可能是為了支持美國的軍事幹預——其動機在於阻止台灣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部分，這或許違反了美日此前作出的不挑戰台灣是中國一部分的承諾。
華盛頓一些人似乎認為，如果中國動用武力，這些承諾就會被否定。他們的這種想法是錯誤的，即北京在關係正常化過程中承諾和平解決台灣問題。事實上，北京只是承諾「努力」尋求和平解決。
事實上，華盛頓和東京對中國可能攻擊台灣的過度關注，掩蓋了（有意或無意地）美國和日本「一個中國」政策的瓦解。這也轉移了人們對台北自身放棄「一個中國」政策、轉而採取事實上的「一個中國，一個台灣」政策的關注——在北京看來，美國和日本表面上的默許實際上是在默認這項政策。此外，這也轉移了人們對華盛頓和東京本身也傾向於事實上的「一個中國，一個台灣」政策的關注，這體現在它們對台灣長期與中國分離的傾向日益增強。
後者或許在川普政府的新《國家安全戰略》中有所暗示，該戰略沒有提及「一個中國」政策，而是強調「我們長期以來的宣言式政策」（但沒有對其進行定義），並且首次將台灣描述為戰略關鍵點，而這從來都不是華盛頓「一個中國」政策的基礎。
中國對台灣的攻擊將掩蓋美國和日本的這些趨勢——這些趨勢不出所料地加劇了北京的憤怒——反而使美國和日本能夠將兩岸緊張局勢升級的根源歸咎於中國。事實上，東京和華盛頓似乎已準備好以軍事手段捍衛台灣、其民主和區域穩定——暫且不論它們在台灣是否屬於中國以及其地位是否「未定」等問題上的立場不一致。這也迴避了台北本身是否對任何形式的與中國統一感興趣，以及華盛頓和東京是否會鼓勵或施壓台北接受某種統一方案的問題。
然而，美國和日本需要在台灣主權問題上確立明確的立場，且該立場不應取決於中國是否動用武力。東京和華盛頓都在迴避這項要求，他們一再重申含糊不清且日益缺乏說服力的「一個中國」政策，並以台灣地位尚未確定為藉口，卻不探討如何確定台灣的地位。
對中國可能攻擊台灣的擔憂，既無助於緩和兩岸緊張局勢，也無助於提升台灣的長期安全。人們很容易同情台灣人民：他們渴望自決，也對他們被困於歷史陷阱感到不安——這個陷阱先是被蔣介石，後又被北京、華盛頓和東京所困。但台灣無法輕易擺脫其歷史，就如同中國、美國或日本無法擺脫各自的歷史。鑑於「台灣地位未定」這一論點的歷史缺陷，堅持這一理論幾乎無助於解決問題。
華盛頓和東京應該正視其「一個中國」政策固有的困境以及自身歷史責任。它們應該採取不完全依賴軍事威懾的外交手段來處理台灣問題。如果華盛頓、北京、台北和東京之間的對話無法找到澄清台灣地位的途徑，那麼大國政治或軍事力量或許就能解決問題。
作者簡介：保羅·希爾
保羅·希爾是芝加哥全球事務委員會的非常駐高級研究員。他於2007年至2015年擔任美國國家情報官員，負責東亞事務。他著有《X先生與太平洋：喬治‧凱南與美國東亞政策》 （康乃爾大學出版社，2018年）。本文中的所有事實陳述、觀點或分析均屬作者個人觀點，並不反映美國政府的官方立場或觀點。本文內容不應被解釋為美國政府對資訊的認證或對作者觀點的認可。
圖片：Somkane Sawatdinak / Shutterstock.com。
相關文章
留言
張貼留言